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失的手推車

沒有風的天氣雖然涼爽,卻也悶得胸口無法盡情擴張。開啟所有車窗,李遠索性摘下領帶扔在後座上。抖了抖衣衫,腐敗的氣息隱隱散出來。天空中沒有浮雲,但是太陽卻朦朦朧朧的。終於看到康復中心的大門了,十幾個小時之後,令人難熬的一天就會過去。

剛駛入大門,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就出現在李遠面前:兩個戴著警徽的警員和幾名護士站在門口,保安圍在他們周圍。李遠儘量保持鎮定,按照他練習過的調整了表情和動作,包括他的氣場。他把自己設定成劇本中的人物,努力假設沒有那些事情的困擾,演繹著他該有的反應。

「他就是院長,院長,咱醫院丟東西啦。」說話的是大門的保安。康復中心很少有大事發生,所以他們顯得比警察還積極。

「丟了什麼?」李遠很快進入角色,此時他更像是關心公司財務狀況的領導者。甚至他心裡都沒問自己一句「不是應該說什麼人失蹤了嗎」,就馬上做出了緊張的樣子,往辦公室的方向望去。看來他昨天晚上的預演很有效果。

稍胖的警察看到李遠的反應以後,居然咧開嘴笑了。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笑笑地對李遠說:「別緊張,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然後,他換了一張嚴肅的面孔,對身後頭髮糟亂的兩個護士說:「你倆自己說吧!」

這時李遠才發現,人群中有兩名護士正梨花帶雨哭得不成樣子。不過李遠好像很少看到她們倆,應該都是值夜班的護士。

「院長,她誣賴好人,賊喊捉賊!」

「你才是賊!是你偷的!昨天晚上我來了就發現它沒了!」

接著,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人群馬上被分為三夥,一夥說為這個做證,一夥說那個不是這樣的人,還有一夥主要是看熱鬧的,時不時蹦出一句「算啦,算啦,都少說一句」之類的廢話。站在一旁的兩個警察一臉不屑,倒真像是剛好路過順便湊個熱鬧。倒是那幾個很有使命感的保安,個個揹著雙手,怒目圓睜,大有包公斷案的氣勢。

眼瞅著兩群人的言語交涉即將演化為武力交涉,李遠大喝一聲:「夠了!」康復中心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到底怎麼回事?」李遠對一旁的保安隊長說。

「她和她,倆人一大早鬧到我這,在院子裡就打起來了,又揪頭髮又抓臉的。都說對方偷了醫院的推車,我讓她倆先回去工作,等有人接班我再去找找。結果這倆人又打起來了,還把警察同志找來了。還是大學生呢,太不像話了。」保安隊長是一名退伍軍人,一米八幾的個子,雖然上了年紀,身體素質還是相當好。大概是過去很少有訓話的機會,這幾句話被他說得鏗鏘有力。

李遠想知道的只是丟了什麼,但是他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是一輛推車。難怪那兩個警察會露出那種表情。李遠現在也很難為情,為了十幾二十塊的東西把警察都招來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外人還以為這康復中心的人都窮瘋了。他清了清嗓子,說:「那就是真的有東西丟了,和這件事有關係的留下接受調查,沒關係的都回去工作。」一聽要接受調查,一大群人轟地一下散得精光,只剩下還在抹著眼淚的兩名護士。

人群散去後,李遠向兩名警員伸出右手,說:「真不好意思,醫院裡沒發生過這種事,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還把你們找來了。」

稍胖的警員笑眯眯地來迎李遠的手:「沒什麼,年輕人氣盛。我們留下是怕發生傷人事件。既然沒事了,那我們就撤了,剩下的你們自己解決吧。她們報案時說丟的是錢,我們就不算你們報假案了。不是我們不作為,一輛推車真不夠立案的。」說完他嘿嘿乾笑兩聲。

「呵呵,麻煩二位了。」拍了拍警員的肩膀,李遠很客氣地把警員送上警車。目送警車離開以後,李遠對那兩個哭花了妝的護士說:「跟我走。」然後一擺手,讓保安們也散去了。

「說吧,誰報的案。」李遠坐在辦公椅上,對面站著兩個顫抖的護士。

「我……我……報的。」

「詳細點兒說!」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昨天晚上輪到護士a當班,清點東西的時候發現送藥的推車少了一輛,她就和一起值班的護士把所有辦公室找了個遍。等到護士b來接班之後,她們又一起把患者的病房也找了一遍。結果都沒有發現那輛推車。本來還一起合作的兩個人,一聽說要劃分責任,馬上紛紛翻臉指責對方是小偷。先是鬧到護士長那,然後又吵到保安那,最後連警察都招來了。

一輛丟失的手推車,演變成了攸關清白和尊嚴大事。把醫院攪得烏煙瘴氣,好像誰嗓門大,誰敢把事情鬧大誰就贏了一樣,最後都忘了冷靜地分析問題,只知道扯著嗓子大喊冤枉,歸根到底不過是害怕承擔責任。鬧到最後,事情的本質已經被拋諸腦後。那個讓她們在爭執不休的原因,由丟失的手推車變成了面子。

李遠釐清了利害關係,現在他的無奈取代了他的憤怒。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在等一個訊息。沒多大一會兒,這個訊息就送來了:「院長,我是老李啊。那個推車找到了,就在地下室的檔案庫門口了。院長,你看看這倆人,還大學生呢,找都沒找就跟炸雷似的。」

原來保安隊長姓李啊!雖然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是李遠還真沒想過需要知道他姓什麼。聽老李的口氣,他應該一直以為李遠對他很瞭解呢。這通電話除了帶來了他想要的答案,還引發了他內心的羞愧。他一直把自己擺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紳士,是個君子。原來他和那些俗人一樣,也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如果是不曾瞭解過的人也就算了,這位保安隊長還曾經和李遠閒聊過幾句呢。想想老李對李遠描述當兵時代時那眉飛色舞的樣子,他還真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言歸正傳,李遠早就猜到是他們沒找對地方。康復中心就這麼大一點兒,又建在山上。要說丟的是保險櫃還有深入調查的必要,像手推車這種扔在路上都沒人撿的東西,還不如干脆不去找,不出幾天它自己就會冒出來了。這兩個當事人忙著為自己開脫,其他人說是幫忙找東西其實也不過是湊熱鬧,自然是瞪著眼睛也會看丟了東西。不過醫院很少發生什麼大事,丟個手推車也足夠造成轟動效應了。

「推車找到了,在地下室。」無奈過後,李遠又燃起一絲憤怒。

聽到根本沒有丟什麼東西,兩個護士都舒了一口氣。可是看到李遠依然緊繃的臉,她們還是乖乖地收住了笑容。

「我來時推車就沒了,不是我放在那的。」護士a越說聲音越小,她開始意識到李遠生氣的原因不是丟了東西,而是她們處理問題的態度。可是她還是本能地想要推卸責任。

「那個……前天我值班時好像去過檔案庫,那時候該交班了,但是小吳還沒來,是我給病人送的早藥,所以我好像是推了車子……然後……小吳給我打電話說她來了,我就上去了,推車……我……我忙了一夜又替小吳配了藥,還挨個送進病房……但是剛才小吳說她去過檔案庫了,沒看到過推車。」另一名護士也一樣。不可以推脫責任的道理人人都懂,但是等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想要不推脫恐怕還得多讀幾年書。

李遠沒有想過要責問什麼人,這件事本來也不值得誰去承擔責任。所以他只是教訓了幾句要她們以後以康復中心的形象和自己的業務為重,就放她們走了。他們三個人才說了幾句話,關係人就多了一個小吳。如果再問下去,搞不好什麼小王、小趙、小宋都要被牽扯進來了。

不過這段談話的資訊量還是很大,關鍵在於檔案庫。因為很少被使用,所以檔案庫被建在地下室。康復中心裡每個辦公室都設有專用的檔案櫃,裡面放置的都是正在處理的病人的病歷,或者是典型的病例。而檔案庫裡面的病例魚龍混雜,很多都沒有參考價值,沒有特殊情況是不需要到那裡找什麼的。就拿李遠來說,他上一次進檔案庫還是一年多以前。可是短短兩日,這個很少被人問津的地方就被提起兩次,而護士是用不到檔案庫的。李遠很想問個究竟,但是為免天下大亂,他還是忍住了。

這次的丟車事件折騰了一早上,但是折騰得李遠很過癮。他甚至希望多發生幾起類似的事件,好讓他能暫時逃避一陣。除了過癮,李遠也很興奮。他對自己面對警察時的表現很滿意。雖然一開始有一些心悸,可是他很快調整了狀態,連他自己都被剛剛的高超演技折服。除了自己的表現,更讓他滿意的是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但是這也讓他擔憂,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所以警察不會把主要目光放在他身上,但是以後呢?總有一天警察的眼睛會盯到他身上。不過當今天的事是模擬考試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