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醒的秘密

「知道這是哪兒嗎?」

「不……」

「還記得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嗎?」

「我……車……血……徐曼華。」

說到這兒1號就再也不肯說一個字了。無論李遠怎麼啟發她,她就是不肯再張一次嘴,只是迷離地看著床邊的護欄,任由那些繩索和束帶綁著她。

李遠不知道這次事件預示著什麼,是真相即將浮出水面,還是隻是一次意外。不過李遠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因為1號說了一個名字——徐曼華。

這是李遠母親的名字。1號能說出這三個字,說明對當年的事還有印象。還有她總是提到的車,更證明在她的深度意識裡,她很清楚那場車禍的過程。

但是蘇凌和沈鐸卻都認為,這只是1號記憶的小小釋放。在強大的壓力下,有時候病人會突然想起什麼來釋放自己。但是這並不代表1號的痊癒指日可待。這種釋放也許只是一時的,也可能只有這一次。對於這種情況,沈鐸建議保持原有的治療,不做什麼改變,免得弄巧成拙。但是蘇凌卻認為應該加大治療力度,趁著這次能量的釋放重擊1號的神經,讓她徹底好起來。兩個人各自闡述了意見,又補充了幾條他們的理由。最終還是蘇凌贏得了言語上的絕對勝利。

等到三個人討論完,準確地說是蘇凌說完了,天已經徹底黑了。其實沈鐸的建議比蘇凌更有建設性。慢慢來也許還有機會,但是一旦弄巧成拙,就會造成永遠無法挽回的損失。而蘇凌說的也有一定道理,慢慢來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更何況李遠未必能等到1號慢慢清醒過來。他很混亂,這麼下去根本討論不出什麼結果。最後,各自回家成了這場學術討論的最終結局。

李遠又一次陷入不安定的未知,壓力也隨之而來。家,也變成一個無法安靜思考的地方。屋子裡瀰漫著文子的味道,還有棺材一樣的寂靜和腐氣。曾經,文子待在「棺材」裡的時候,至少有李遠陪著她。而現在,輪到李遠感受「棺材」裡可怕空虛的時候,卻只剩下他一個人承擔。那種可怕的氛圍能讓人莫名地屏住呼吸,心臟急促地跳動,嘴裡發乾,手腳發麻,想要做點什麼但又無事可做。最後只能任憑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一腦袋的胡思亂想變成零。李遠此時就是這樣。

走進儲藏室,文子的梳妝檯還靜靜地翻倒在地上,那些亮麗刺眼的脂粉張揚地撒滿一地。找到一瓶沒有打破的紅酒,李遠貪婪地想抽乾裡面的液體。那是一瓶奧比昂酒莊的乾紅葡萄酒,是他們準備在結婚紀念日時才開啟的。但是過去了7年,這瓶酒還完好無損地待在酒櫃裡。李遠往嘴裡灌了一大口,乾澀的味道連腸胃都感受得到。沒等這味道被消化掉,他就又灌下好幾口。

一個月之內,他失去兩個親人,而且都是因他而死。只不過一個是被他的執念殺死的,一個是被他的雙手殺死的。隨著時間的流逝,李遠發覺他的僥倖心理有多不成熟。他隨時會被關進一個更寂靜的房子,直到老死。也可能沒機會等到老死,就會被一支高濃度氯化鉀送到地獄。相比於這一切,1號的這次轉機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半瓶紅酒下肚,李遠頭疼欲裂。他抓起酒瓶,晃晃悠悠地爬到文子陳屍的暖氣旁,還沒坐穩就一頭栽在地上,呼呼睡了過去。紅酒咕嚕嚕流出來,灑了一地,弄溼了李遠的衣角。

吳爸爸把空盤子送進廚房,水池邊的吳博戴著手套,水池裡還有十幾個盤子。廚房的牆邊,靠著被李遠摔壞的椅子。吳爸爸撐著水池邊緣,點燃一根香菸:「冰箱裡只有一個蘋果了,明天別忘了買點回來。」吳博「嗯」了一聲,往臥室的方向瞄了一眼,蘋果是韓月最愛的水果。

「爸,你和遠哥聊過了嗎?」吳博背對著吳爸爸,低著頭靜靜地刷著盤子。

「你說了?」吳爸爸驚恐地問。

「沒有,但是我認為應該告訴他,遠哥憔悴了好多,也瘦了。」

「不能說!你千萬別告訴他!那樣他只會更痛苦。」

「爸,你錯過一次了,不能再錯了。」

吳爸爸拍拍吳博的肩膀,搖搖頭安靜地離開了。吳博也一言不發,他一邊刷著盤子,一邊回憶著河邊的李遠。想到李遠落寞的樣子,吳博失手摔了一個盤子。他蹲在地上,看著破碎的盤子,上面反射出的自己也被分割開,就像被過去、現在和未來分割的李遠。他決定把真相告訴李遠,無論吳爸爸是否反對,他不能再讓李遠這樣下去了。

「如果清姨能醒過來就好了。」

李遠睡得很踏實。也許是真的想逃避了,他的眼睛一閉上,竟然過了二十幾個小時才睜開。宿醉後腦仁的疼痛和頭皮發麻的感覺還沒有退去。李遠揉揉頭髮,舔舔嘴唇。昨晚喝得太急了,現在舌頭還沒有知覺,嘴巴和臉上也麻酥酥的。李遠強撐著地板坐起來,身體的活動讓腸胃翻江倒海。他捂著肚子,上下用力搓了幾下,但還是沒有緩解想吐的衝動。乾嘔了幾下,他的整個腹腔都像被烈酒醃過一樣。李遠抬起頭,想遏制住嘔吐的慾望。身體裡由內而外的酒氣讓他想大喝幾口肥皂水。

儲藏室沒有窗戶,也沒有鐘錶,頭昏腦漲的李遠掏出手機,他要知道這一頓酒耽誤了多久。

「23:50」,和李遠預想的時間差不多。手機螢幕上還有四通未接電話和兩通簡訊。李遠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範達打的。康復中心裡只有蘇凌和範達會給他打電話。從文子出事以後,他再也沒接到過蘇凌的電話,包括她自己的電話,和那通神秘的電話,都沒再顯示在手機螢幕上。

隨手把手機扔到一邊,幹掉的紅酒緊貼在胸口,讓李遠很不舒服。他輕輕撕開黏在身上的衣服,一不小心碰倒了紅酒瓶。酒瓶裡剩下的最後幾滴酒也全灑在地板上。李遠煩躁地把酒瓶一腳踢到一邊,揉揉太陽穴。突然,他聽到了很奇怪的聲音。

「滴答,滴答。」

是水滴從高處落下的聲音。屋子裡沒有水源,應該是透過地板的酒滴在下面的聲音。房子最初的設計是要安裝地熱,所以在地板下留了極大的空間。但是因為線路的問題,這個設計沒能實現。李遠用手輕輕驅趕著地板上的水,讓它們聚在一起,好透過地板的縫隙流下去。他本想通過計算酒水落下的時間,來計算地板與地面的落差,但是卻發現酒水落地的聲音有些不對。本來地板下面應該是地熱的,還留著什麼裝修垃圾也不奇怪。但是這聲音不像是水滴在水泥地面或者是木頭上的聲音,也不像是塑膠或者鐵釘之類的,更像是某種紙製品的聲音。又撥了一些酒,李遠讓它們流進木板的縫隙。他屏住呼吸,仔細地分辨著酒水滴落的聲音。這次和上次又不同,這次的聲音不像是滴在紙上那麼沙啞,反而像滴在空心的塑膠板上。「啪」的一聲,有些悶但是音量很大。

真奇怪,裝修是文子獨立完成的,但是她也是很愛乾淨的人,在鋪設地板之前應該把下面的垃圾都清理了才對。

突然,李遠想到什麼。他起身跪坐在地上,眼睛貼在地板上。但是地板的縫隙太小了,屋子裡的光線也不夠明亮,一眼望過去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李遠抓起手機,開啟手機自帶的手電功能,儘量把光線對準縫隙。這次他乾脆趴在地上。地板拼接得很服帖,想要透過縫隙看到地板下的東西沒那麼容易。

像只壁虎一樣,李遠整個人趴在地上,一隻手死死地按在地板上。突然,他摸到地板上有個小小的橫截面。他仔細地摸索著地板的斷線,竟然發現在一塊地板上被開啟了一個口子。小心翼翼地搬開被切斷的地板,一個暗格出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