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回來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從四個車窗裡滴答進來。剛才那種驚悚的感覺還沒消散盡,李遠不敢讓自己再處於封閉的空間,所以他無視吹進車內的冷風和路人疑惑的眼光,開啟了所有的窗戶。在心理作用下,李遠覺得車裡更亮了。既然心理作用會改變人對光線和溫度的感官,那也一定會改變人的視覺和心理吧!李遠想:剛剛看到的一定是幻覺,是在強大壓力下接受外界的心理暗示後產生的臆想。和前段時間不停地看到「父親」一樣。只是他心裡一直恨著父親,所以不覺得愧疚,也就不會出現這麼恐怖的畫面。而蘇凌卻是無辜的,是他失手殺死的。他潛意識裡一定很恐懼。好在現在這些恐怖的畫面都消失了。李遠看了看手錶,時間還很早。他決定先去酒吧街找間咖啡廳喝杯咖啡,反正他現在也不敢回到安靜得可怕的家裡。

隨便找了一家咖啡店,李遠走了進去。店裡的裝潢很精緻:簡約的黃色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紅色亞克力板裝飾的牆壁和隔斷,還有黑色的玻璃高桌和紅色的皮質高椅,都顯得店面很優雅,也很安逸。咖啡店的吧檯旁邊還有一個半開式的舞臺,上面站著一位身穿淡藍色長裙的女孩,她正唱著一首法語歌。店裡面的人不是很多,稀稀疏疏地分散在不同角落。李遠選擇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座位坐下,點了一杯摩卡,心不在焉地欣賞著女孩的表演。

咖啡送來了,冒著熱氣的摩卡飄散出濃濃的咖啡香。李遠托起咖啡杯,如絲般順滑的咖啡流進喉嚨,他把嘴唇上的泡沫舔到嘴裡。牛奶泡入口時,濃郁的咖啡香也剛好從舌根傳到舌尖。配上店裡贈送的巧克力沙瓦林,再加上店裡舒適的氣氛,李遠完全融入了沉靜的氛圍裡,暫時忘記了那些恐怖的事。

女孩的歌唱完了,李遠也隨著其他客人一起輕輕地拍著手掌,甚至還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容。因為女孩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長相氣質都很清新。包括她的歌聲,沒有過多的技巧累贅,簡單的聲線,輕輕的哼唱,那種感覺和文子很像。

文子也曾經為李遠唱過一首法語歌。那天,她也是穿著一身藍色的長裙。只不過文子穿著的長裙,比女孩的還簡單些。雖然到現在李遠都不知道文子所唱的歌的意思,但是那種像秋天落葉一樣簡單的浪漫感覺,他到現在都沒有忘記。

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起過文子了,李遠把咖啡杯上的泡沫都吸進嘴裡。剛認識文子的時候,她就像陽光下盛開的向日葵,那麼明朗、自信。因為文子,他曾經短暫地忘記過仇恨和痛苦。可是沒過多久,他們結婚了。文子從陽光的向日葵漸漸變成了多情的百合,而李遠也漸漸遠離了這份觸手可及的幸福。最終,嬌豔的花朵終於枯萎,文子也永遠地離開了。

想到文子,李遠的大腦像過電影一樣,一個畫面閃過一個畫面,無數美好的記憶從遺忘的角落裡找了回來。也許他會選擇文子,從一開始就是因為文子的這份簡單。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被綁在家裡,他還是想要堅持他給自己的使命。所以他需要一個簡單的人,一個可以簡單生活的人。女孩微微向觀眾鞠躬表示感謝,然後轉身走入吧檯後黑暗的地方。在女孩消失於黑暗中的一瞬間,李遠突然有些失落,還有些害怕,就好像是文子被吞沒進黑暗中一樣。

女孩之後出場的,都是咖啡店請來的外國人。看來那個穿藍色裙子的女孩只是夜間演出的開胃小菜。臺上的人換成了更有賣點的外國人之後,李遠反倒打不起精神了。他無心再多看臺上的人一眼,專心品嚐著只剩下一點餘熱的咖啡。冷掉的咖啡無論是口感還是味道都差了很多,李遠把杯子裡的咖啡都灌到嘴裡,招呼服務生準備離開。

「先生,您還有一份章魚丸沒有上。」服務生提醒李遠菜還沒有上齊,但是李遠現在沒有心情再在這裡扮什麼小資了,他想把沒上的菜退掉,然後回家。可是服務生卻說退餐很麻煩,李遠也不爭辯,二話不說掏出錢放在桌子上。望著服務生拿著錢鬆了口氣的樣子,李遠發現自己真是變了。看服務生的樣子,大概這種情況經常發生,而且大部分客人都會不依不饒地要求退錢,但是李遠卻很大方。當然,幾個月以前李遠不會這樣。他會像其他客人一樣,爭論明明沒有送到嘴裡的東西為什麼要付錢,雖然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交代別人準備的。

接過找來的錢,李遠把它們胡亂塞進口袋裡。在停車的地方,李遠意外地在馬路對面看到了沈鐸的車。現在雨已經停了,但是車子上還能看到雨滴的痕跡,而且這些水滴都沒有被風吹散,可見這輛車子已經停在這裡很久了。至少在雨停下之前,這輛車子就已經停在這裡。車子上面的牌子上寫著夜茫酒吧,李遠微微抖了下眉,不慌不忙地把車開出停車位。

夜茫酒吧,李遠曾經聽過這個名字。聽說酒吧以前一直被一群小混混盤踞著,店主為了掙錢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只要能為店裡帶來生意,無論是在酒吧裡兜售禁藥,還是直接賣人,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即使這樣,只有些沒有穩定收入的客人來訪,還是讓酒吧經常入不敷出。因此,店主為了招攬出得起錢買高檔洋酒的客人,對酒吧進行了一次大裝修。他把一樓的桌椅都撤掉,放置了兩個超長的吧檯,把房間中間和窗戶旁邊圍成兩個巨大的散臺。中間則分割成三個開放式的區域,分別是震動舞臺,配有led大屏閃燈的玻璃地磚,還有立著好幾根鋼管的舞臺。而二樓除了佈滿了奢侈的裝飾物以外,最顯眼的就是正中央被掏空的一個大洞了。在掏空的大洞一週穿插著放置了兩排沙發和水晶茶几,再往後是環狀沙發圈起的幾個封閉桌臺。這種設計的用意很明顯:讓二樓尊貴的客人們,儘可能地欣賞一樓客人出醜露乖的樣子。也不知道是誰給這家店的老闆出的主意,沒想到這麼卑劣的手段竟然會這麼奏效。

想不通也很正常,畢竟李遠從來沒進去過。所以他不知道二樓除了第一排的位置會透進一樓照上來的燈光,剩下的位置幾乎都隱藏在黑暗中。如果他去過,他就會知道,二樓第一排的位置很少有人會坐過去。除非這個人真的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忌諱被套上的道德枷鎖,否則誰都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他人的痛苦來取樂。但是這種地方,沈鐸去幹什麼?或者應該說,沈鐸會去這種地方嗎?李遠想,這裡不像是沈鐸會出現的地方,他最怕的就是別人把他當成做作的暴發戶或者是無知的青年。比起沈鐸,這裡似乎更適合另一個人——範達。

沈鐸在乎的,範達剛好都不在乎。範達不像沈鐸長相俊俏,他生怕自己因為太不起眼而被漂亮的姑娘們忽略了,所以他最喜歡往這種滿是墮落少女的地方鑽,然後假裝不刻意地透露自己的收入,在一群渴望的目光裡憨笑。那麼,沈鐸的車為什麼會停在這兒,李遠大概已經猜出了答案。不過在解決這個人之前,李遠必須先解決眼前的事。

剛開出一個路口,李遠就被警察攔了下來。都怪他為圖方便在不能掉頭的路口掉頭。他本以為這麼晚了不會有警察在街上巡邏,沒想到因為主幹道修路,把車都堵到了這條街附近,而且這條街上又有好多酒吧,所以有一輛巡邏車乾脆就紮根在這條酒吧街上了。當巡邏的警察揮著警示棍指示李遠停在路邊時,他緊張得踩了三次剎車才把車停下來。車子停下後,李遠第一時間低下頭開啟置物櫃尋找駕照,順便把頭上滲出的汗擦掉。

「壓車道分界線行駛,違章掉頭。」30出頭的警察很不情願地掏出罰單和筆。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舒舒服服地躺在家看著電視,或者正泡著熱水澡,他卻只能為了微薄的收入站在馬路上迎塵吃灰,來保護這條街上隨便一揮手就花掉他一個月工資的人。

匆匆忙忙接了罰單,一直刻意與警察保持距離的李遠終於被放行。他下意識把車開得離家越來越遠。他總覺得,剛才碰到的交警也許是在提醒他不要回家,也許其他的警察就等在家裡,只要他一開啟門,冰冷的手銬就會出現在他眼前。

很快他找到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推開房門不到一秒鐘他就皺緊了眉頭,屋子裡的味道太刺鼻了。雖然他並沒有潔癖,但是必要的整潔還是很重要的。當然,他所指的整潔也包括房間的味道。

本來就不大的房間擠下了兩張床,顯得屋子更邁不開步子。李遠把外套扔在靠近門口的床上,一屁股坐上臨近窗戶的床順勢躺下去。挑靠窗戶的位置睡覺是李遠的習慣,以前和文子住在一起的時候,他也盡靠著窗戶睡,這樣他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天空,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幾顆星星,這在現代都市裡也算是奢侈了。大概是因為沒有人再在乎夜空中是不是能看到星星了,所以即使當天氣晴朗也沒有什麼汙染的時候,星星也刻意躲著不見人。不過今天李遠挑了這張床,似乎還有另一個原因。他想,如果等一下有人衝進來抓他,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從窗戶逃出去。

難聞的氣味又襲來了,腐敗的味道燻得人陣陣暈眩。李遠後悔挑了一家這麼老的酒店。他本以為古老酒店的設施陳舊,住進去的人不會很多,如果要逃走也方便一些。可是現在再古老的酒店也是聯網實名制的,再舊的裝置也會把他的身份資訊傳送到網路上。

這房間裡的桌布已經泛黃,樣式要是在七八年前也許還算時髦,但是擱在現在早已被淘汰。大概是這家酒店很少有人光顧,連房間裡的電器都很舊。李遠想用空調淨淨空氣,卻發現空調是壞的。大頭電視機裡的人影也是一藍一綠重疊在一起。關了電視機,李遠躺在床上「撲哧」笑了出來。

「竟然被一個小交警嚇得亂了分寸,真是白痴!」

他原以為他有足夠的心理素質對付找上門的警察,還真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只是一個表情嚴肅的交警都讓他冷汗直流,更別說以後可能會遇上的大場面了。好在他從文子那裡獲得過面對警察的間接經驗,按照流程,以現在的階段警方要找李遠也只可能是協助調查。即使發現了對李遠不利的證據,也得先傳喚,再抓捕。也就是說,就算李遠今天就要栽在這兒,也不可能是一大群帶著手槍或者手銬的人衝上來把他按住,而應該先設法聯絡他本人。結果他因為一個小警察,把自己帶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想來也可笑。

強忍著刺鼻的氣味,李遠望著天花板。他對自己的瞭解似乎更近了一步,他還沒強大到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他要有一個新的任務了:找到當他面對真正的災難時,該有的動作和表情。他死去的妻子曾經就是名刑警,他本人又是一位傑出的心理醫生,想要矇混過關應該不難。讓他真正緊張的原因,也許是事情開始不按照他的計劃發展,比如蘇凌的失蹤,辦公室有沒有留下蘇凌來過的痕跡?還有就是那個讓蘇凌失蹤的到底是誰。另外,蘇凌到底是死是活?

大腦裡混亂的思緒在提醒李遠:他越來越膽小了。可又是什麼把他變得這麼膽小的呢?是剛剛遇到的那個該死的警察,還是一件一件的突發事件?房間裡那股讓人無法正常思考的氣味突然變得很舒服。它好像能掩蓋李遠鑄下的種種大錯,取而代之的是過去的美好回憶。再來的,就是悔恨了。

吳爸爸曾經對李遠說過:「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何必揪著不放呢?」現在想來,如果當初聽了吳爸爸的話,現在自己一定不會失去這麼多。如果他沒有執著追求那個根本沒有必要知道的真相,他就不會「失手」,不會「謀劃」,不會「衝動」,不會「逃避」。可是轉念一想,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倘若不把它完成下去,他付出的一切就都白費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此時他放棄,那麼支援他不去承擔的力量也就消失了。

李遠想,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吧,犯了錯以後第一個想法是逃避,是如何開脫。接下來會後悔,會想如果當初……等到再想到要面對懲罰時,就又退縮了。然後,開始想一些莫名其妙的藉口,勸自己不要去承擔。李遠的確是無路可退,現在只能就和著難聞的氣味昏昏睡去,準備迎接以後的挑戰。也正如他所想的,恐怖的迷霧正步步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