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兩個秘密

「大概二十幾年前,你的父母搬進了我們那棟樓裡。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比你印象中的自己還要小。我還記得你小的時候非常可愛,總是愛笑著。我拿蘋果逗你,你會笑;我摸摸你的頭,你也會笑;我把蘋果送給你,你還會乖巧地對我說‘謝謝叔叔’。在那個時候,你的父親還總是喜歡抱著你的。

「我記得你們搬進來那天,還是我兒子告訴我的。他說:‘爸爸,家裡來了大帽子。’呵呵,吳博比你小一歲,那時候也就4歲左右吧!話還說得不夠利索。哦,‘大帽子’是你的母親。因為你母親搬過來的第一天,穿得就像個外交夫人。不過她也穿得太華麗了,我只記得她戴著一頂很大的帽子。之後的事,是你清姨告訴我的。

「吳博的媽媽死得早,我們爺倆一直糊里糊塗地活著。一直到你清姨搬到我們隔壁,她很喜歡吳博這孩子,經常幫我照顧他。一來二去的,我們倆就算走到一起了吧!吳博還總偷偷叫她‘媽媽’,其實這些我都知道的。呵呵,現在想起來也想笑呢。

「哦,話題扯遠了,還是說說關於你家的事。有一天突然來了一群人,把你家的舊傢俱都搬了出來,又換了一批新的。本來院子裡的人,瞧著你母親平時的打扮就知道你家裡條件不錯,這樣一來就更確定你家有錢了。因為很少有人把家裡所有的傢俱都扔掉,換一批新的。可是那天,如果大家沒有把注意力全放在揣度你家的實力上,那麼一定會有人注意到你父親當時猶豫的表情。

「我們就在‘院子裡來了個有錢人’的印象下,一起生活了一個多月。然後,你們家裡給我們的印象就沒那麼好了。

「也就過了一個多月吧!你家的大門上,開始被貼上各種各樣的條子:欠水費的、欠電費的等等。開始的時候,你母親還會在第一時間把它們撕下來。漸漸地,也就撕不過來了。它們太多了,還有欠債不還的條子,一層一層貼在你家的大門上。院子裡的女人不少,大家也就開始議論。偶爾我也會聽你清姨說幾句。她說,你的父親是個小說家,母親無業。不久前你的父親掙到一筆龐大的稿費,為了滿足你母親住大房子的要求而搬到我們這裡。其實我們這裡的房子大部分都是祖輩留下來的。像我們家,就是吳博他爺爺留下來的。像你父親那樣自己買一棟這麼大的房子,在那個年代就可以被稱為大財主了,連你清姨都是和幾個人合租在一起的。不過後來,你的父親就負擔不起了,畢竟寫小說也需要時間。而且,讓你父親大撈一筆的那本小說,是在你父親最無所求的時候寫下來的。沒有壓力的作品,大家都會喜歡。可是搬了家,他就不能沒有壓力了,他要養家啊!

「院子裡的女人議論你們家的熱鬧勁兒剛過,你家就不太平了。那時候你父母經常吵架。本來在屋子裡吵外人也聽不到,可是你的母親總是喜歡在外面就開始嚷嚷。我聽來聽去,都是繞著你父親沒掙夠錢。他們吵了幾天,你清姨來我們家的次數就少了。她算是個熱心腸,也很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她很喜歡有文采的人。所以她經常寬慰你的父親,也就逐漸和你父親熟絡起來。最開始的時候,她也是好心,經常勸你父親聽你母親的話。不要總在家待著,出去找點事做。咱們兩家離得近,所以我也經常幫著勸和幾句,慢慢地咱們兩家也熟悉了。

「不過我們畢竟不瞭解你家裡的事,所以說話都太過偏重你的母親。畢竟她是個女人,而且誰也想象不到,穿著那麼高貴的一個女人,會把自己的丈夫逼成那個樣子。她逼你父親出去掙錢,如果當天沒拿回錢來,就不准你父親見你。她會先把你關在屋子裡,假如你父親當天的收入她不滿意,她就把你父親趕到距離你房間最遠的屋子裡睡。這對於一位父親來說太殘忍了!我也是一位父親,我能理解你父親當時的心情。因此,你的父親開始拼命工作,最後幾乎都不回家了。但是他每次回家,都會抱著一大堆玩具。起初你的母親也很高興,可是誰能餵飽一個女人的胃口呢?她要求越來越高,你的父親也開始變得偏激。他想要再寫出一本叫座的小說,而小說的主人公,他選擇了在他困難時期給予他安慰的蘇清。

「這件事在你家可鬧開了鍋。聽你清姨講,你母親在看了小說大綱以後大發雷霆。抄起筆筒就往你父親身上砸,還把那本小說的大綱撕了個粉碎。從那以後,你父母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你的父親乾脆從偏激變成了偏執。他會故意接近蘇清,就為了氣氣你母親!沒想到蘇清和你父親的關係也越來越近。兩個人甚至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跳舞。而你的母親,因此變得疑心越來越重。經常堵在大門口等你父親回家,就為了在門口大聲辱罵他幾句。每次你母親這樣,你的父親都笑得很得意。但是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得出他是痛苦的。他想要一個溫暖的家,只是他已經變得偏執又急躁,不知道怎麼處理而已。

「後來,大概有一年的時間,你父親都不回家。你也變得不愛說話了,甚至都不出門。偶爾看到你,你也是跟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親不知道去什麼地方。有時候她甚至獨自出門,不管年幼的你一個人在家。不過我大概猜得出來她去做什麼,因為有幾次我都看到不同的男人送你們回來。從你母親和他們的動作看得出,他們之間很曖昧。

「這種事情本來就傳得很快,而且我說過,院子裡女人太多了,尤其還有你清姨在。沒過多久,你父親終於回來了。他也在回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你母親的所作所為。可想而知他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不過你父親當時並沒有多說什麼。直到有一天,你父親拎著行李箱走了。你的母親也帶著你出去了。可是沒過多久,你的父親就紅著眼睛,像是要殺人一樣從外面趕回來。我知道是你母親的事瞞不住了。那時候,我對於你父親和你清姨的關係也心存芥蒂,所以我並沒有過問。可是沒兩天,你清姨就來找我,說你父親願意接受她的心意。她就在你父親的唆使下離開了我和吳博。之後他們倆就開始隱秘的婚外情。

「但是紙包不住火,這件事最終還是被你母親知道了。好像……還有照片為證她才願意相信。然後,又是無盡的爭吵。我但願那段可怕的日子,你已經不記得了。

「總之,你的父親也許不是一位好丈夫,但是他一定是一位好父親!因為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家庭,他選擇了你。就在你母親出事前不久,他剛剛和蘇清撇清關係。那幾天你清姨很難熬,人都瘦了一大圈,整天眼睛裡都是血紅一片,連一向愛惜的頭髮也不再梳理了。更可恨的是你父親竟然在剛剛傷害了一個這麼好的女人之後,決定帶著你們一家出去郊遊。你的母親……也在當天出事了。

「其實,如果你母親沒有出那樣的事,也許你的家庭真的會回到曾經幸福快樂的日子,只可惜事與願違。我還記得那天,到了中午該吃飯的時間,我叫吳博來吃飯,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玩了。我正要出門找他,剛把鞋穿好就聽見‘砰’的一聲,還有汽車發動機加速的‘轟隆’聲,接著是你清姨的尖叫聲。我慌忙跑出去,但是已經晚了。我沒看到是誰開的車子,只看到你母親躺在地上,你趴在周圍斑駁的血跡上,呼喊著你的母親。而你清姨,已經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之後的事情,我想你大概也回憶了千百遍。我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一直到說完,吳爸爸都沒敢抬頭看李遠一眼。他知道李遠流淚了。有些真相對於李遠來說,比直接判他死刑還令他難受。其實他心裡也不是滋味,那根被他點著的煙,直到燒著了濾嘴他也沒抽上一口。

把滅掉的香菸扔在桌子上,吳爸爸對李遠說:「孩子,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別再想了。」

李遠用力閉上雙眼,把還留在眼眶裡的眼淚擠了出去。然後從容地用手背擦乾了眼睛和臉,好像剛剛還掛滿臉的不是淚水,而是汗水。從始至終,李遠一直很鎮定。他沒有因為聽到兒時家裡的變故而傷心,也沒有因為回憶起小時候的遭遇而感到委屈。他只是靜靜地,認真地,仔細聽著吳爸爸說的每一個字,雖然他的五臟六腑早已經翻江倒海,但他仍然控制著肌肉和神經保持鎮定。可是他面前的那盤土豆絲,還是被他攪出了一個大窟窿。這樣的李遠,看起來很堅強。可是吳爸爸知道,他只是和他當初的父親一樣不善於表達,也不善於釋放情緒。

「這就是一切的真相嗎?」李遠微弱地說,眼睛裡也空洞無神。

「這只是個開始,之後的發展是無論誰都始料未及的。」說著,吳爸爸又點燃了一支香菸。

「如果是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怪誰了。」李遠還保持著聆聽時的坐姿,並不是他不想動,只是現在他連抬一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把只抽了兩口的煙熄滅,吳爸爸又嘆了一口氣:「你活得太明白了。為什麼一切都要分出對與錯呢?有些事情不是用是非就能判斷的。更何況任何事一旦與人的思想產生聯絡,就很難存在絕對的對與錯了。即使從道義上你是‘對的’,但是站在‘錯的’的人的角度上,你同樣是錯的。只有客觀事實才可能存在真理,人的思想只可能發現真理,它是永遠不可能成為真理本身的。所以,不要怪任何人,誰都不值得怪罪。一旦你鑽進牛角尖裡,想再出來就一定會被刮掉一層皮啊!」

李遠好不容易晾乾的眼睛,又被吳爸爸的幾句話浸溼了。他想不通,為什麼這些事情早些時候沒有人告訴他。如果他早就知道,也許他不會那麼牴觸和父親相處,更不會失手殺了他。

吳爸爸看出了李遠的疑惑,他一邊怯生生地望著李遠,一邊說:「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那個時候你恨極了你父親,而你的母親……就是你唯一的精神支柱了。」吳爸爸嚥了口吐沫,繼續說道,「而且……如果你知道了這些真相,你只會多恨一個人。所以我……」說完,吳爸爸沉沉地低下了頭。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桌子中間那碗已經晾涼了的魚,彷彿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偷偷把魚頭滑進乳白色的湯羹裡。李遠重新拿起一根筷子,把被他鑽出旋渦形窟窿的土豆絲一點一點填滿。

等李遠把窟窿填滿了,他才自言自語般地對吳爸爸說:「所以,最錯的是爸爸,一定要懲罰他,是嗎?」

聽了李遠的話,吳爸爸一怔。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想去拿桌子上的煙。他的手剛碰到煙盒,卻又放下了。他在猜李遠這話的意思究竟是李遠是這樣認為的,還是看出了他的私心,怪他刻意隱瞞導致父子反目。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上了年紀的人就更相信因果報應,不然他也就不用怕了。

可是李遠好像還等著他的回答,就算他再害怕,也得說點什麼。猶豫了一會兒,吳爸爸說:「有些時候……有些事情……在特定的情況下,做出大勢所趨的行動,也是必然的。」吳爸爸說得小心翼翼。

其實李遠也說不清楚現在的心情。李遠想,虧自己還是心理醫生,現在的感受竟然沒在任何一本書上看過。看來理論和實際情況真的有出入,畢竟寫書的那些人沒有經歷過李遠所經歷過的事情。可是李遠還是較著一個勁,他不顧吳爸爸的感受,說:「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裡面沒有壞人,當初你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是因為你怕我沒有精神上的依靠,而現在願意告訴我,是因為你口口聲聲的‘不要怪罪’嗎?」在李遠吐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那根一直被他攥在手裡的筷子,也被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憤怒的聲音,嚇得吳爸爸往椅背上靠了靠,他驚慌地說:「本來就沒有好人和壞人啊,只是一個人做了好事或者壞事。做了壞事的人,也是無可奈何;做了好事的人,他未必真心善良。我不跟你說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像是時間……場合……還有很多……」

李遠剛想再開口說些什麼,韓月卻從房間裡面出來了。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一手託著肚子,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怎麼啦?什麼東西打碎了?都把我給吵醒了。」

吳爸爸趕緊起身,把椅子放在韓月腿邊,扶她坐下。韓月雖然快要當媽媽了,卻還像個單純的孩子,她絲毫沒有察覺屋子裡怪異的氛圍。一見著李遠,她也來了精神,一把抓在李遠肩膀上,笑嘻嘻地說:「遠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回頭看了韓月一眼,李遠沒再說什麼。因為他看到吳爸爸站在韓月身後,也正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對了,遠哥,蘇蘇到底怎麼啦?我給她打了好多次電話,她都不接。她平時忙著的時候不是都關機嘛!就算忙著呢,也總該給我回一個電話啊!」韓月嘟著小嘴抱怨著。自從有了孩子,她身邊所有人都對她倍加寵愛,而她最好的朋友竟然讓她受到冷落。說著說著,韓月突然眼睛一亮,另一隻手「嗖」地拽住了李遠的胳膊,一臉八卦地問道:「是不是你們倆吵架啦?」

輕輕撥開韓月的手,李遠輕聲說:「小心肚子裡的孩子。」然後,他又看了吳爸爸一眼。吳爸爸這次投來的目光,從可憐變成了請求。為了照顧懷孕的韓月,吳家人大概沒有把蘇凌失蹤的事情告訴她。這倒也不難,從韓月懷孕開始,她就自覺遠離了所有電子裝置。蘇凌失蹤想必警察也找過韓月,但是肯定都被吳家人攔下來了。這件事本來就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他就配合著吳爸爸,說:「她有點事情出去了。菜都涼了吳博還不回來,今天這飯吃得有點太遲了。我就不吃了,醫院還有事,我先回去了。」說著,李遠起身直奔吳家大門走過去。

李遠走得很快,吳爸爸也馬上跟了上來,在李遠身後喊了一聲:「多去陪陪你父親吧!」

「太晚了!」說完,李遠「砰」一聲把門關上,頭也不回地走了。確實太晚了,吳爸爸說得太晚了,李遠知道得也太晚了。現在想要陪,恐怕也只能陪伴一具已經腐爛不堪的屍體了。這是今天晚上李遠最大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