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了,窗簾上的花樣一點一點變得清晰。李遠躺在沙發上,強迫自己望向刺眼的陽光。「也許應該聽吳爸爸的話,無論如何,他對我是好的。」想起吳爸爸說過的話,想到父親心碎的眼神,李遠箍住沉沉的腦袋。聽吳爸爸的話,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因為他喜歡聽吳爸爸的話,吳爸爸不會生氣,不會打人。他會溫柔地把利弊擺在眼前,由李遠自己決定。
倒了一杯水,一股清涼迅速灌進喉嚨,喝了一夜苦咖啡,李遠都忘了清爽的味道。他的喉結不停地蠕動著,但還是覺得嗓子發乾,幹得像夏日裡的煙囪,快要咳出血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一個興奮的眼球。它掃視了一圈屋子裡的陳設,最後停在李遠身上。關上門,範達從預備的表情裡選擇了一個,輕輕敲了兩下門。
「院長?」圓滾滾的腦袋再次探進辦公室,範達賊眉鼠眼地叫了一聲。「您真的一夜沒走啊?門衛告訴我,我還以為他看錯了。」他選了一副誇張到嚇人的諂媚表情。
「嗯。」李遠依舊冷漠。那副表情太虛偽,李遠很奇怪,範達怎麼能把他的小人作風表現得這麼大義凜然,就好像自己是真正的君子,別人才是小人一樣。
有一絲憤怒閃過範達的眼珠子,他趕緊又挑出一副崇拜的表情:「院長,您看過新來的那兩個病人了嗎?病症和1號是一樣的。我昨天就放在您辦公桌上了。」
被文子和蘇凌一鬧,李遠都忘記了這事。但是他還是保持著沉穩的樣子:「嗯,一會兒我再找你。」
範達乖乖地點點頭,退了出去。他還是有些懼怕李遠的。李遠是他在醫院裡唯一琢磨不透的人。你琢磨不透他,就無法找到他的弱點,沒有弱點你就無法戰勝他。之前範達一直以為1號是李遠最大的弱點,可是當對待1號時,無論從李遠的表情還是態度,都看不出她有多重要。
其實,像範達這種一門心思只想著升官發財的人,當然看不出什麼。如果換作蘇凌和沈鐸那就不一樣了,他們都是觀察人的高手。更何況他們處心積慮瞭解李遠,都是因為李遠本人。而範達用盡心思討好李遠,只是為了自己的腰包再鼓一點。一個人做事的初衷不同,立場不同,得到的結果當然也不一樣。就拿李遠的回答來說,範達完全聽不出來李遠根本還沒看過那些病歷。因為他已經做出假設:只要出現一個和1號一模一樣的病人,李遠就會激動得跳起來。在這種假設的影響下,一旦李遠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他就會摸不著頭腦。所以,範達總覺得琢磨不透李遠。其實,不是李遠難為了範達,而是範達難為了自己。
牛皮紙袋裡的病歷被取出來,上面的褶皺很多,但是仔細點還是看得出刻意。因為褶皺很深,每條褶皺之間的距離很遠,它們之間的分佈也不夠規律。總之,遞病例的人想製造出表忠心的假戲,卻被李遠一眼看穿。
翻開病歷,裡面寫著:
患者:1741原名:王曉麗年齡:27
患者行為表現:意識障礙,意識範圍狹隘,定向障礙,言語缺乏條理,對周圍事物感知遲鈍,未出現人格解體,精神運動性抑制
病史:無
病例分析:遭遇搶劫並被強姦,受害途中目睹男友死亡(事發後當場病發),屬易感體受重大打擊後出現應激反應障礙
治療方案:建議住院治療。
1.藥物治療
2.心理輔導,心理重建治療
患者:1742原名:陶麗娟年齡:48
患者行為表現:意識障礙,意識範圍狹隘,定向障礙,言語缺乏條理,對周圍事物感知遲鈍,未出現人格解體,有強烈恐懼
病史:無
病例分析:目睹兒子車禍身亡(事發後當場病發),屬易感體受重大打擊後出現應激反應障礙
治療方案:建議住院治療。
1.藥物治療
2.心理輔導,心理重建治療
康復中心的病歷都寫得很簡單,因為精神類疾病不是家屬說幾句話,醫生寫幾個字就能定論的。主要還要通過在治療期間,對病人症狀的瞭解和調節,以及對病人本身的瞭解來尋找答案。病人的發病原因常常在治癒過程中被發現,它們並不像家屬描述的那樣子。說白了,就是一部分的壓力達到一定程度,往往會蔓延至全身,最終形成人無法承受的壓力。這些壓力會轉化為生理上的反應,又因為生理上的反應引發心理上的多重反應。而家屬所描述的病因,通常只是一根導火索。
雖然病例寫得很簡單,病因也暫時不能確定,但是李遠也認為這兩個人就是1號的翻版。她們都是女性,有相同的荷爾蒙,又有相仿的病發經歷和相似的應激反應。
把病歷塞回牛皮紙袋裡,李遠連眉毛都沒挑一下。醫院裡有過無數和1號很像的病人,有些甚至是一模一樣。他們都因遭受嚴重打擊而產生心理障礙,可是他們都出院了,1號卻仍然躺在這裡。
閉上眼睛,李遠深深吐出幾口氣,他要求自己客觀地對待每一位病人,不能受1號的干擾。然後,他下達了對新患者進行病體分析的指令。
名字叫王曉麗的女孩,住在三樓轉角處。只有一個玻璃窗的門上,已經貼上了她以後在醫院裡的名字:1741。
1741穿著康復中心特製的患者服:純白的混合纖維制「囚衣」。「囚衣」的手肘、手腕和褲腿的地方,除了本來就有的綁帶,還多了6個金屬製的小圓環。這些小圓環是為了預防患者出現極激烈反應而特別加上的。當有些患者企圖傷害別人或自己,並且專用的綁帶已經無法控制時,他們就會被穿過圓環的皮帶固定在床上,再被注射氯丙嗪或者安定。
蘇凌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強,直接杵在1741的左眼上,「瞳孔收縮緩慢」,又照了照右眼,「感知遲鈍明顯」。已經被蘇凌折騰了大半天,1471一直乖乖蜷縮在床上,死死地靠在床板上,環抱在腿上的雙手玩弄著那些小圓環。就好像這個房間裡除了她,並不存在任何人一樣。
李遠觀察著1741的一舉一動,突然他產生一種想法:「你去把枕頭靠在她身後。」
範達笑眯眯地點點頭,拿起枕頭向1741靠近。他的手指剛碰到1741的胳膊,1741就像生化危機裡的殭屍一樣,突然甦醒過來一口咬在範達的手上。
病房裡一團混亂,護士們趕緊衝上去按住抓狂的1741。範達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哎喲哎喲地疼得直冒汗。李遠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輕描淡寫地說:「以後除了沈鐸以外,不準男人接近她。」
結果很明確,以後沈鐸就是1741的主治醫師了。這個結局不意外,從一年前開始,類似的病人就都是沈鐸治療的。而且,他們的康復率極高。但是康復率高不代表它對所有人都有效。沈鐸採用的是實驗式的治療手段,反正這些人已經瘋了,再糟糕還能是什麼樣?他喜歡用新研究出來的方法,加上已習慣的治療方法來治療患者。李遠則不同,在沒有明顯的證據證明這些新型治療不會對患者產生副作用之前,他是不會用的。就好像隱形眼鏡,它們被研究出來也不過40年,而當初第一批配戴它們的人在40年後才陸續出現不良反應。連東西都能發生轉變,更何況是一顆已經受傷了的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