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庫不足四十平方米,之所以被稱為「庫」,是因為裡面放著五個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大資料櫃,上面滿滿當當擺著康復中心成立至今的所有病歷,和醫生用過的所有資料。這個小小的檔案庫,陳放的是康復中心從幼兒時期到壯年時期的成長記錄。看著五個一人多高的大櫃子,李遠油然生起一種滿足感。算起來康復中心從建立開始,從醫院走出的病患已經不下上百人。要從這幾百份病例中找出能夠洞察沈鐸秘密的病例,也算是一種考驗,況且還有有一部分已經被沈鐸搶先一步拿走了。
李遠決定從入門處的第一個櫃子開始查起。他蹲在地上,由下而上仔細地尋找對他有用的檔案。這些病例和資料被分放得雜亂無章,剛剛建起檔案庫的時候,李遠還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可是隨著病人的增加,各種多元的病例,被不知該如何分類的護士們隨手塞在一處,最後又因為檔案庫裡的東西很少有人用到,就乾脆把所有被扔到這裡的東西都隨手放在哪了。
扭扭痠痛的脖子,李遠突然想起來季姐的「大掃除理論」:如果能定期整理,今天他也不會這麼費事了吧。不過這樣也好,亂成這樣很可能會剩下更多資料。翻開一個一個微微泛黃的病例和病歷,無數個故事重見天日:有因為意外事件患上失語症的小女孩;還有因為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而產生分裂型人格症狀的青年等等。這一樁樁病例喚起了李遠深深的記憶。那時候的李遠還是個只有理論沒有實踐基礎的醫生,為了能有更好的臨床體驗,他為這些病人付出了大把汗水和心力。終於,他研究出了一套獨特風格的治療方案。可是當理論因為實踐變得切實可行以後,他卻失去了繼續實踐的動力。反而又開始研究起理論來,而那個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治療套路,也變得毫無樂趣。最後徹底由親自檢查、治療病患的醫生,變成了只知道管理醫院的官僚。
翻著一個個古老的大資料夾,李遠冒出一個想法:是不是因為自己對心理學的興趣停滯不前了,所以1號的治療才會毫無進展。的確,要說李遠對心理學有興趣,那純屬扯淡。他本來就對這種研究人的行為心存疑慮,人本來就是多樣的,要弄懂那麼多人的心本身就是難為他,況且那些人還稱不上是常理中的正常人。
對於李遠來說,心理學最困難的就是不停地更新。每天,甚至每分鐘都可能有人提出新的論調。而他是個很固執、很念舊的人,馬上接受新鮮事物是他最難做到的。但是恰恰他最關注的那個人就得了這樣的病,他也不得不為了那個他一直尋求的真相而強迫自己接受命運。這些塵封的病例也剛好證明了這點,基本從七年以前,李遠就不再獨立治療新的病人了。從那時開始,他只治療相同病症的病患,也就是和1號有相同病症的病人。換句話說,從那時候開始,李遠不再研究新的理論,不再進行新的實踐,而是把全部心力放在1號身上。也就是那個時候李遠和文子結婚了,他就更沒有多餘的心思放在別的病人身上。
李遠挑出了幾份和聲波有關係的病例,裡面的主治醫師上都寫著沈鐸的名字。他正準備去看第二個大鐵櫃的時候,檔案庫的門被開啟了。
隨著鐵門咔嚓咔嚓被開啟,發出女人慘叫一樣刺耳的聲音,沈鐸帶著三個穿著制服的警官走了進來。李遠正全情投入在這些大櫃子中,突然出現的聲響繃緊了他的神經。不過用不著門外的人看清屋裡的狀況,他就已經迅速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您好,我姓王。」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警官主動上前,握住已經準備好迎客的李遠。
「您好,我是李遠,蘇凌也沒在家嗎?」李遠邊說邊把抱在胸前的資料夾在腋下。沈鐸也在這裡,李遠不想被他知道自己在找跟他有關的病例。他不想讓沈鐸發現他已經成為李遠的對手,畢竟面子為大。
王警官被李遠問得一怔,馬上警惕起來,說:「你怎麼知道是關於蘇凌的事?」
李遠笑了笑,回答說:「沈醫生請假時說會去蘇醫生家裡找她,他帶回來的不是蘇凌而是你們,我當然就知道了。」真正的考驗開始了,李遠面對的是偵查力驚人的警探。他沒有時間再像以前那樣思慮周全以後再說話,所以乾脆把他最直接的反應表現出來。
王警官聽了李遠的回答以後,沉默了半秒鐘,說:「不愧是搞心理的,聽說你以前還協助過我們辦案。」說著王警官再一次用力和李遠握了握手。
李遠也以有力的雙手回覆了王警官:「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這裡太暗了,去我辦公室聊吧。」
帶著王警官等人進入四樓的辦公室,一路上李遠還簡單介紹了一下醫院的架構。像是沈鐸和他一樣是醫院的主治醫師,蘇凌主要負責的工作等。王警官也向李遠透露了蘇家人得知蘇凌失蹤後的擔憂,還說了些他們一定儘早破案一類的官話。而因為沈鐸既不是報案人,又不是關聯人,所以並沒有被邀請和李遠一起被詢問,只能被關在李遠的辦公室門外。
李遠把王警官和兩個負責記錄的警員請到沙發邊,為三個人分別倒了一杯水之後坐在了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端起水杯,王警官喝了一口水,說:「咱們長話短說,蘇醫生在失蹤以前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失蹤?」李遠裝出有些詫異的樣子說,「現在就可以斷定她失蹤了嗎?」
「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和任何人聯絡,就可以判定為失蹤案件了。請問她會經常這樣突然消失嗎?」王警官曾經也聽過類似的疑問,也是因為現代人很少對失蹤事件有明確的概念,所以他做出了簡單的解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複雜,幾天不聯絡也算是常有的事,所以沒有人會特別在意誰消失了四十八個小時,也就不會有人因此報案。
李遠想了一會,回答說:「沒有,她對工作很認真,從來不會無故曠工。好像連請假都很少。要說反常,她之前倒是突然請了幾天假,但那是為了考試做準備,也算是情理之中。」
「很多意外都是在情理之中發生的,我們可以到處走走嗎?」見李遠說得和沈鐸差不多,王警官打算去找找新的線索。反正蘇凌才失蹤四十幾個小時,到底能不能算個案件還很難說。
欣然應允了王警官的要求,李遠以工作為由,把王警官他們交給了等在門口的沈鐸。聽到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後,李遠衝了一杯咖啡,一直被他強控制住的汗也一大滴一大滴地湧了出來。人的意念還真是強大啊,這一仗李遠勝得很玄,也很妙。在演戲上,他竟然有這麼好的天賦,看來電視裡說演員能通過意志力控制毛孔和青筋不是隨便說說的。
李遠直接把一大杯咖啡灌下去,喉嚨和食道突然被撐開,撕裂的痛感就像吞下一個鐵球,等鐵球終於穿過食道,也總算是暫時穩住了猛烈跳動的心臟。他故意表現出該有的洞察力,故意把一行三人帶到辦公室,還用比較職業的方式稱呼沈鐸和蘇凌,這些應該都能干擾警方的判斷。從那個做主的王警官的表情看,他對李遠應該沒有任何懷疑。但是這隻僅限於王警官本人也對失蹤這一說法有所保留的時候,一旦蘇凌失蹤的事情被確定為一個案件了,警方會變得更加警覺,也會更加敏銳。不知道等到那時候,以李遠的演技還能不能瞞天過海。
跟著沈鐸在醫院裡走了一大圈,也聊了大半天,卻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線索,幾位警官也就準備打道回府了。雖然沈鐸一直表現出強烈的不安,但是隻消失短短四十幾個小時在如今真的不算是什麼重大新聞。現代社會通訊複雜,環境複雜,人的心也更復雜。可越是複雜,那些以前不被人接受的就變得越容易被接受。能代表「純粹」二字的也只剩下一杯白開水了,還得在裝水的杯子沒有化學成分的前提下。不過,這一上午忙忙叨叨的,倒也讓那位上了年紀的王警官嗅到了什麼氣味。
上了警車以後,王警官接過年輕警員記錄的筆記本。大致看了一遍記錄的內容以後,他點了點筆記本上的一行字,對負責記錄的警員說:「這個叫沈鐸的。」
嘟著嘴的年輕警員接過筆記本,在沈鐸的名字上用力畫了一個圈。然後合上筆記對王警官說:「師傅,不過是個女的耍脾氣離家出走吧。以那群人對她的評價來看,她的人緣也不太好。不過是個任性的人離家出走,還搞得這麼興師動眾的。」小警員用筆尖一下一下戳著筆記本。沒有發生他期待的大案子似乎讓他很失望。
把筆和筆記本從小警員手裡搶了過來,王警官把筆夾在本子中間,又把本子合好以後拍在小警員的大腿上,說:「你怎麼又犯老毛病了。再小也是案件,而且依我看,這件事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