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範達往沈鐸肩膀上狠狠一拍,說,「我倒是沒發現他害怕,我一直覺得哪兒不對勁,感覺他總藏著什麼。沒錯,是怕,他有種藏著什麼怕被人知道的感覺。哎呀!不愧是名校畢業的高才生,觀察細微,不容小覷啊!」範達咧著大嘴笑著,邊說還不忘奉承沈鐸幾句。其實範達此時正想著:這個幫手我果然沒有找錯!
有人捧臭腳,悶了一晚上的沈鐸終於露出點笑容:「這點本事沒有,我就回家蒙著被子發酵去了。他一天天陰著臉,一副什麼都不想再關心的狀態,連1號都不怎麼管了,還有事沒事就一腦袋汗,不是緊張是什麼?」
範達突然收起了笑容,一臉嚴肅地說:「那你說,他在緊張什麼呢?」這個問題糾結了範達很久,「他害怕的……1號……1號也沒什麼問題呀,還有什麼呢……」雖然範達瞭解李遠的習性,但是還遠遠不夠。這也是因為李遠深入骨髓的冷漠,讓人無法找到他的弱點,無法攻擊他。
「你說文子是怎麼死的?」沈鐸神來一筆讓範達一驚,沒等範達反應過來沈鐸又補充道,「文子死了,他既不傷心,又不絕望。反而緊張、害怕,文子……該不會是他殺的吧?」
「這不可能!」範達肯定地說,「警方已經定案是自殺了,而且那天他不是在醫院嗎。你別忘了,咱們可都是證人。」範達也希望李遠出點大事,但是這麼大的事,必須客觀對待。
但是沈鐸絲毫不退讓,範達話音剛落,他馬上接上來:「那會不會是那個司機?就是他找的那個兇手?」
這個說法正中範達的心思,他暗自高興,沈鐸按照他的引導說出了他想說而不敢說的話。這麼大的責任,總得有人替他擔著。不過範達只是在心裡笑笑,表面上還是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見範達不說話,沈鐸還以為他沒想明白來龍去脈。他一邊用手比畫著,一邊小聲地說:「他找到了那個人,所以對1號也不那麼上心了。然後把他給……」
範達馬上擺擺手,說:「不不不,我們現在不應該探討事情的經過,更不應該做這種假設。如果我們的揣測是真的,那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痕跡啊。」範達突然覺得,沈鐸是不是有些太敏感,甚至抓到點什麼就異想天開。
又一個喝醉的小太妹靠過來,沈鐸用力把她推開。他實在待不下去了,在這裡他渾身不自在,也來不及多討論,他就抓起衣服對範達說:「那這事就先放放,我先走了,等我電話吧。」說完,沈鐸一溜煙跑了出去。
看著沈鐸出了酒吧的大門,範達換到二樓一個隱蔽的位置,打了一通50多分鐘的電話。
之後幾天,康復中心裡風平浪靜,所有人都各安其職。大門的門衛和院子裡的保安,見到穿著白大褂的會點頭問好,遇到護士們也時不時調侃幾句。年輕的護士們趁李遠和範達不在時也會聒噪幾句,聊聊康復中心裡的緋聞和八卦。範達依舊每天挺個胖腦袋轉轉悠悠地圍著李遠打哈哈。因為1號病情有變,李遠往1號病房去的次數也多了。
幾天前蘇凌也回來上班了,也許是韓月的話給了她啟發,她竟然放棄考取二級心理諮詢師的機會。對於蘇凌回來沈鐸是最高興的,他成天有意無意往蘇凌屋裡鑽,不是多買了杯奶茶,就是多買了份早點,每次的殷勤獻得很明顯。不過蘇凌卻不像以前刁蠻了,她既不嫌棄奶茶太冰了,也不討厭油油的湯包,每次都只冷冷地說一句:「放那兒吧。」
面對蘇凌的變化,沈鐸有些不適應。如果蘇凌發自內心接受他的好意,他一定會樂得像某個病房的病人似的。但是現在的狀況是,蘇凌說:「放下吧」,然後沈鐸強擠出一個笑臉訕訕地離開。因為他看得出,蘇凌不是接受了他的心意,而是有心事顧不上挖苦沈鐸。而這心事又似乎和李遠無關。自從蘇凌回來上班,就再也沒主動找過李遠。
康復中心裡,幾個主要人物都像揣了什麼心事似的:範達經常坐在車裡發呆;沈鐸總是往返於蘇凌和他的辦公室之間,去的時候信心滿滿,回的時候心事重重;蘇凌則像個深閨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李遠倒是進行了一次1號的會診,可是他竟然在會診時走神了。這可讓小護士們來了精神,你一嘴我一嘴,把幾個人的故事編得比電視劇都精彩。連見面時打招呼都不再是「你好」「再見」,而換成了「他又去啦?」「她還愣著呢?」然後彼此相視一笑,像撿了個大寶貝。
不過從表面來看,康復中心還和以前一個樣。1741和1號都有新進展。1741已經能組織好語言了;1號也不吵不鬧,允許幾個面熟的護士靠近了。1742倒是和李遠預測的差不多,還是沒什麼改觀,大部分突然喪子的母親,都很難從悲痛中走出來。這種情況的病不發還好,一發就難以收拾。就像洪水吞噬土壩一樣,一旦有一處出現缺口,那整條堤壩就會在頃刻間崩塌。
李遠觀察過1741說話進展,好像也可以讓沈鐸針對1號提點意見了。不可否認1741康復得極快,只是她這種急性的患者本身好得也快,而1號是患病後很久才接受李遠治療的。本身1號入院前就經歷過很多治療了,如果突然之間又改變治療方式,也許她無法接受。李遠正考慮著,卻又聽到護士們的打鬧聲。這種不良之風李遠本來不想理睬,反正她們又沒在病患區打鬧。不過這次護士們的聊天,卻觸動了李遠的神經:
「沈醫生又去啦?」
「嗯,我看到了,然後又灰溜溜回去了。」
「看你那心疼樣。你喜歡你去說唄。」
「天天這樣他也不累,我看再這麼下去啊,他不用治別人了,先治自己就好了。」
「你們兩個,給我進來!」李遠推開門,對已經走過兩扇門的背影喊。
嚇得面如死灰的護士們,趕緊小跑著鑽進半開的門。李遠把門關上,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們,冷冷地說:「你們知道這是哪兒嗎?」
「康……康復中心……」
「好,你們不是寫地攤報的八卦記者,這也不是閒磨牙的地方!」
「對……對……對不起。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
「再讓我聽到這種烏七八糟的對話,你們就直接給我滾蛋!去把沈鐸給我叫來!」
李遠很少這麼嚴厲地批評員工,也很少表揚哪個人。他總是淡淡的,幾乎對什麼都不評論,也不掛心。他認為,只要你不理它,它自己就走了。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批評教育會幫他一個大忙,護士們也會幫他傳達一個重要資訊。
護士們連滾帶爬地逃出辦公室,李遠的責罵嚇得她們連哭都不會了,只想著快點完成任務,好擺脫還在耳朵裡游移的咆哮。
「咚咚咚。」
「沈醫生,李院長找你。」短頭髮的護士,被嚇得沒被允許就直接衝進辦公室,然後呆呆地站在那兒。
沈鐸也被嚇了一跳,他本來正在看1741的報告。這一嚇,剛剛清晰起來的思路也被打斷了。
「怎麼回事?」沈鐸放下病歷,不緊不慢地問。
「李院長找你。」兩個護士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又重複了一次李遠的交代。
「我知道,我是問你們倆怎麼回事,捱罵了?」護士們的衣服也歪了,頭髮也散了,眼圈也是紅的,捱罵是沈鐸唯一能想出的原因。
被沈鐸這一問,短髮護士的眼圈更紅了,她噼裡啪啦流出兩行眼淚:「我們……我們……」
見她們已經被嚇得語無倫次,沈鐸關上門,關切地問:「因為什麼?」
「我們說你去找蘇醫生了,然後李院長就對我們大吼。」護士們當然不敢說是因為傳閒話才被罵的,所以避重就輕地把責任推給了李遠。
只要聽到和蘇凌有關的,沈鐸就無法理智思考。這個李遠因為自己多找了蘇凌幾次就發火,明擺著是在吃醋。現在又讓自己過去,難不成想攤牌?攤牌就攤牌!明明是自己先認識蘇凌的,是他突然插上一槓子,不然早就瓜熟蒂落。既然李遠要找自己攤牌,那倒不如直接把話說明白,也讓李遠知難而退。沈鐸心裡做好了打算,一甩手直接去迎接和李遠的正面衝突了。
和上一次爭吵時一樣,沈鐸推開門就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有說。李遠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抱拳託著下巴,眉心擠出幾道皺褶,很沒耐心地說:「我決定讓你參與1號的治療,免得你成天沒事幹,只知道女人。」
沈鐸握緊拳頭,氣得全身發抖,他直勾勾地瞪著李遠:「公平競爭!」
李遠心裡在偷笑,沈鐸的脾氣就是李遠最好的武器。他換了輕蔑的表情,略帶挑釁地說:「競爭?競爭什麼?你能和我競爭什麼?」
這話擺明就是說他沒資格和李遠競爭,沈鐸被激怒了。他咬著牙,狠狠地說:「我現在不如你,不代表以後不如你,我很快就會翻身的。」
李遠靜靜地看著沈鐸,繼續用挑釁的語氣說:「靠什麼?靠範達?」
李遠的回問敲打了憤怒中的沈鐸。他猛地驚醒,差點壞了他和範達的大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自己口乾舌燥,脖子也熱了:「我才不會靠我的手下敗將!我會用我的實力說話。」沈鐸說得很認真,但還是有些遲疑。
故意露出得意的神情,李遠笑笑地說:「好啊,用實力說話是吧,那就把這個整理好,最遲後天拿出方案,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實力。」說著,李遠把一沓光碟扔到沈鐸面前,裡面存著1號入院以來的全部影片記錄。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書櫃說:「想看任何記錄你都可以隨時來拿。」
憤怒的沈鐸抓起光碟,捏在手裡咔咔作響:「如果我證明了我的實力,你要把蘇凌還給我。」這話好像在央求李遠一樣。他現在確實沒有辦法,蘇凌那關過不去,只能從李遠這裡下手。
「蘇凌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有本事你自己搶回去。」
沈鐸衝到李遠的書櫃前,搬出整整兩大摞和1號有關的記錄,頭也不回地衝出辦公室。
聽著走廊裡迴盪的腳步聲,李遠心裡有些坎坷。他發現自己變得懦弱了。以前無論多麼困難,他都不會藉助別人的幫助,尤其是連對手都稱不上的沈鐸。但是他知道,沈鐸沒有把治療方案全部公開,他一定藏著什麼。而被他藏著的,又似乎對治療很有效。無論沈鐸能否治癒1號,能探出他藏著的東西也是好的。只是這種被逼到死角,又不想低頭求人幫忙,只能用偷竊的方式獲取的方法,李遠真的不喜歡。如果沒有發生這麼多事,也許他還有耐心慢慢尋找出口。但在他發現自己犯下一個大錯之後,他開始變得急躁。他不能再等了,他要給父親一個說法,也給自己一個交代。他以為這是彌補過失的方法,只要做完一件好事,他的罪惡就被洗清了。
下班時間過了,門衛拉上了院子裡的大鐵門。停車場上還停著四輛車,今天是醫院裡加班人數最多的一天。白色大樓三層以下的房間漆黑一片,只剩下三個醫生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突然,最北邊的辦公室的燈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