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號病房裡擠滿了醫生和護士,一向最重視1號的李遠卻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特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襯衫,來掩蓋手背上的傷痕。在他對面坐著瑟瑟發抖的1號,看來她的確康復得很快,她對周圍環境的反應越來越敏感了。
李彤彤溫柔地給1號梳著頭髮,嘴裡還喃喃道:「別怕,咱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他們看看咱們有多漂亮!」
1號輕輕倚在李彤彤身上,眼睛緊張地四下尋摸,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不信任。只有在看到李彤彤的時候,她才會露出淺淺的微笑和安逸的表情,眼神也不像之前那麼凌厲。
注意到李遠過長的袖子,範達「敬業」地躥到李遠旁邊,頂著一副哈巴狗的模樣說:「院長,您真是辛苦了。是不是您家裡有什麼事?這麼著急忙慌地趕來。」
李遠甩甩手,把頭轉向別處,刻意不理範達的問候。他已經用行動對範達說了四個字:離我遠點!可是範達今天似乎不和李遠說上話決不罷休,緊追不捨地繼續說:「院長,您要注意身體!唉,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上週末還特意去找人給咱們醫院算了一卦,說是犯了小人呢!」說到「小人」的時候,範達還特意惡狠狠地看了李彤彤一眼。
這一眼李遠看在眼裡,心裡卻覺得噁心,便大聲問道:「可以開始了嗎?」
範達諂媚地笑起來,也不顧李遠這話根本不是對他說的,馬上回答:「可以,可以了。」然後他直起一直半彎著的腰,面對著李彤彤大聲說:「開始!」
只顧著向李遠示好的範達,全然不在乎外界對1號的影響。他扯著嗓子的一聲指令,嚇得1號緊緊縮在李彤彤懷裡。李彤彤瞪了範達一眼,輕輕地摩挲著1號的肩背,說:「不怕,不怕,大家看你打扮得漂亮,忍不住想誇你一句。你喜不喜歡別人誇你?」
1號緊張的臉上,竟然多了一絲竊喜,她含羞地看了李彤彤一眼,點了點頭。
李彤彤輕聲笑了幾聲,繼續說:「那你最喜歡誰誇你啊?喜不喜歡那個穿白色衣服的胖弟弟?」李彤彤指著範達。
幾個年輕的護士忍俊不禁,捂著嘴還是沒遮住陣陣笑聲。範達則是保持微笑著看著1號,可是他的臉已經憋得通紅,幾根頭髮也氣得炸了起來。對範達友好的微笑1號並不感冒,她認真地端詳了範達一會兒,嫌棄地眨眨眼,還把頭扭了過去。這下護士們笑得聲音更大了。範達雖然不滿,但是在李遠面前他也只能忍氣吞聲。他瞪著一個笑聲最大的護士,那幾個年輕的護士馬上低下頭,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李彤彤對範達的反應視若無睹,繼續溫柔地對1號說:「不喜歡他咱們就不看他!那你看看個子最高的那個你喜不喜歡?」說著,李彤彤大有深意地看向李遠。
李遠也才剛剛靜下心,本來還奇怪李彤彤怎麼不按照程式,先給1號做一個基礎測試,詢問一下姓名和年齡以確保1號的精神狀況是正常的,原來是想直接用李遠測試。這樣做倒也省事,而且更再一次證明了李彤彤的聰明。
這一問的效果立竿見影,只見1號只掃了李遠一眼,飄忽的眼珠子就再沒動過位置。她緊盯著李遠,盯到眼睛紅了,眼淚都流了出來。突然,一向不能自己行動的1號站了起來,竟然不靠任何攙扶自己向李遠走去。她走到李遠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李遠。她伸出一隻手,看李遠沒有躲閃,就一把抓了上去。
「逸清……逸清……」1號抓著李遠的手越抓越緊,臉上的淚也越流越多。突然,眼神開始劇烈晃動起來的1號推開了李遠倒退幾步,一邊退還一邊說:「不是……不是他……」1號退到床邊,被床沿絆倒在床上。她半躺在床上,使勁往後倒,抱起被子用力蓋在臉上。本來自言自語一樣的呢喃也變成了吶喊,她拼命喊著:「不是他!」
幾名護士和醫生趕緊上前按住1號,李彤彤拿起鎮定劑,扎進1號白菜一樣青白的手臂上。李遠看著1號,卻不再為1號有這麼大的進步而高興了。他指著1號身邊的兩個護士,說:「以前好像不是她們倆看護吧?」
「哦,是我讓換的。李彤彤辦事風格特殊,之前那兩個看護跟我說她們不適應。而且蘇凌不是沒了嘛,警察總找她們倆詢問,也影響工作。」每每提到李彤彤,範達都覺得牙根癢癢,甚至恨不得一口咬掉她那雙不羈的眼珠子,「其實本來我也是想暫時頂替一下,沒想到我挑的看護還挺懂事,1號竟然一點排斥反應都沒有。我一看也不用磨合了,就把她們從大病房調過來了。」如果說李彤彤是個愛攀高枝的偽君子,那麼範達就是個十足的小人。回答就回答,除了要踩人家一腳,還非得抬舉自己一下才行。
李遠還是沒搭理範達,在收到李彤彤可以結束的眼神之後,他誰都沒多看一眼就離開了。範達悻悻地咳嗽一聲,大聲說了一句沒用的「結束了!大家都回去工作」後,也跟著離開了。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範達一直很懊惱。「真是一群過河拆橋的白眼狼!」當初要不是他找到李彤彤,她哪能進入收入這麼可觀的醫院。要不是他暗中籌謀,她也不可能混到院長身邊。前幾個月還有意無意地在自己身邊轉悠,這才幾天啊!就翻臉不認人了?
「呸!」範達走到樓梯拐角的地方,偷偷吐了一口唾沫。他想,女人翻臉還真是比翻書都快。不對,李彤彤這翻臉的程度,已經趕上撕書了。現在範達是孤立無援了,兩個剛剛培養起來的棋子,一個攀了高枝兒飛得無影無蹤;另一個成天鬱鬱寡歡。「蘇凌啊,你趕緊回來吧!」垂頭喪氣的範達,默默嘆了一句。其實,之前範達也曾經拉攏過蘇凌,那時候蘇凌對範達也是一個好臉沒有。但是蘇凌可比李彤彤可愛多了,她既沒李彤彤那麼有主見,也沒李彤彤那麼絕情。
在範達眼裡,人與人的關係就是如此。什麼修養、能力、綜合素質都是屁話,有沒有利用價值才是最重要的。不過現在他也看清一點,可靠比利用價值更重要!相比於李彤彤而言,已經人間蒸發的蘇凌要可靠得多了。另外,蘇凌回來對範達來說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讓沈鐸回回神。看今天會診時沈鐸那個樣子,不說魂已經丟了七分至少也沒了六分。他從頭到尾心不在焉,連李彤彤當眾羞辱範達也像沒看見一樣。沈鐸是不能用了,範達想,要不是當初想利用沈鐸能制衡李遠,他也不會這麼努力地投其所好,沒想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其實在挑明和沈鐸站到了一條戰線上之前,李遠對他的態度還是不錯的,起碼還能維持面子上的威嚴。如果要尋回往日的風光,是不是應該回到舊主子身邊了?
另一個辦公室裡也陰沉沉的,李遠又關上了窗簾。每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期待夜晚能快些降臨。因為天黑了,就什麼都看不清了,連桌子上的電腦也看不清了。李遠坐在椅子前面咬著大拇指,把指尖上的皮一層一層咬了下來。他盯著黑濛濛的電腦螢幕,猶豫著要不要開啟。他很想再看一次文子的郵箱,記住那個陌生的郵箱地址,然後找到那個人。可是他卻不敢再主動尋找一個真相了。李遠發現,他變得懦弱了。就像剛剛給1號會診的時候,他很清楚他之所以不理會範達,是因為他提到了蘇凌。他最擔心的不是換了看護對1號是否有影響,而是擔心蘇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冒出來,然後指證李遠是弒父埋屍、殺人滅口的兇手。
李遠看著顯示器裡反射出的自己,那麼陰暗,那麼壓抑,好像也比以前狠毒了一些。不過這些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他早就已經習慣了痛恨,要怪就怪生活吧!對他而言,他所有的變化都是因生活而起。但是他卻忘了,遭遇並不能成為墮落的藉口,真正能讓他墮落的,只有他的內心。
至於範達無意提起的「蘇凌沒了」也無所謂。無論他指的「沒了」是什麼意思,無論他知道多少內情,無論那張讓李遠憂心至今的紙條是不是出自範達之手,大不了就殺了他。
突然之間,李遠覺得也許他是變得更加強大了。好像曾經的他才是懦弱的那個,而現在他不再像之前那麼懦弱,因為他為自己找到了一條退路。反正他已經殺了兩個人,不怕再殺一個。既然命運把自己視若草芥,那麼他就隨著命運的安排,數數有多少人會跟他一起遭殃吧!
「院長,今天的事你怎麼看?」現在李彤彤進李遠的辦公室連門都不用敲了。
斜著眼睛看了李彤彤一眼,李遠不痛不癢地說:「什麼事?」
李彤彤笑了笑,拽了拽白大褂裡面的毛衣,說:「我很驚訝您今天沒追著1號問‘他’是誰,您似乎比從前成熟了些。」
「謝謝。」李遠表面上依舊很鎮定,但其實他的內心還是小小地震動了一下。他發現他已經不那麼在乎曾經最在意的真相了。也許是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為正義而奮鬥,最後卻發現讓他正義的源頭並不那麼幹淨。所以那份對正義的信念,變成了對真相的好奇,而好奇心可比信念的力量小得多。不過他還是為了他的好奇心補充了一句:「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李彤彤往李遠辦公桌的方向走近了幾步,李遠也配合著將身子往前探了探。「您猜,‘他’是誰?又為什麼不是‘他’?」李彤彤說話的表情很虔誠。她是真的在要一個答案,沒有任何威脅的成分。
重新靠在椅背上,李遠上挑著眉毛,說:「怎麼不問什麼事情不是‘他’?好像你知道1號指的是什麼事情?」
李彤彤被李遠問得有些尷尬,她站直了身子,不自覺地把頭轉向別處,認真地對李遠說:「我曾經聽說過一位作家,還有幸讀過他的一本書,不過後來他的家裡發生了變故,就在文壇上消失了,這位作家,叫作李逸清。」
時間隨著李彤彤的最後一個字一起定住。她站在原地,認真地看著李遠,李遠也看著她,就連窗外的鳥都停在枝頭上,不再出去覓食了。
一男一女在一個房間裡,互相目不轉睛地盯著,卻不說話。這景象沒能讓黑漆漆的房間溫暖起來,反倒多了一絲緊張,氣氛更壓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