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突然亮起來,晃得李遠眯起眼睛。在晚上,他很少讓燈泡亮著,夜晚就該是黑暗的,刺眼的燈光會玷汙了夜的華美。本該分明的黑與白,就因為一顆功率40幾瓦的玻璃球變得渾濁。也許他更討厭的是本該捉摸不透的黑夜,卻因為一盞燈火而變得赤裸裸,讓本該有所保留的時刻也盡顯人眼前。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的突變,一個曼妙的輪廓從虛影變成了實景,出現在他的瞳孔裡。
李遠看著蘇凌,輕輕地揉了揉太陽穴,說:「有事嗎?」
蘇凌的表情很篤定,眼神中透著志在必得的自信。但是她的肢體卻不像她臉上那麼從容。她左手屈在胸前抓著右手,雙腿微開,像是隨時準備逃出去。從她散發出的訊息看得出,她很彷徨。舔了三次乾涸的嘴唇,她緊閉雙眼,終於把重要決定說了出來:「我要辭職。」
懸崖邊的巨浪又把石壁敲得轟轟作響,房間裡卻安靜得像沒有人在,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李遠沒想過蘇凌會辭職。他以為這塊橡皮糖會一輩子黏著他。這麼突然的來訪和這麼突然的開場白,都讓他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他的思維彷彿停止了,只能和蘇凌就這麼對峙著。
「辭職,為什麼?」安靜了相當一段時間之後,李遠才擠出一句話。
直勾勾盯著李遠的蘇凌,眼神中滿是哀怨、無奈和堅定。她默默地退了一小步,又舔了舔嘴唇,說:「你不要問為什麼,總之我要辭職。」
李遠很想留住蘇凌。他不知道究竟是想在工作上留住蘇凌,還是想在生活中留住蘇凌。他不愛她,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想佔有她。就像當紅的明星都討厭狗仔隊在家門口圍追堵截,但是他們絕不希望所有的狗仔們都消失。他們需要被崇拜,被重視。即使這種崇拜和重視已經超出他們的底線,讓他們無法忍耐,但他們仍然渴望這種虛榮,李遠也一樣。為了人前的優越感,或者只為了擊敗沈鐸,他開始考慮也許可以接受蘇凌。這個只閃過不到一秒鐘的念頭,讓李遠心悸。不知何時,沈鐸竟然強大到要他依靠一個女人來打敗他。李遠不允許自己有這種卑賤的想法,他馬上收住想要挽留的話,改口說:「好,辭職以後想要去哪兒?」
苦笑了一下,蘇凌發現自己很可悲,浪費了這麼多年青春,最後竟連句挽留也聽不到。同時她也覺得李遠很可笑,他竟然以為她要跳槽。再一次堅定了信念,蘇凌把垂在右側的手臂也抱在胸前,趾高氣揚地回了一句:「你家。」
「什麼?」李遠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從蘇凌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知道安靜了這麼久這個姑娘終於爆發了。李遠圍著辦公桌走了兩圈,最後定在蘇凌面前,說:「你認為你有什麼資格,可以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當然有,可是你最好不要問。」蘇凌翻弄著李遠的衣領,斬釘截鐵地說:「我之所以現在才說,不是因為我對你的亡妻有什麼愧疚,而是我想開了。」
「什麼?」李遠冷笑著看著蘇凌。蘇凌真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本來他下一個問題就會問:「你不是一直很內疚嗎?怎麼突然又說這種話」,但是現在不需要問了。
蘇凌見李遠沒有把自己的手撥開,索性圈住李遠的脖子,但是她的眼神並不像她的手那麼妖嬈,她堅定地看著李遠,說:「我說了你最好不要問,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她的眼神讓李遠有些慌亂,她不知哪來的自信讓李遠啞口無言。
「我可以安守本分,每天在家照料你的飲食起居。或者,我也可以繼續上班,公事上我可以配合你照顧好病人,私事上我可以幫你把最大的對手打擊到體無完膚。又或者,我還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我的‘狗’,變成我們的‘狗’。」說著,蘇凌的眼睛裡恢復了些許溫柔。也許她正幻想著李遠未來的生活,連說話的語調都變得綿綿的。
蘇凌緊繃的神經因為李遠的預設鬆弛下來,她又恢復了目空一切,盛氣凌人的樣子。
李遠很清楚蘇凌口中的「狗」是誰,但是這更讓他生氣,沈鐸憑什麼變成他最大的對手。在李遠眼裡,沈鐸不過是隨風而起的塵沙,而自己則是海上的颶風。他掰開繞在脖頸上的手,說:「你的‘狗’你自己教訓就好,他還入不了我的眼。」
蘇凌把雙手環在胸前,揚著下巴,說:「那我就老老實實在家等你回來,不過總有一天你會需要我的。」
李遠對蘇凌的好感僅限於她的可愛,而這種狂妄自大的樣子,他只有憎惡。他沒有掩飾憎惡,一臉嫌棄地對蘇凌說:「別說夢話了,我和你不可能有什麼關係。像你這樣的人,配沈鐸更合適。」
一向自視甚高的蘇凌,聽到這話不免感到傷心。從小到大最好的一定都是她的,可是現在卻有人說出這麼貶低她的話。不過她還有一張王牌,只要把它亮出來,李遠一定會乖乖任她擺佈。想到這個,蘇凌又來了精神。她向李遠逼近一步,說:「沈鐸對我來說,就是茅坑裡的蛆蟲。他不配做你的對手,也不配做我的什麼人。他只配當條‘狗’。但是這條‘狗’可不簡單,你心裡應該清楚,他早晚有咬人的那一天。你是想留著他到那一天才來求我,還是想趁他沒把牙長結實了就了斷了他,全在你。但是他是生是死,這個關鍵可在我身上。」
蘇凌說出的話和她的樣子,都讓李遠覺得可怕,他承認那些話句句都正中要害。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是沈鐸確實對他造成了威脅。蘇凌提出的條件對於李遠來說很有吸引力,但是蘇凌此時的樣子實在太恐怖了,是誰說的「最毒婦人心」,還真是一針見血。
見李遠一直沉默,而且眼神也更有距離感,蘇凌知道自己太得意了。她乾脆把話挑明瞭:「我還能幫你守住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被揭發的話,會比咬人的沈鐸更恐怖。」
終於出現了。這就是李遠一直想知道的蘇凌自信的關鍵。李遠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恐懼,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小。但他還是故作鎮定地說:「什麼?」
蘇凌微笑著,又逼近一步,幾乎貼在李遠身上,然後挽著李遠的一隻胳膊,嘴巴努力貼近李遠的耳朵,悄悄說了八個字:「雨夜、後山、土裡、海邊。」
雨夜、後山、土裡、海邊,這八個字聽得李遠心驚膽戰,每聽到一個字,都讓他的心臟往嗓子眼提一次。他一隻手乖乖地被蘇凌挽著,不敢放開,另一隻手緊抓著身後的辦公桌。屋子裡的溫度瞬間變得低了,因為他身上出了一層冷汗,吸走了身上的熱度。甚至連頭皮都變得硬了,每根頭髮絲都直立起來。緊繃的感覺從頭頂麻到脖子,再到後背,最後到腰。此時李遠才發現,當僥倖被揭穿有多麼可怕。他曾無數次幻想過有人對他說知道了他的秘密。在那些想象裡,無論這個人出現在什麼場合,無論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他都沒覺得這麼可怕。可是當這個人真的出現的時候,只有短短八個字,就把李遠想象中的可怕,變成了切切實實的恐懼。
蘇凌故意把每個字之間都留下足夠的空隙,好觀察李遠的反應。隨著李遠瞳孔變大和身體發軟的微妙變化,她的滿足感逐漸增加,之前的擔心也不復存在。蘇凌正在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遊戲,贏了的話李遠就是她的了,輸了的話她就得永遠消失。從李遠的表情來看,這回她是賭贏了。其實在李遠沒有明確的表現之前,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偏偏冥冥中註定,她要得到致命的籌碼:
那天,康復中心沒了李遠的影子,就連電話都沒有接。雖然李遠突然人間蒸發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河邊活動時蘇凌一直觀察著李遠,包括李遠突然衝進人群中,然後變得魂不守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