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計的人太多了。不過也總有些事物,能讓這些心計無用武之地。比如有心計的人碰到更有心計的人,那他不如收起算計,老老實實幹活。沈鐸算是有心計的人,但是一碰到蘇凌,他就完了。
磨了3天,打了7通電話,沈鐸才換來和蘇凌的晚餐。如果回到學生時代,也許這頓飯能來得容易些。他們是大學同學。
大學期間,每年的1月份和6月份都是沈鐸最窮也最忙的時候。他要忙著打敗眾多佼佼者,才能請蘇凌吃飯,幫她順利通過考試。蘇凌是被幫助的那個,但是想要幫助她卻要通過層層選拔。剛開始時,沈鐸拼命打扮自己,故意讓自己顯得與眾不同。可是臨近考試時,請蘇凌吃了一頓大餐的卻是個戴眼鏡的弱書生,因為他的專業課成績高出第二名40多分。
沈鐸很聰明,但是對學習他從不認真。而為了蘇凌,沈鐸把每本教材都背了下來,儘管他仍然堅持打扮自己。終於有一天,沈鐸接到蘇凌的電話,她說她餓了。那時候距離考試還有一週。
蘇凌永遠是高傲的。就像現在,她隨手一指,沈鐸就要識相地拿起一塊雞肉放進籃子裡。
「她要吃咖哩,可是已經買了牛排了。」
沈鐸記得蘇凌愛吃咖哩,尤其是雞肉咖哩。他在糾結晚餐該選哪一樣,卻忘了晚餐之後,還可以吃早餐。
蘇凌才不管沈鐸的心理活動。她只需要指指點點,然後站在沈鐸身後等他付錢就好。她可以凌駕於任何人之上,除了李遠。為了李遠,她潛心研究心理學。雖然李遠已經結婚,而且不止一次拒絕她,但是她知道,只要能在李遠身邊晃悠著,她就有機會。至於沈鐸,他只是蘇凌牽制李遠的工具,順便佔點便宜。
「cheers!」
沈鐸舉著高腳杯,滿臉的幸福。蘇凌則隨意地喝著杯中的酒,觀察著單身男人的公寓。同一天,紅酒、牛排、鮮花、燭光在另一個地方實現了。
沈鐸的公寓不算大,但就一個單身男人來說足夠了。他們就餐的餐桌在大門旁邊。進入大門,左邊是廚房,正對著的是餐桌,再往裡面走就是床了。衛浴裝置對著床的一角,只用一塊透明玻璃隔開。透明玻璃旁邊,放著一個小沙發,是沈鐸看書時用的。房間的地上,鋪著黑色和白色的瓷磚,傢俱也是黑色的,他們頭上的吊燈也是黑色的,透露出時尚又神秘的色彩。牆上的裝飾很簡單,有兩幅抽象畫,還有一張蘇凌靠著沈鐸的合影。相框很舊了,是早就掛在那裡的。
蘇凌抿一小口紅酒,定定地看著那張照片。她不記得拍過這張照片。
沈鐸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蘇凌。他順著蘇凌的眼睛,也停在照片上:「大二的時候,春遊拍的。你還記得嗎?」
像沒聽見一樣,蘇凌還是盯著照片:「好像有很多人,我只記得拍了一張合照。」
「對」,沈鐸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把別人剪掉了。」
蘇凌沒有說話。她放下酒杯,拿起新買的叉子。新鮮的水果沙拉立刻被推到她眼前。抓著盤子的手,皮膚黝黑,剛勁有力。看著沈鐸害羞的眼睛,蘇凌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兒。
「乳酪是用機器打的嗎?」
水果沙拉里面的醬,是蘇凌最愛的酸奶加乳酪。
「不是,你不喜歡機器味。」
水果沙拉,蘇凌不喜歡傳統沙拉醬。她喜歡酸奶配乳酪。乳酪不容易溶解,但是她也不喜歡機器絞碎的乳酪,會有金屬味,她要徒手順時針打出的乳酪。她的偏好只有沈鐸記得住,並且盡力完成。這麼麻煩的工程,只有從沈鐸嘴裡說出來才顯得稀鬆平常。
紅酒喝掉一大半,桌上的食物所剩無幾,蠟燭也燃盡許多,靠近蠟燭的玫瑰花瓣變黑枯萎。蘇凌開始在屋子裡打轉,沈鐸知道可以去完成下一項任務了——洗碗。
剛把盤子全部搬進廚房,沈鐸就聽到屋子裡傳來的流水聲。他怯懦地移動腳步,沿著門框邊緣望向房間裡。
紅色連衣裙被扔在床上,蘇凌背對著沈鐸,站在透明浴室裡。半長的頭髮遮住她的背,腰肢以下雪白的皮膚暴露著,一覽無遺。
沈鐸猛地回過身。「咔嚓」一聲,手裡的盤子被捏成兩半。他慌張地把破碎的盤子扔掉,刻意別過頭不看門那邊。鎮定了一會兒,他一個一個地抽出盤子,認真地清洗上面的油汙……
過去了兩個小時,還有兩個盤子沒有洗。門外面是蘇凌洗澡的聲音,沈鐸只能一遍一遍清洗著盤子。他不敢出去。
「我回去了。」蘇凌已經穿好衣服。經過廚房門口時,她輕輕說了一句就甩門而去。
大門轟然關閉。沈鐸拿著最後一個盤子,靠在廚房的牆上。「啪!」比剛買時還乾淨的盤子,被沈鐸摔碎在地上。
蘇凌走了他才能思考,才會後悔。
計程車沿著明晃晃的公路前行。蘇凌靠在椅背上,酒意全無。玻璃車窗上有很多小圓圈,圓圈上面被打了個叉。這些圓圈,是沈鐸對蘇凌的好。可惜這些好是失敗的,她要一個能推倒她的男人。其實蘇凌也很可悲。以她的智慧和容貌,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她都該觸手可得。原本她也打算那樣生活——靠長相吸引一個男人,靠聰慧留住他。當然,這個男人必須值得擁有她的賣弄。沈鐸就很值得。但是李遠的出現,顛覆了她的人生。那年她即將畢業,卻被沈鐸拉著去看了一場講座。而那場講座的主講人,就是李遠。
釘在牆上的貓頭鷹掛鐘,眼睛左右晃悠著,上面的指標停在兩點。天還沒有亮。臥室裡擺著一張過大的床,顯得房間很小。床上的兩個人隔著很遠的空隙,各裹著被子的一端。
文子數著李遠的呼吸聲,一聲,二聲,三聲……她還是睡不著。
背對著文子的李遠,記著秒針「嘀㗳」、「嘀㗳」的跳動次數。過去將近200分鐘了,他還是睡不著。
天亮了。
沈鐸大口吃著清水煮雞肉,偶爾蘸點醬油。他身後的爐子上,放著煮雞肉的鍋。他沒用餐具,徒手把雞肉撈出來,直接送進嘴裡。
像往常一樣,範達第一個到達醫院。停車場上只有他的車子。像往常一樣,他兇狠地瞪著四樓最北側的窗戶。等他終於找回笑臉,就照慣例檢查了值班記錄,還和門衛聊了會兒天。
又是那個幽暗的房間,穿著黑衣的女人還坐在那兒。唇上豔麗的口紅比以往更厚了。黑色菸灰缸裡,擺著一支燃到一半的香菸,裡面很乾淨。菸灰和菸頭散落滿地。對面的灰色水泥牆邊,放著一個古老的鐵架子,上邊佈滿有關心理學的書籍。白色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破舊的手機。它是關著的。女人今天沒打算打電話。
今天是29號,李遠去吳家吃飯的日子。雖然在那兒生活了很久,但是他還是習慣說「去家裡」,而不是「回家裡」。白天的工作很快結束了,李遠早早地離開了康復中心。
開往吳家的路上,李遠買了一瓶高階渣釀白蘭地——銀裝瓶阿歷山大。因為今天還存在一個特殊的意義——韓月懷孕了。從7歲開始,李遠就住在吳家,一直到他18歲上大學。11年的時間,既沒有讓他感受到溫暖,也沒有讓他原諒父親。決定搬到吳家,是為了躲避自己的父親;能夠住在吳家,是因為吳爸爸的仁慈。李遠對父親的印象很模糊,他只記得父親是個渾蛋。人人都這麼說,包括仁慈的吳爸爸。雖然吳爸爸似乎對母親有某種特殊的情感,但是李遠還是選擇相信吳爸爸。因為那種情感一定不是愛情,也許是憐憫吧!
無論如何,吳爸爸對李遠很好。他為李遠付出了大筆金錢,大量時間。他說這些是李遠應得的。可能是把李遠當作福星了吧,在他搬進去之前,吳家的條件沒有這麼好。
李遠剛開啟門,吳爸爸就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李遠也在他身上拍了兩下算是回應。
「這老爺子是真的高興了。」
飯還沒有吃,酒也沒有喝,吳爸爸的臉上就紅彤彤的。李遠輕聲笑著,試著體會吳爸爸的喜悅。
遞上包裝精細的禮物,李遠又拍了拍吳爸爸的胳膊:「恭喜我們都長了一輩!」
通紅的臉上又擠出幾條深深的皺紋,吳爸爸開心到只會笑了。他接過禮物,讓出一條路:「小遠,你去洗手準備吃飯,我把這瓶酒開了,今天咱們爺倆好好喝一頓!」
熟悉的半月形小沙發上,坐著穿得像只熊貓一樣的韓月。那是家裡最舒服的沙發。以前,它被放在李遠的房間裡,是吳爸爸特意買給他的,放在他的小閱讀室裡。閱讀室其實就是用書架圍出的小區域。雖然每個人只能使用一個臥室,但是吳爸爸為李遠特製了閱讀室、簡易餐廳和休閒娛樂區。這些都裝在李遠30平米的臥室裡。直到李遠離開吳家,吳博也沒住進家裡最大的房間。他習慣自己的小臥室。現在,那裡變成擺滿大書櫃的書房。
「遠哥,你快給我看看,我全身熱得不行。難受死我了。」韓月一向嬌氣,肚子裡再多個寶寶就更嬌貴了。
「都要當媽的人了,別總像個小孩似的。再說哥是心理醫生,你老公我才是你專屬的婦產科大夫呢!」穿著碎花圍裙的吳博從廚房走出來。他端著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烏雞湯,放在最靠近韓月的餐桌上。
嬌羞的韓月歪著腦袋,對著吳博的臉輕輕地拍打了幾下。吳博摸著韓月的頭髮,兩個人曖昧地相視一笑。
恩愛夫妻的親密舉動,讓李遠有些尷尬。在這種情況下,嫉妒是不良情緒,他需要轉移注意力:「不用找婦產科大夫。大夏天的,你武裝得像愛斯基摩人一樣不熱才怪。」
「就是,還容易中暑。你受得了我孫子也受不了啊!」拎著酒瓶和杯子,吳爸爸從廚房裡走出來。
本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美食的韓月,一聽這話馬上急了,她嘟起標誌性的小嘴說:「爸,你不懂,我媽說懷孕的時候最怕吹風了。我家鄰居有個女孩,就是懷孕的時候吹著風得了風溼,到了夏天也不能穿裙子,多可憐啊!」對於韓月來說,美麗的外表遠比稱職的媽媽來得珍貴。
韓月說得理直氣壯,李遠微微一愣。韓月從不敢頂撞公公。倒不是因為吳爸爸嚴肅,他是個臉上只會帶著笑容的老好人。只是韓月的收入剛剛達到吳博收入的零頭,這還不包括她平凡的家境。她能在吳家安身立命,就像一個拾荒者中了一次百年不遇的大獎。但是轉念一想,韓月狂妄得很合時宜。吳家的命根子在她的肚子裡,她有理由肆無忌憚。李遠微微笑了笑。
「哈哈,這小丫頭,還教訓起老子啦?你爸我不懂那這臭小子哪兒來的?」吳爸爸輕輕用拳頭捶了一下吳博的胳膊。
韓月成功了,以後她在吳家的地位會大不一樣。孩子還沒出生,吳爸爸已經把韓月的頂嘴視為孫子的調皮。而且吳爸爸本身脾氣就很好,當初韓月進門時,他也只是簡單地反對了幾句。
坐在一旁的李遠尷尬地附和著。他又開始嫉妒了。韓月的可愛,吳博的爽朗,吳爸爸的友善,這些都成為李遠憎惡自己的理由。好在他們的溫馨抵不過空蕩的腸胃,韓月已經夾起一塊雞肉了。
「乾杯!」四隻酒杯狠狠地撞在一起。熱鬧的餐桌上,銀質筷子碰在碗盤上乒乒乓乓的聲音,以及嘴唇和湯碗之間哧溜哧溜的聲音不絕於耳,此起彼伏。餐桌上只有四個人,卻像有十幾個人一樣熱鬧。吳爸爸一直忙著往韓月碗裡送食,一會兒夾一塊魚,一會兒盛一碗湯。韓月也不在乎體重了,食量大得驚人,嘴裡的肉還沒嚥下去,就盯上了碗裡的湯。看著韓月狼吞虎嚥的樣子,李遠覺得很好笑。
「懷孕的女人真是可怕。」
「小遠,怎麼沒把文蘊也一起帶來?」李遠正看著韓月出神,吳爸爸出聲讓他的臉瞬間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