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就是2109號房間。」
站在房間外,李遠有些恍惚。這個場面模糊地出現在他腦海裡。不知怎的,他有種莫名的感覺。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把李遠的記憶帶回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那天好像已經很晚了,李遠記得父親說要出差幾天,晚上不會回家。他的母親將他帶到一個和這個門類似的門前。接著,他的父親出現了。李遠記得父親和母親在門口很激烈地爭吵著什麼,母親像瘋了一樣拽著父親跌跌撞撞,然後跪下,最後癱在地上哭得不成樣子。那天父親還打了母親一巴掌,那是李遠記憶中父親第一次動手打母親。他打得那麼狠。如果不是這通電話,如果不是今天李遠心情不好,他早就把這件事忘了。那時候他還太小了,不然他的母親也不會帶著他去那種地方,是去捉姦。
關掉了電話,李遠推開了房門。屋子裡瀰漫著濃濃的玫瑰香水味。這味道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反手關上門,屋子裡很熱,李遠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暫時不把外套脫掉,只是用衣襟扇了扇。凱倫酒店2109是一間裝飾華麗的套房。門口有一張金菊花紋的波斯地毯,地毯的另一側有一張歐式風格的矩形餐桌。整個屋子裡唯一的光源就來自這張桌子——兩個被天使環繞著的燭臺。有人精心準備了燭光晚餐。在桌子的中央還擺放了一大籃玫瑰花。那些血紅玫瑰開得很詭異,張著大嘴像是剛剛吃了一個滿身是血的嬰孩。李遠圍著餐桌繞了一圈,紅酒、牛排、鮮花、燭光竟然在這裡出現了。可是要和他共進晚餐的不是文子,而是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可是這個女人不在這兒,李遠心臟的跳動快要超出他能負荷的強度。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往臥室的方向走去。他很緊張,也很興奮。就像一個孩子拆開生日禮物時一樣,無論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孩子們都會很興奮。即使是孩子們平時連看都不會看的東西,只要被冠上「神秘」二字,他們總是期待的。在李遠的生活裡,讓他摸不透的事情太多。而今天將有一個謎底揭曉。這個謎是隻為他一個人準備的。
李遠試探性地推開了臥室的門。一張卡其色的大床擺在房間的中央。床邊的床頭燈不知被誰點亮了,屋子裡滿是橘黃色的燈光。床上蓋著有蕾絲裝飾的白色的被子。被子上鋪了厚厚的玫瑰花瓣。床的上方還有一個相框,相框裡的女人半裸著身體,擺出性感又時尚的表情。李遠用力向下按了按床,很柔軟,躺在上面一定很舒適。
屋子裡太熱了,李遠想把外套脫掉。但是脫到一半,他又重新把外套穿好。因為他聽到浴室有水的聲音。他畢竟只是來獵奇的,他並沒有想做什麼對不起文子的事。
輕輕走到浴室門前,這次他沒有猶豫直接推開浴室的門。浴室裡,也只有鏡前燈亮著晃晃的黃光。白色瓷磚上的玫瑰花挑釁地裝滿李遠的眼球。浴缸裡的水在嘩嘩流著,但是這裡也沒有人。走進浴室,李遠坐在馬桶上。他關掉水管,輕輕撩撩浴缸裡還有些溫度的水。那個女人每次都約他來這個房間,他終於來了,那個女人卻不在。坐在馬桶上的李遠突然撲哧地笑了。他發現自己實在是個笨蛋。這也許是某個人的惡作劇,也可能是蘇凌那個喜歡惹是生非的丫頭故意來向自己示威的。李遠還記得,他曾經對蘇凌說過:「除了我自己的家,我不會去任何有床的地方!」而現在李遠卻出現在這裡,這是蘇凌對他的最有力的回擊。可是那丫頭哪兒去了?她當然不需要來這兒。如果她來了,一切就都穿幫了。
用冷水洗了把臉,李遠抬起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上面映出的表情很輕鬆。這個電話的謎團已經解開了。他以後只需要對付蘇凌,而不是某個不知道的女人。
回家的路上,李遠一直在想,明天蘇凌會怎麼嘲笑自己呢?她會不會說:「你不是說,你不會去任何有床的地方嗎?」還是會說:「我還真以為你的定力很強大呢。」李遠想,以蘇凌的性格,她應該會直接說:「你食言了。」
都怪今天發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才把他逼到那個地方。不可否認,他喜歡蘇凌有些刁蠻的可愛,可是他剛剛認識文子的時候,文子也是這樣的。
李遠和文子相遇,是因為一起刑事案件。那件案子令警方頭疼,甚至根本無從下手。所以,他們找到了李遠,希望從他專業的心理分析入手,找到犯人的犯罪動機,從而找到破案的關鍵。初次見面時,文子讓李遠碰了一鼻子的灰。她不相信以她5年的學識,會比不上一個剛從國外回來的心理醫師。所以文子對李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來吧,變戲法的,變出個兇手讓我們見識見識!」李遠每次想到這句話都覺得好笑。文子就像一隻得了多動症的刺蝟,即使李遠沒有招惹她,她也要用力挖苦李遠幾句。那時候的文子很活潑,很倔強,很可愛,遠遠超過韓月和蘇凌。李遠還記得,他第一次向文子表白時,文子高昂著下巴,用眼角瞪著他說:「呦,天天聽我罵你,你還挺樂的哈。讓你來找兇手你跑這找老婆啦?那你用你的心理學分析分析,我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
當然最後文子答應了。而且李遠也沒讓他們失望。通過李遠對案件的逐步理解,很快就分析出了兇手的動機和作案的心理。警方也根據這些推斷鎖定了嫌疑人,並獲取了證據。那是文子偵破的最後一個案件。因為李遠說:「嫁給我吧,我養你!」
他們認識不過3個月就結婚了。而結婚的動機恰恰就是蘇凌。蘇凌的出現的確讓李遠吃驚。他沒想到還會出現一個人對自己有如此強大的吸引力。但是他已經有文子了,就像《畫皮》裡王生說的:「我愛你,可是我已經有佩蓉了。」於是他決定馬上和文子結婚,而文子也很暢快地答應了。但是如果文子不答應呢?那現在待在家裡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沒有趣味的女人,會不會是蘇凌呢?
不管怎麼樣,李遠很確定自己不會背叛文子。即使文子已經失去了她的可愛,即使李遠已經厭倦了每天對著一張蠟像一樣的臉,厭倦了聽著蠟像發出的瑣碎的嘮叨,他依然沒想過要離開。這倒不是因為他多有責任感,只是文子更適合他。
他不想再被攪和進任何一件麻煩事了。無論是將要面對的人,還是生活,他只求簡單。甚至可以很冷漠,就像此時面對他的家門一樣。
家裡的燈是關著的,李遠摸索著牆邊的開關,這個時間文子會去哪兒呢?李遠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一轉身文子竟然緊緊地貼在他身後。李遠嚇得差點叫出聲音,他嗔怒道:「你怎麼像鬼一樣……在家怎麼不開燈?」
蓬頭垢面的文子突然流下兩行眼淚,她說:「你覺得我像鬼了?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像鬼的,是一個月以前嗎?」
李遠側身躲開文子,他突然有些害怕,好像眼前的女人他從沒見過。他不想吵架,他決定閉嘴。
「無論她說什麼,我不出聲就好。」
繞過文子,李遠還沒來得及把領帶解開,文子就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大聲質問:「你去哪兒了?」
被文子激烈的舉動嚇了一跳,李遠生氣地甩開文子的手,說:「我說了我去家裡吃飯!」
「你騙人!你離開吳家30分鐘吳博就給我打電話問你是不是到家了……你是不是去這兒了!」邊說著,文子邊掏出一疊卡片,重重地摔在李遠的臉上。每張卡片上面,都畫了一枝妖豔的玫瑰花,還寫著「凱倫酒店2109,不見不散!」
有些蒙了的李遠傻傻地站著,看著總是會莫名其妙出現的卡片。
「她怎麼會有?」
看著滿臉通紅的文子,李遠真想一巴掌拍下去。他不敢相信自己對文子如此忠誠,文子卻用懷疑來回報他!看著滿地的卡片,李遠只想到一件事:
「她竟然不信任我!」
瞬間,憤怒佔滿了李遠的大腦,他對文子大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要留著以後離婚做證據嗎?」
聽到「離婚」二字,文子顫抖了一下,她的視線已經被眼淚模糊得看不清李遠的樣子。文子癱坐在床上,痛苦地捂著臉不停地抽搐著。
李遠又做了一件後悔的事。他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他說出的話太重了。他只是不希望深愛的老婆懷疑自己而已。他不敢想象失去信任,失去忠誠的婚姻是什麼樣子。更不敢想象如果就此失去文子,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真的沒有……我……」
「文子,別哭了……我們好好談談好嗎?我真的不是……」
「你相信我……」
「你說句話好嗎?文子……」
哭泣著的文子,一隻手死死地拽著床單,她很清楚一旦鬆手,她的手就會直接甩在李遠臉上。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倆就徹底完了。
又是李遠最討厭的樣子。他最討厭得不到回應,儘管他很少回應別人。開了一夜的車,又被人當傻子一樣耍了一番,李遠身心俱疲。但他依然耐著性子哄文子,可是文子看都不看他一眼。這讓他憤怒,他的耐心快被磨盡了。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我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李遠猛地站起來。
「好,那你說這些東西是誰給你的?」文子終於開口說話了,可是這句話引發的卻是一大段的爭吵。
「我不知道,我也從來沒有去過那兒。」
「你沒去過?那你今天去哪兒了?可別告訴我你去山上兜風了!」
「我確實一直在山上兜風!」
「兜風需要關機嗎?」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讓我心裡很亂。」
李遠突然發現,他想解釋明白沒那麼簡單。更讓他氣憤的是,自己為什麼一定要解釋?難道要他把這幾天所有的事情,都向文子交代一遍嗎?那他也活得太累了!
和吳家的團圓飯文子沒有出席,她不知道真實的情況,所以她不能體會李遠內心的折磨。她只靠著幾張卡片,幾個電話,就堅持著不依不饒:「所以你就去找那個女人排解壓力?」
李遠徹底失去了耐心,徹底憤怒了。他終於開始對文子大吼大叫:「你真像個瘋子!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不行嗎?」
「一個人?26號你說為1號治療,要晚一點兒回家。我相信你了,可是你身上有很濃的香味!還有今天,你身上這麼濃的香水味難道是在樹林裡沾到的嗎?還有你的電話賬單,這幾十通的電話也是打錯了嗎?還有這些卡片……這些裝在你衣服口袋裡的卡片……難道都是我放進去的嗎?」文子的確很像瘋了,她瘋狂地扔出了卡片,電話賬單,甚至拿出那天李遠穿的外套。把它們通通扔到地上。那件外套還沒有洗過,到現在都遺留著淡淡的香味。是蘇凌的味道。
散落一地的「證物」,揪得李遠心裡滴著血地疼。他就像一隻沒有偷腥的貓,就因為他是貓,而且眼前放著一盤魚,就要被人當作小偷看待。文子還在歇斯底里地喊叫著,讓他無從辯白。終於,他忍無可忍,抬起手重重打在文子臉上。
一切都安靜了。文子呆呆地站在那兒,兩隻手不自然地垂在身邊。
「他真的打我了……」
看著李遠扭曲的臉,文子心裡像燒開的一鍋油,她嚐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再說一次,好吧……我今天的確去了凱倫酒店,但是我只是想告訴那個女人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從什麼時候開始,連你也變得這麼胡攪蠻纏?」李遠忍著憤怒的情緒,說,「我們明天再談吧,希望你儘快冷靜下來,我不想回家也面對著一個病人!」說完,李遠又望了看文子一眼,徑直走出家門,連外套也沒有拿。
時間隨著空氣凝結了,連同文子一起凝結了。在李遠眼中,她已經是一個病人了嗎?那種痙攣一樣的感覺再次傳遍文子全身,讓她呆呆地站在那兒,動也不能動。
突然,文子全身一鬆,蹣跚地走進那間細長的儲藏室。
「喂?你是蘇凌對吧!你鬧夠了沒有?!你在哪兒?我現在去找你!」
回答李遠的,只有電話那頭的忙音。他的聲音太恐怖了,嚇得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李遠罵了一句髒話,重重地把手機摔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然後將油門踩到底,往醫院的方向飛速行駛。
城市的另一頭,灰白的古樓裡,老人趁著天黑,悄悄拉開窗簾的一角,把窗臺上的兩盆花取了回來,放回廚房的地面上。植物需要陽光,每當盆栽有些打蔫兒的時候,他就會在天亮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偷偷把盆栽放上去,再趁著天黑取回來。廚房裡的灶臺上,還剩著半鍋粥,裡面拌著半袋鹹菜。老人輕輕地擺弄著盆栽的葉子,用一塊帶著油漬的抹布擦淨上面的灰塵。然後,他清洗著骯髒的筷子,那是家裡唯一的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