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蘇凌就有預感有事要發生,第二天李遠果然沒有來上班。所以當天下班後,蘇凌就直接去了李遠家。她問過門衛,李遠一直沒有出門。可是蘇凌按了幾次門鈴都沒人回應,她只好坐在車裡等。一直等到深夜,下起了大雨,蘇凌沒有雨夜開車的習慣,又想做點讓李遠感動的事。所以她決定等一整夜,再買好早點和李遠一起上班。她坐在車裡,幻想著明天一早,李遠看到憔悴的自己端著早餐時該有多感動。然後她就可以以一夜未眠為藉口,蹭進李遠的車裡。她都彷彿能看到康復中心的人,看到李遠送她上班時驚訝的表情。
她想得正開心,突然一個黑影躥進李遠的車裡。
李遠一路車開得很快,蘇凌也不知道為什麼非要跟上去。她小時候因為雨天路滑出過車禍,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她絕對不會在雨天開車。但是就在當天,她聽到一個聲音對她說:「跟上去。」
等從鬧市跟到盤山路上,她已經緊張到不能呼吸了,那裡實在太黑了。為了不被李遠發現,她連車燈都沒有開,又不敢離李遠的車太近,所以她除了李遠車後那個小到只剩下光圈的車燈,什麼都看不到。而她的心機也沒有白費,那時候李遠很焦急,外面又下著大雨,伴隨著隆隆的雷聲和雨點拍打車窗的聲音,身後的蘇凌被掩飾得很好,李遠沒有發現有人跟著。
等前方的光圈由黃轉紅,再到熄滅時,蘇凌也停下了車子,偷偷跟了上去。這場雨來得很急,蘇凌沒有帶傘,所以只好彎著身子,沿著路邊的矮樹走著。有頂著滂沱大雨閒逛的人都有經驗,這麼大的雨,在樹下走會被淋得更溼。而且路面會由中間向兩側彎起一個弧度,蘇凌的腳腕以下都被浸泡在雨水中。穿著高跟鞋的她只好把鞋子脫掉,隨手扔在路邊。等她終於追上李遠的時候,李遠正拉著一隻蒼白的手痛苦不已。蘇凌躲在灌木底下,捂著嘴巴看著令她難以置信的一幕。臉上冰涼的雨水和滾燙的淚水,讓她分不清虛幻和真實。她聽到李遠對那個屍體的低語,知道那個「人」是李遠的父親。還沒等她尋到更多線索,李遠已經做起了藏屍工作。在李遠把填土工作完成之前,蘇凌回到了她的車裡。
接著,當她看到李遠用海水不停地衝洗車輪時,一個恐怖的想法產生了:李遠殺了人。這就是這段時間李遠反常的原因,也是範達絞盡腦汁尋找的答案。
之後幾天,蘇凌一直心事重重。她反覆考慮是應該讓這件事公之於眾,還是該把它變成只有死人知道的秘密。如果公之於眾,如果她想象的就是事實,那就等於她親手毀了李遠。可是如果隱瞞下來,淋的一場雨豈不是白捱了。那幾天,蘇凌的精神世界和莎士比亞達到了高度統一:tobeornottobe,that’saquestion.
現在,蘇凌很得意,李遠卻還沒從驚嚇中緩過勁來。他呆呆地看著蘇凌,突然他眼神一亮,甩開蘇凌的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遠打算來個死不承認,可惜這點蘇凌早就預料到了。李遠話音還沒落,蘇凌已經高舉手機擋在李遠眼睛前。原來蘇凌拍下了他在海邊沖洗輪胎的照片,連車牌都拍得十分清晰。李遠只能認命了,他靠在桌子旁,無力地對蘇凌說:「你想怎麼樣?」
「很簡單,陪我回家收拾東西,然後去你家。」蘇凌說得簡單明瞭,如果只有這一個條件,李遠大概會欣然應允。但是蘇凌又補充了一條:「還有,我不想過你前妻的日子。把1號送走。另外,家裡所有的錢,歸我。」
對於錢,李遠並不在乎。可是對於1號,李遠不能妥協。如果在一個月之前,不用任何人要求他也會這麼做。但是現在他需要1號把他擰成麻繩的思緒解開。短短幾個月,他對父母的認知有了驚天逆轉。而這個逆轉是否正確,他無法確定。但是他必須確定。也許他的執著從一開始就沒放下過,只是從執著於答案,變成了執著於過程。
本想拒絕蘇凌的李遠,因為蘇凌一直晃著的手機,生生擠出一句:「把照片刪掉。」
蘇凌沒有一點討價還價的意思,馬上把照片刪掉了。還沒等李遠松完這口氣,她就擺著那張得意的臉說:「我好像聽到有人叫他‘爸’,也不知道這層特殊的關係,會不會有助於破案啊?」
蘇凌在提醒李遠。對,照片根本不算什麼,真正要命的是事實。事實就是李遠弒父埋屍。他也很懊惱會走到今天這步。但是他知道錯誤是無法被掩蓋或補救的。他的一生就是被畫了一道的白紙,即使是被鉛筆輕輕畫一道,擦去後也一定會留下一道凹痕。在這件事上犯下的錯,要想補救也只能通過另一件事。李遠殺了一個人,要想補救也只能挽救另一個人。但是對於被李遠謀殺的那個人,他什麼都沒有做過。對於父親他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他只能想辦法挽救自己。蘇凌給他帶來的威脅,並不是那些照片,而是蘇凌本人。原本,他以為已做好殺人償命的準備,但真要他償命時,他又開始拼命尋找活下去的藉口。比如:如果現在前功盡棄,那父親吃的苦和父親的死,就都沒有任何意義了。現在,李遠不把它當作藉口,而當作他彌補的方式。
「我得先把一切都搞清楚,到時候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進來的時候,蘇凌就決定不給李遠留任何後路。她要當這場賭局的最大贏家,所以她沒有給李遠反駁的時間,用一句話就把李遠剩下的話頂了回去:「明天我安排同學把1號送出國,現在跟我回家收拾東西。」
準備離開的蘇凌被李遠一把抓住,她很不耐煩地說:「別浪費時間了,說什麼都沒用,這是我的底線。」
抓著蘇凌的手,看著蘇凌的背影,李遠突然有些恍惚。他彷彿又回到那個恐怖的雨夜,某一根神經再一次繃起來。蘇凌的手很涼,像是在拉著死人的手。「死人」這兩個字一蹦出來,一種抽了大麻後的鬆弛感受遍佈李遠全身。那種飄飄欲仙的幻覺唆使李遠用力卡在蘇凌的脖子上。
一手框在蘇凌的腰上,一手掐著蘇凌的咽喉,李遠像個無情的木偶。蘇凌兩腿已經懸空,還在不停地掙扎著。她的餘光掃到了李遠的臉,那臉上正是她最愛的表情:堅定,倔強,無情。蘇凌還沒來得及看得更仔細一點,她的眼球已經自然上浮。其實她的視線早就模糊了,她只是希望李遠能看她一眼。
不過一分多鐘,蘇凌就不再掙扎,軟????????地癱在地上。她本以為握著塔羅牌裡最好的一張,沒想到卻是一張有去無回的催命符。在這場賭博遊戲裡,她的籌碼是李遠的秘密,賠上的是自己的命。
李遠無力拉住下滑的蘇凌,任她躺在辦公室乾淨的地磚上。蘇凌因為「瞭解」把自己送上絕路,又因為「不瞭解」邁出了絕路上的最後一步。李遠知道,如果蘇凌知道整件事情就一定不會貿然行動。好在她不瞭解,他才拆除一顆隱形炸彈。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這裡是康復中心,這間辦公室是李遠專用的,無論如何李遠都脫不了干係,再像上次一樣清理罪證已經不可能了。已死的老人本來也像個活死人一樣生活著,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也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消失。但是蘇凌不同。
思來想去,李遠決定什麼也不做。反正他掐住蘇凌時墊著衣服的衣袖,而這件衣服是康復中心的工作服,每個工作人員都有一件。整個晚上,他和蘇凌只有三次身體接觸:一次是蘇凌圈住他的脖子,另一次是挽住他的胳膊,還有一次是掐死她的時候。但是這三次都隔著衣服,而且李遠習慣把衣領立起來穿,所以即使圈住脖子,蘇凌也應該沒有碰到他。重要的是另外兩次肌膚上的接觸:一次是李遠撥開蘇凌的手,一次是蘇凌要走時他拉住蘇凌的手。
今天晚上對李遠的驚嚇不小,他流了很多汗,又和蘇凌接觸過,這些汗漬很可能留在蘇凌手上。但是無所謂,一個連脖子上的指紋都沒有留下的人,怎麼會忘了擦掉手上的指紋呢!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李遠沒有殺人動機。蘇凌一直以來都是他的得力助手,又一直愛慕他。在外人看起來,李遠對蘇凌也很曖昧。而康復中心本來就盛傳他們關係非常,只是礙於文子的存在,所以大家都避諱著。現在明媒正娶那個死了,野花野草成功上位已是指日可待。按照他們的想法,這兩個人對這天的到來都是望眼欲穿,一個殺了另一個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更何況,文子死的時候李遠沒有表現出傷心,他正常地吃飯,正常地上下班。反倒是蘇凌好像因為內疚似的請了幾天假。醫院裡的八卦傳播者會成為李遠最好的掩護。既然沒有動機,他的懷疑度就減小了一大半。如果再沒有作案時間,那一切將被隱藏得更深。可是作案時間李遠來不及安排,好在平時他留在辦公室時電腦總會開著。樓下的門衛會看到辦公室發出的光,第二天再告訴範達。但是今天李遠沒有開電腦,辦公室裡漆黑一片。那倒不如讓作案時間變得更模糊些。讓什麼都不清不楚的,也是一種掩護。
李遠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但是他也只能賭一把。他隔著袖子開啟辦公室的門,大敞著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