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繼續說。」除了李遠吐出的這三個字,房間裡的一切依舊沒有變化。牆壁黑壓壓的一片,地上擺著木頭一樣相望的兩個人,像打烊之後的蠟像館一樣陰森恐怖。

悄悄活動了一下頸椎,李彤彤大喘了一口氣,說:「坦白說,我認為你尋求了二十幾年的答案,剛剛已經出來了。」

這句話刺痛了李遠的神經,讓他本來已經不在乎的真相變得重要了。也許這個真相一直都很重要,只不過相對於李遠內心的恐懼來說,它更輕一些。「只有幾個字,你就敢這麼肯定?」說完,李遠咬掉了嘴上乾裂的表皮。

「我沒說過我肯定,」李彤彤把雙臂抱在胸前,繼續說,「我只是認為有這種可能。」

「不可能!」李遠想都沒想就否定了李彤彤所有猜測,甚至差一點連李彤彤這個人一起否定了。

對於李遠的反應,李彤彤似乎並不感到吃驚。她嘆了口氣,說:「這的確很難接受,但是很明顯,1號想保住一個人,她又是當日唯一的目擊證人。」李彤彤故意空下一段時間,她在等待李遠的反駁。可是李遠並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拳頭頂著額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於是,李彤彤繼續說:「1號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只記得一個人,也只記得一件事,就是要保護那個人。」

李彤彤的意思是,李遠的父親殺害了母親。

「不可能!」李遠放下拳頭,拼命回憶有關於父親的一切。父親天性就不是那樣殘忍的人,更何況吳爸爸說過,那時候父母已經和好如初,他馬上就能享受家的溫馨了。不需要仔細琢磨,李遠就認定無論怎樣這個答案都不合理:「你想錯方向了,不可能是他!」

「所以我需要有關於1號的一切資料,」李彤彤說,「我也覺得還有一個人……在1號的潛意識裡還有一個人。那個她連名字都不敢喊出來的,才是她想保護的。」

看著李彤彤認真的模樣,李遠也開始緊張起來。沒錯,1號前後表現出的強烈反差未必是為了保護父親。她也有可能是怕父親質問「他」是誰,所以才顯得那麼害怕。可是看李彤彤的表情,這兩種可能性都被她保留了。父子天性,李遠仍舊會為父親無端被懷疑而心疼。這種心疼竟讓他再一次渴望真相,好向眼前這張堅定的臉證明她的魯莽。

「把燈開啟吧,光線太暗看不清東西,眼睛也不舒服。」李遠舒展著脊背,把手按在脖子上,一邊左右晃動腦袋一邊對李彤彤說。

李彤彤微微笑了笑,走到門旁邊把房間的燈開啟,順便擰開了門的把手:「我會繼續為您服務,努力治療1號的。」

「你裡面穿的毛衣很特別,很少有人穿綠色的衣服。」李遠故作輕鬆地說。

李彤彤扯了扯穿在裡面的綠毛衣,也笑起來,回答道:「我喜歡綠色。」

午飯李遠吃得很多,幾乎整個醫院的人都看得出李院長今天心情大好。原來人不只需要退路,更需要一個方向。有了方向才能有動力,心情才會好。尤其是對於李遠這種無法確定明天是否自由的人來說。

午飯過後,李遠悠閒地在辦公室看著那本《心理學不是人性》。他看得入神,桌子上的咖啡都放涼了。如果沈鐸沒有敲門,大概李遠到下班之前都會保持著愉悅的心情。

「什麼事?」合上書,李遠又把它放在最底層的抽屜裡。他很少這麼熱情地主動跟沈鐸打招呼,只是李遠的熱情還不足以安慰現在的沈鐸。他很有禮貌地把門關上,走到李遠面前鄭重地說:「我要請假,或者辭職。」

李遠對於沈鐸反常行為的反應很大,他擺擺手說:「你先坐下。」他總覺得沈鐸之所以變成這樣和自己有脫不開的關係,所以看到沈鐸鬱鬱寡歡的樣子,心裡竟然也有些不舒服。今天會診時李遠也注意到了沈鐸的失魂落魄,只不過當時他沒想到這件事對沈鐸打擊這麼大。

「如果你真的想休息一段時間,我可以替你安排。」李遠發現沈鐸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頭髮也像幾天沒有洗過的樣子,愧疚的感覺再次充滿他的內心,「就帶薪留職吧!」

聽了李遠的答案,沈鐸心裡一驚。他抬起頭看著李遠,說不出是該感激李遠的體諒,還是該恨他可憐自己。看著沈鐸這樣的表情,李遠心裡更亂了。幾個月以前,同樣在這個房間裡,沈鐸還趾高氣揚地向李遠示威,而如今的沈鐸蓬頭垢面,沒有一點驕傲,沒有一絲精神。

費了好半天的勁,舔了無數次嘴唇,舔得嘴唇都發紅了,沈鐸才說出一句「謝謝」。

李遠又擺了擺手,說:「不過我還需要你完成最後一個工作,1471下午要出院了,你還記得吧?」

沈鐸鄭重地點點頭:「那我下週再休假吧,手頭上的事也處理一下。」雖然做出了很有職業道德的承諾,但是他的眼神仍空洞得快要把李遠吸進去。

李遠嘆了口氣,說:「還是明天就開始吧,醫院裡就這點事沒什麼可處理的。你這個狀態能開車嗎?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沈鐸笑了,但是笑得很勉強。他和李遠鬥了好幾年,鬥來鬥去竟然鬥出了感動。對李遠來說也一樣,從一開始他就不喜歡沈鐸,但是他抵抗不住沈鐸工作能力的誘惑。不然的話,他斷然不會留令他如此討厭的人在身邊。沈鐸進入康復中心之後,對他依然百般無理,他就更加討厭沈鐸了。沒想到被沈鐸的無禮煩得久了,他也覺得挺有意思。對於這兩個人來說,從頭開始就互相排斥,互相爭鬥,可是在這微妙的你討厭我,我討厭你之中,多少還是會有些感情的。比如現在,李遠想到永遠聽不到沈鐸狂妄的言論,竟然覺得不自在。可惜這兩個人都不習慣先低頭,面對彼此都不想說一句軟話,所以也只能這麼尷尬地坐著。

人的氣場還真能改變周遭的環境,房間裡的的擺設似乎也變得尷尬起來。然後,房間裡的兩個人又受到環境的影響,漸漸地變得越來越尷尬。如果不是範達打來電話通知李遠1471的家屬已經來了,恐怕這種惡性迴圈會一直進行到天黑。

沈鐸和李遠第一次同時走進病房,而且沈鐸竟然乖乖地跟在李遠身後。這一幕看得範達目瞪口呆,又把他「分內」的恭維給忘記了。

沈鐸跟隨著李遠,附和著隨意囑咐了幾句出院後的注意事項,就再也沒多說一句話。對於範達和其他醫生異樣的眼光也毫不在意。只在1471的家屬說了句「謝謝」之後,淡淡地回了句「應該的」。

其實對於醫生這個職業來說,心理醫生聽到的「謝謝」是他們最受不起的。因為人心太複雜,一旦一個人患了精神疾病,很難絕對準確地判斷他已經康復了。即使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心理醫師,也無法斷言一個人心理是否健康。所以精神類疾病的患者是否可以出院,一方面取決於他的家人,一方面取決於主治醫師的態度。如果他沒有傷人的跡象,家屬又同意把他接回家繼續治療,同時他的主治醫師也不想再留他在醫院裡,那麼他就算達到出院的標準了。

其實很多人都患有精神類疾病,但是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不在精神病院裡。而能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都是幸福的,更是痛苦的。就像1471,她是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姑娘。剛入院的時候,她誰都不認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她整天呆呆地看著牆角,不準別人靠近。而已經「痊癒」的1471,她知道自己是誰,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也就有了痛苦的權利。現在的她知道自己曾經經歷過什麼,也知道自己的臉上只需要悲傷的表情。她的一種病被人治好了,另一種病卻從此在她心上蒙上一層陰影。相比之下,究竟哪個更令她幸福,誰又能說得清?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她重新獲得了認知,她的家人就得到了幸福,所以他們才會向每位醫生握手言謝。可是她又是否真的快樂?她因為痛苦而選擇逃避,又被迫清醒過來面對痛苦。

走到1471面前,李遠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時間能沖刷一切。」

看著李遠,1471苦笑了一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或者說充滿了無所謂。其實這話李遠自己都無法相信,不然20年的時間怎麼還沒有把他的恨沖洗乾淨?

感激得熱淚盈眶的家屬們還在逐個道謝,連打掃房間的保潔阿姨都沒被放過。看著他們幸福的樣子,1471倒也真的有些滿足了。她看著自己的媽媽流著淚挨個拜謝,心裡也生出一些溫暖。只是這淡淡的溫暖,現在還不足以對抗內心的痛苦,也許有一天,溫暖會強於痛苦,到了那時她就真的好了。

1471的母親撫摩著女兒的頭髮,終於準備離開了。推開門李遠才發現,站在門外的不只有1471的家人和醫院的護工。範達也站在那裡,他的身邊還有三位穿著制服的警官,其中一位是和李遠相熟的王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