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感的敲擊聲

眨巴著眼睛,小警員看著王警官。王警官此時心裡想的事情很多,但是沒有最後定論之前他不想對小警員多說什麼,免得擾亂了小警員的思路。其實帶徒弟最好的方法,不是你教他該怎麼辦,而是領著他幹。這件案子的確存在很多疑點,比如那個沈鐸。他並不是蘇凌什麼人,就算他對這個蘇醫生有點意思,也不至於兩天不出現就直接跑到家裡去找吧。還有蘇凌、李遠、沈鐸三人的關係也很有問題。看李遠剛才的表現,這件事和他有關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能把他排除了,他可是有個名校畢業的警花老婆,又是心理學的高才生,「偽裝」這件事對他來說大概也問題不大。況且他還曾經協助過警方辦案,對警方辦案的套路應該很清楚。可是一個都能協助警方辦案的高階人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嗎?總之,王警官有種不好的預感,蘇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遠從書櫃上的玻璃反射出的影像,看到了離開的警車。他終於徹底舒了一口氣。

「蘇凌最好真的永遠不要回來!」

無論她是被嚇怕了不敢回來,還是有什麼人幫李遠完成了藏屍的舉動,最好都讓它永遠是個秘密。至少在他能和健康的1號好好談一談之前,千萬不要有什麼麻煩找上門。不過李遠還沒祈禱完,沈鐸這個麻煩就找上門來了。

「我想休息幾天。」說話的沈鐸看起來像是比昨天老了十歲,可見蘇凌的消失對他打擊不小。

「病人怎麼辦?」李遠冷冷地問。

沈鐸厭煩地皺起了眉頭,他反抗似的壓低了身子,說:「1號本來就是你的病人!我會跟其他醫生打好招呼,讓他們幫我照顧我的病人。我最多答應你堅持到1741離開,然後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不幹了。」沈鐸大有甩手不幹的意思,說完也不等李遠回話就準備離開。

聽完沈鐸突然發出的罷工宣告,李遠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馬上喝住沈鐸:「你為什麼這麼確定蘇凌不會再出現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她的失蹤是不是跟你有什麼關係?」李遠非常在意沈鐸的異常反應。不過他更在意自己脫口而出的「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所以他馬上又補上一句,把自己的恐懼轉化成對沈鐸的懷疑。

對於李遠的喝問,沈鐸只是停了一下腳步,頓了一下之後就又徑直走了出去。只留下李遠一個人惶恐地待在那。

沈鐸離開後,李遠立刻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由蘇凌而起的突發事件太多了,而且每一件事情都不是李遠所能掌控的,讓他感到很不安。要說別人有反常的舉動他也許還能應付。但是如果是沈鐸的話,他就不那麼自信了。李遠似乎一直對沈鐸有種莫名的恐懼感,過去可能是因為蘇凌的關係,沈鐸一直對他不懷好意,所以他出於自我保護想要遠離沈鐸。再之後讓李遠很在意的,大概就是沈鐸越來越突出的業務能力了。而現在,沈鐸又表現出似乎知道些什麼的樣子。李遠一向對無法掌控的事物很恐懼。任何東西如果是他不能控制的,他一定不會去碰它。可是他卻給自己找了這麼多無法控制的麻煩,而且這個麻煩似乎快要找上門來了。

又拿出一包速溶咖啡,想了想李遠又放了回去。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警方第一次介入調查,他們一定會記住今天的日期。一向只在早上喝一杯咖啡的李遠卻破天荒地在短時間內又喝了一杯,萬一有哪個有心人記住了這個異常,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現在,李遠冷靜了很多。假設沈鐸真的看到了李遠行兇的瞬間,也應該馬上出面制止才對,他絕對不會對蘇凌放任不管。如果他看到了躺在李遠辦公室裡的蘇凌的屍體,那他更不可能幫李遠處理掉蘇凌的屍體,反而應該馬上報警才對。就算沈鐸的反常是因為看到蘇凌進入了李遠的辦公室,那他也只能是懷疑,沒有什麼證據,所以也不足為患。仔細分析過後,沈鐸對李遠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看來問題的關鍵是那個把蘇凌帶走的人。這個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麼目的?這幾天李遠一直處於恐慌之中,都沒有認真想過該如何還擊。現在他終於找到些眉目了,最重要的是找出那個讓蘇凌消失在辦公室的人。

看似風平浪靜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今天的醫院從裡到外透著安靜。如果說上次丟推車的事是個鬧劇,那這次就真的是個事件了。畢竟這次丟的是個大活人,而且警方還幾乎把醫院裡每個角落都走了個遍。所以大家都怕惹火燒身,誰都不敢亂講話。其實一大早的時候,醫院裡的氣氛還算歡快,可是「害怕」這種感覺通常都是過一陣才會出現。發展到最後,本來人來人往的醫院變得空蕩蕩的。等到了下班的時間,急迫的腳步聲雜亂地迴盪在大廳裡,告別的招呼也只有一句簡單的「明天見」了。不到十分鐘,醫院大樓裡就徹底沒有了聲響。連沈鐸和範達都早早地離開了。醫院裡,只剩下李遠還伏在辦公桌上呼呼地睡著。

趴在辦公桌上的李遠,胸口帶動身體一上一下有規律地起伏著。慢慢地,他身體的浮動頻率開始變得不規則,呼吸也急促起來。那隻被他壓在頭底下的手不住地抽搐著,雙肩也變得越來越僵硬,像是要掙脫夢裡的什麼。

這個夢,對於李遠來說很熟悉:雪白的牆壁,乾淨的茶几,看起來很舒服的沙發,還有他每天都要觸控無數次的辦公桌。夢中的他正站屋子裡,靠在門口看著辦公桌前的一個人。那個人的腰部卡在辦公桌上,上身用力向後挺。他的臉非常猙獰,泛著紅光的眼睛狠狠地瞪著,皺起的鼻子變成了青白色;因為太過用力,他嘟起的嘴唇揪成了一道一道的青溝。這個人,就是李遠自己。

在夢中,李遠看著自己從蘇凌的背後使勁掐住她的脖子。強烈的窒息感迫使蘇凌瘋狂地掙扎著,可她越是掙扎,李遠就勒得越緊。對死亡的恐懼感使她痛苦地扭曲著身體,那個由求生本能而發出的力量甚至讓李遠幾次站不住腳跟,差點和蘇凌一起倒下去。可是很快地,蘇凌的反抗越來越無力,掐住她脖子的那隻手也越來越自如。終於,蘇凌從李遠的懷裡滑到地上,停止了一切反應。就像那天晚上發生的一樣。

李遠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欣賞了自己行兇的過程。但是眼前這個和他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卻讓他感到很陌生。那種殘忍的手法,冷酷的眼神,和得手後得意揚揚的表情,都讓李遠渾身發抖,恐怖的感覺從頭頂蔓延至腳尖。就在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身後突然傳出一陣躁動。他猛地回頭看過去,從門口的縫隙中,他看到一隻眼睛。門外一片漆黑,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是卻看到了和他身上相同的制服。那個人也是康復中心的醫生,他的眼神,李遠也很熟悉。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門外的人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消失了。李遠慌張地向門口衝了過去,他想要抓住那個看到他作案過程的人。可是當他終於抓到門的把手的時候,只剩下被抓皺了的檔案紙出現在他眼前。

終於醒了,可他身上的衣服還溼溼的。冰冷的衣服貼在他的身上,使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李遠嚥了一口唾沫,用還在隱隱發抖的手,撫平被他揉皺的紙。看著眼前無論如何都無法復原的紙,李遠想起一句話:犯過的錯就像撫不平的紙,再怎麼彌補也會留下痕跡。

把檔案丟在一邊,李遠倒在椅子上,他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腦門。對過去的愧疚和對未來的恐懼像兩把大鉗子,分別拽著他的兩隻手不斷地拉扯著。也許這個夢是在暗示他,是為了提醒他危險即將來臨。也許真的有什麼人目擊了那晚發生的事,因此蘇凌才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李遠頭痛欲裂,房間裡的一切都像長出了眼睛,有的帶著憤怒,有的帶著懷疑,有的帶著嘲笑,有的帶著冷漠瞪著他。突然,驚恐的感覺逼得他衝出辦公室,連門都沒有關。

獨自走在空曠的走廊裡,李遠儘量邁著沉穩的步子。漸漸地,他隱約覺得有另一個腳步聲正跟著他,只不過它儘量掩蓋在李遠的腳步聲裡。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片漆黑,李遠不敢打亂他偽裝出的鎮定,怕那個腳步聲會從他的腳步聲裡分離出來,讓他無法躲避而必須面對,他只能加大步伐,卻讓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沒有之前那麼規律。

走過三樓的緩步臺,恐怖的感覺慢慢消失了。李遠鬼使神差地往大病房的方向走過去。他停在3號病房的門口,在這裡能看到1號病房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氣,李遠慢慢把頭探到門口,透過門上的窗戶,他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3號。

3號病房的白髮老人坐在牆邊,「扣扣,扣扣,扣扣扣」有規律地敲著牆壁。然後,就像在和誰對話一樣,他笑了起來。

「摩斯電碼?」

看著白髮老人詭異的舉動,李遠突然想起一部老電影。劇中的特務也是裝作精神病,在精神病院的牆壁上通過摩斯電碼向納粹提供線索。

默默地抽回腳,李遠輕輕改變了行動的方向。如果他再往前邁出幾步,他就會看到1號在隔壁的牆上,用同樣的敲擊聲回應著3號病房的白髮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