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回來了

李彤彤不賣關子,開口就直入主題:「她身體特徵都正常,但是有些太正常了。按照她的情況她的身體應該很虛弱才對,但是她的神經比身體還要虛弱。而且這種表現不像是治療過度造成的,也就是說她現在的表現不是因為您過去的治療有什麼不妥。簡單點說,我懷疑她早就應該康復了,但是有人故意不要她康復。」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進入這間辦公室,而且在這麼晚的時候。以前會這麼做的只有蘇凌一個人,從現在開始,這個人要變成自己了。

病患身體的檢查一直都是蘇凌負責,李遠從沒插手過,他沒注意過1號身體上的變化。如果真的像她說的那樣,那麼能這麼做的人只有蘇凌了。但是蘇凌還沒有這麼高的水平。

「你覺得會是誰?」李遠示意李彤彤坐下,開誠佈公地對她說。

很大方地坐在面對李遠的椅子上,李彤彤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說:「察覺1號不對勁很簡單,那就只有蘇凌能做到。一直以來,都是她在為1號做檢查,所以才不會被人發現。但是我不認為蘇凌有這麼厲害,她一定有幫手。其實我一直覺得,蘇凌除了學歷,沒有什麼比得過我。」

李彤彤說得很誠懇,最後對自己的推薦也沒讓李遠反感。他笑了笑,說:「沒人覺得你比蘇凌差什麼,只是有人擋住了你的實力。」

「我不會為任何人效力,我知道我想要的誰能給我。」李彤彤挺得直直的,像是宣誓一樣一字一頓地說。

李遠很喜歡李彤彤豪爽的性格,她更像個男孩子,敢為了目標付出一切,又敢於承認一切。「以後1號由你和蘇凌一起負責。」李遠這話就等於告訴李彤彤:你想要的展示機會,我給你。

在回到家以前,李彤彤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和李遠一拍即合。她不知道李遠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了,還以為是其他人看錯了李遠。對於李彤彤的投誠,李遠也很高興。他真的沒有時間再等了,此時的李遠就像身上掛著兩顆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其中一顆的引信,還不知道被誰握在手裡。他不敢多想,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這間辦公室剛剛發生過他不願想起的事情,如果不是為了等李彤彤,他一秒鐘都不願意多待。

又是雨天,好像每次有悲劇發生時都是雨天。李遠開著車子沿著盤山路往市中心的鬧市區行駛。雖然康復中心地處城郊,但是距離市中心也只有1個多小時的路程。路上的車不多,現在回家好像還太早了。李遠打算先找間酒吧坐坐,就算不能喝酒,喝杯咖啡紓解壓力也好。

車子開到半山腰上,擋風玻璃被蓋了一層霧氣。這一帶的路燈很暗,有很多壞了也沒有人修理,下雨天很影響視線。沒有太陽的山上有點涼,雨也變得黏稠了些,雨刷器來回幾次也沒把玻璃擦乾淨。李遠只能耐著性子降低速度,全神貫注在前方的路上。過了20分鐘,車子還沒有行駛到燈火通明的地方。李遠一直繃緊神經開著車,有些累了。他又輕輕踩了踩剎車,然後把腳從剎車板上收到座位底下,緊盯著前方的眼睛慢慢放鬆下來。

可是剛剛放鬆下來,李遠卻被突然出現的詭異情形搞得比剛剛更緊張。原來,車裡除了他還有一個人,他坐在副駕駛上。

不知道是車裡的空調開得太冷了,還是因為那個「人」的存在。李遠又一次變得渾身發冷,好像車裡的溫度驟然降到零度,全身的毛髮都繃直了,連身上的肌肉都被凍得不能動彈,只能保持緊握著方向盤的姿勢繼續前行。

李遠剋制眼球不要向副駕駛的位置移動,但是餘光還是瞄到了那個人的樣子。他穿著醫院的制服,低著頭,全身溼淋淋的,還滴著水的頭髮把整張臉都蓋住了。他的雙手握著拳頭放在腿上,手上和腿上的皮膚呈現出很不自然的白色。那種白色比石膏的顏色渾濁,像是生石灰一樣透著暗暗的黑。與其說他是「人」,更像是滴著水的蠟像。

更像蠟像的是他僵硬死板的肢體。被水浸透的衣服很服帖地貼在他的身上,可是他的胸口卻絲毫沒有呼吸的起伏。也不知道他就這樣坐在李遠的車裡多久了,想到這兒李遠不禁頭皮發麻。

小時候李遠常常聽到一個鬼故事:有些值夜班的司機行駛到人跡罕至的地方後,經常會被什麼蒙了眼睛,然後車子會被莫名其妙的「人」搭乘,最後連人帶車消失在茫茫夜裡。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碰到這種情況。

車子已經開到比較亮的地方,但是路上的車子還是很少。而那個「乘客」也還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李遠也只能由他繼續坐在車裡,強作鎮定繼續往市區開。不過現在他已經冷靜了很多,他想,這也許和前幾次看到「父親」一樣,只是他的心魔在作祟。好在他沒有抬起頭看著李遠,也沒有開口和他說話。

藉著窗外的燈光,李遠才發現車裡的玻璃也蒙了一層霧氣。他趕緊開啟車裡的空調。就在低頭的一瞬間,他不小心瞄到那個「人」的手,上面戴著一個有海豚裝飾的銀質手鍊。海豚是李遠最喜歡的動物,而這個手鍊李遠並不陌生。蘇凌曾經拿著一條一模一樣的手鍊要求李遠戴上。原來,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上車的「人」,就是蘇凌,她回來了。

這個發現讓李遠心裡又一緊,他第一次對喜愛的夜晚產生恐懼。夜晚不只是單純的,也是神秘的。它能隱藏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同時也能讓它們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像現在這種出現的方式就是李遠不能接受的,可是他又無法逃避。

當恐懼到了極點,就會轉化為憤怒,最終變成一種無法戰勝的勇氣。李遠現在就是一副要殺要剮隨她便的架勢。但是蘇凌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比起車裡悶得讓人窒息的沉默,李遠更希望身邊的蘇凌做些什麼,哪怕是搶過方向盤,讓車子撞在路邊的山壁上。可是蘇凌就是一動不動地坐著,直到把李遠最後一絲勇氣給磨沒了。

在李遠無奈得快要崩潰的時候,車子終於駛進燈火通明的市區。城市裡彩色的光暈漸漸變得具體,離光線越來越近了。李遠的心臟隨著車輪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接著,他遇到了進入市區的第一個紅燈。

沒注意到紅燈的李遠,猛踩了一腳剎車,車子驟然停下。由於巨大的慣性,李遠的身子猛地向前一躥,放在後座的車載紙巾盒也「嗖」地掉在了地上。李遠揉揉被方向盤卡得生疼的肋骨,下意識看了看副駕駛的位置。坐在副駕駛的蘇凌似乎沒有受到慣性的影響。她依然筆直地挺在座位上,放在腿上的雙手也沒有因為急剎車而移動一點兒。唯一有變化的,就是她的頭。她的頭和身體像是合上了的訂書器,鼻子沒有一點兒縫隙緊貼在胸口。透過脖子後的皮膚能看到被折斷的脊椎支出來,都快要把皮撐破了。

李遠目瞪口呆地看著被折斷了脖子的蘇凌。溼漉漉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身體像是被巨大的鋼釘貫穿著釘在了座位上,以至於那麼強烈的慣性也沒讓她倒下。只是讓她的脖子折斷,整個腦袋耷拉在胸前。然後又回到一動不動的姿勢。

「啪啪啪!」

「喂!快紅燈了!你到底走不走?」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深陷泥淖的李遠從黑暗中拽了回來。被身後的敲擊聲嚇了一跳,李遠轉身望過去,一個穿著黃色襯衫的男人很不耐煩地罵了幾句。原來李遠已經忘了還在開車,綠燈已經亮了很久了。也許是因為移開了一直盯著蘇凌的視線,透過車窗照射進來的燈光好像比剛才亮了很多,窗外的雨也幾乎停了。那個司機罵了幾句以後,離開了李遠的車子。等李遠再回頭望向副駕駛的座位時,那裡除了一件醫生專用的白大褂,哪裡還有什麼鬼影子。像是瞬間從地獄回到天堂一樣,剛才的陰暗一掃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