「這件事潘定一能同意?」
文橋靖在桌上拿了本書,隨手翻著,「老潘最近意志消沉,沒空搭理這些。再說,王局要是拍板決定了,他不同意又能有什麼用。」
仲越不動聲色的笑了笑,「是嗎?這位王局長想法可真有意思。」
「內部人員調動很正常,而且你的確挺有做刑偵工作的天賦。」文橋靖看了下時間,「不過這事情還沒個準呢,你先寫申請。行啦,我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住,「對了,昨天中午你跟書蕎一起出去的?」
聽到夏書蕎的名字,仲越下意識就想起了昨晚的爭吵,頗為煩躁的皺了下眉。
「嗯。」
「除了那起小車禍,昨天沒發生什麼事吧?她今天狀態不大對啊。」
「她能有什麼事。你這麼關心她啊?」
「嘿,你這語氣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文橋靖轉身瞅他,「書蕎是你哥的女朋友,你哥呢是我兄弟,他不在,我合情合理的關心一下怎麼了。」
仲越抬頭直視他,「你不只因為這個吧。你說過夏書蕎很像你妹妹。」
文橋靖臉色頓時一沉,有些惱怒的道,「真是稀奇了,你們今天一個個的簡直莫名其妙。」說完,大步走到外面,「砰」的一聲用力拉上了門。
仲越盯著門板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抵住額頭,深深嘆了口氣。
合上的門阻隔了裡面的視線,文橋靖臉上的不虞之色漸漸淡下來,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大門,漆黑的眼底流露出複雜的情緒。
他走到4樓,推開技術科的辦公室來到了沈平桌前。
「幫我查個東西,」他說,「趙硯欽在公安內網的搜尋記錄。」
——
下午的時光在太陽時隱時現中緩慢度過。
到了下班時間,夏書蕎沒有立即走,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一個人坐到在車上,一直從晚霞漫天到夜幕降臨。
手機又在響,是齊學海。
她看了眼黑沉的夜幕,閉了下眼前,終究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啟動汽車緩緩駛出了停車場一路往西南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路燈越來越少,直至消失,她拐進了一條荒涼的小道,月光被枝葉剪得細碎斑駁,道路盡頭漆黑空蕩,彷彿一腳踏進此處,就再也尋不到歸路。
不知道開了有多久,黑暗中出現了點點的火光。夏書蕎把車停在基塘村村口,開啟手機電筒,步行走到小禮堂。
這個地方她生活了6年,就算很久沒有回來,但依舊無比清晰的記得這裡的每一條路。
小禮堂就在村子入口左轉往前一百多米的地方,在八九十年代的時候用作村民開會的場所,現已廢棄多年。
夏書蕎推門而入,揚起的灰塵嗆得她咳了幾聲,手電光在四下掃過,空無一人。
她擰眉又在禮堂裡看了一圈,確定齊學海真的不在後,點開手機的撥號介面,輸下了11個數字,正是中午發來簡訊的那個號碼,已被她記在腦子裡。
電話通了,彩鈴唱響等待著對方接聽。
而在耳邊悅耳的音樂中,夏書蕎忽然聽到了一些別的動靜。她心頭一凜,悄悄用指腹按住聽筒,外頭傳來的聲音更清晰了一些。
是鈴聲。
夏書蕎以為是齊學海來了,掛了電話剛要轉身,卻陡然感覺到後頭勁風掃過,沒等她反應便覺後頸一痛,意識昏沉,倒在了地上。
恍惚中,她感覺到有光打在臉上,然後一雙冰冷的手將自己抱了起來……
——
徐婉初第一次遇到仲越,同樣是在1994年——那個寒意透骨的冬天。
她撿起地上的早餐跑的飛快。她跑出了衚衕,遠遠看到一座橋,橋洞裡有廢棄的傢俱和成堆的垃圾。
旁人避之不及,她卻一頭鑽了進去,用破木板搭了個小窩,勉強容身。
白天,她去大街上、店門口討東西吃,運氣好會有老闆給兩個饅頭,遇到脾氣不好的,卻會挨頓打,嫌晦氣讓她滾遠點。
天氣越來越冷,直到某天下起了大雪,徐婉初躲在木板堆裡,看著外頭飄揚的大雪。她的眼珠很黑,倒映著白色的雪。
她看著看著,像是入了迷。
不知道過了多久,凜冽的寒風裡傳來飯菜的香味。胃瘋狂的攪動抗議,徐婉初已經兩天沒有要到東西吃了,餓了就去撈河裡的水喝,冰冰冷冷,要把人的腸子都給凍住。
她疼的厲害,拿一小截木頭抵著胃,等疼過一陣兒,她爬起來走到了橋洞外面。
積雪很深,一腳踏上去就有沙沙的聲響。
徐婉初選了塊沒人踩過的地兒,站直了身體,雙手張開,然後仰面直挺挺的往後倒下。
雪花被濺的飛揚起來,她看了眼陰沉沉的天空,然後閉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死在雪地裡總比死在垃圾堆裡乾淨。
徐婉初像是睡了一覺,又像是隻過去了幾分鐘幾秒鐘。
雪地裡忽然有腳步聲靠近,雜亂的,不止一個人。
她感覺到有人跑過來,還呼哧呼哧的喘著氣,「喂,你不冷嗎?」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手臂。
徐婉初的睫毛上都結了冰,費力的睜開眼,一張放大了的臉出現在瞳孔裡,五官精緻,好看極了。但她顧不上欣賞這張好看的臉,因為她的注意力都被男孩兒手裡的紙袋子吸引了。
那上頭印著幾個字,徐婉初知道那是一家糕點店的名字。
不受控制的,她悄悄嚥了咽口水。
不遠處一群男孩子等得不耐煩,催促著喊,「仲越,你在幹什麼?快點兒!」
仲越沒理他們,蹲下身仔細的去看地上的小姑娘,「不會說話嗎?」
他順著她的目光去看手裡的袋子,「你想要這個?」
徐婉初還是沒吭聲,但下一秒忽然抓過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趁著他彎腰痛叫的時候,一把奪過那個糕點袋子爬起來就跑。
她跑上橋,飛快的躥到了對面,後頭有其他男孩子的聲音在驚呼:
「阿越,你沒事兒吧?」
「小乞丐,快把阿越的東西還回來!」
「……」
一個小時後。
徐婉初回到橋上,謹慎的東張西望後,確定那群男孩子已經走了,這才跑下臺階鑽進了橋洞。
木板搭出的小棚子早就被冷風吹倒了,她彎腰去收拾,搬開某一塊木板的時候,忽然碰到了什麼柔軟的物體。
徐婉初定睛去瞧,竟是一件外套,跟剛才那個男孩子身上的黑大衣一模一樣。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個只聽過一遍的名字:
「仲越。」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徐婉初在橋洞又住了十來天,只是一直沒有再遇到那個叫仲越的男孩,倒是先等來了警察。
開足了暖氣的房間像是天堂,徐婉初第一次進警局,便看到滿滿當當的人。
穿著制服的人在房間裡進進出出,徐婉初想要去拿桌上的餅乾,卻被來往的人擠在角落,聽見誰家雞丟了,又聽見誰跟誰打起來了,鬧鬨鬨的聽得人頭疼。
她不敢動了,蜷縮到座位上,眼睛卻還是直勾勾的盯著那餅乾。
有人朝她走過來,「小姑娘,你認識他們嗎?」
中年警察身後跟了一男一女。年紀大的女人撲倒徐婉初面前嚎啕大哭:「苦命的孩子啊,女兒女婿被人給害死了,你以後可怎麼辦啊!」
那哭聲尖銳刺耳,她嚇的跳起來躲到椅子後面。
「初初。」
男人年紀很輕,樣貌英俊,頭髮半長不短梳的格外整齊。他小心翼翼的跪到徐婉初面前,她下意識往後躲,他便不再動,安撫的笑,「初初,我是舅舅,你還認識我嗎?」
徐婉初一動不動盯著他瞧。
那個時候的齊學海是個讓人第一眼就覺得溫潤和善的人。
他輕聲的安撫,「別怕,舅舅在,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但先前外婆的大哭,早就惹的不少人看過來,竊竊私語著。
「聽說了沒,是殺人案,夫妻倆帶著女兒去南方探親,剛出京江就被人劫了。」
「連人帶車全給扔山裡了,前幾天才被發現呢,據說呀,死的很慘!」
「娃就可憐了,親眼看見爹媽被人害死。」
「……」
徐婉初張了張嘴,呼吸急促,茫然的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蠕動的嘴唇,各種聲音傳到耳朵裡,可又一句也聽不清。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情緒無處宣洩,只能痛苦的發出嘶啞的喊聲。
齊學海手忙腳亂的抱住她連聲的哄,她的眼前卻只有那些凌亂的畫面:漆黑的夜,樹影搖曳如鬼魅。父母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濃郁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裡。
——
夏書蕎驚醒,冷汗涔涔的坐起來,思維混亂,夢境似乎漸漸與現實重疊。
她轉身,看見齊學海的屍體,表情木然。
下一刻,破門被推開,無數的手電光打在她身上,有人尖叫有人哭泣。
腦子有片刻的空白,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是緩緩的低下了頭,看見自己滿身滿手的血,手上還拿著一把血淋淋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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