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又忘了把煙熄滅。煙已經燃了很長時間,眼看就要燒到她的手指。可是文子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手裡的卡片上,絲毫也沒有移開的意思。
「你到底要我說幾遍?我身上不能沾上任何氣味。」文子看得太入神,等李遠把門關緊了,她才發現李遠的存在。
文子被嚇了一跳。這一嚇也讓手指被灼痛的感覺傳遍了全身。文子趕緊熄滅了菸頭。
李遠放下背包,把大衣遞給文子:「我認識的你的時候,你好像還不會抽菸。」他輕輕地責備著文子。
文子怔了一下,接過衣服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這個衣架是他們剛結婚時,兩人一起去買的。文子偷偷把手探進李遠的大衣兜裡,沒有說話。這次,大衣兜裡什麼都沒有。
「我忘了做飯,咱們出去吃吧?」這是李遠進門以來,文子說的第一句話。
客廳裡的李遠,捂著腦袋坐在沙發上。他說:「現在做吧,我還有點事,不能耽誤太長時間。」雖然是對文子說話,但是他都沒抬起頭看文子一眼。
文子盯著李遠的後腦勺,問道:「有進展了?」結婚以來,這句話出現太多次,連她自己都快麻木了。
「嗯,她終於開口說話了。所以我今天可能會很忙,就煮碗麵吧。」李遠說著,終於抬起頭用餘光掃了文子一眼。
因為這一眼,文子笑了。她甜甜地回答:「好。」
對於文子來說,只要李遠還願意掃她一眼,她就心滿意足了。
文子煮好了面,端到紅色的餐桌上。通體紅色的餐桌刺得文子心裡生疼,像燉著一鍋燒乾了的湯。她一點兒安全感都沒有,家裡的一切都讓她害怕。紅色的餐桌,紅色的門,紅色的地板。甚至連床單都按照李遠的要求換成紅色的。因為李遠說,他每天都要面對單調的白色,而且至少十幾個小時,所以他希望家裡的顏色強烈一點。但是他忘了,文子曾經的工作就是要面對鮮紅,血的鮮紅。
那時候,文子以為過了新婚,就可以把傢俱換成她喜歡的。可是她沒料到,現在的她沒資格提任何要求。她只能靠回憶來過日子。回憶7年前,為了結婚和李遠逛街購物的歡樂時光。就靠著記憶裡的幾個小時,文子填補了空虛7年的房子和自己。
長方形餐桌的兩端,坐著李遠和文子。在他們之間,除了一鍋麵條沒有任何聯絡。20分鐘的晚飯,發生的事情只有:一隻蒼蠅飛過去;文子添了一碗湯;李遠盛了一碗麵。除此之外,他們就像生活在兩個空間一樣,沒有語言交流,沒有肢體接觸,沒有互通眼神。
那隻飛過去的蒼蠅,也習慣了這種環境。從祖上開始,它的家族就在這裡暢行無阻。沒有人會拍死它們,沒有雜音叨擾它們的安靜。屋子裡的兩個人,對它們來說只是兩塊肉。這兩塊肉偶爾會說話,偶爾會走動,但都是冰冷的。
晚飯過後,文子趁著李遠在書房工作,偷偷檢視了李遠的手機,通話記錄裡果然有那個號碼。可是文子想不通,為什麼每次通話時間只有短短一兩秒。她更想不通的是令她熟悉的感覺。和李遠一樣,無論是電話號碼還是那張卡片,文子都很熟悉。但是,她也想不起來是不是認識這樣一個人。
文子已經做了7年全職太太,但是多年的工作經驗仍使她保有相當高的偵查能力,她曾經是一名警察。文子堅信,這個人她一定認識,說不定關係還很密切。把手機放回去,文子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是名牌警官大學畢業的金牌偵查員,竟然在結婚以後面對人生中最難偵破的難題。原本她還以為,可以安穩地享受幸福生活。誰知道,婚姻才是苦難真正的開始。
推開半掩著的門,文子看著李遠。李遠正出神地看著窗外。文子的神情漸漸暗淡。每次李遠說有事要忙,都是這樣躲在書房裡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他寧願看著窗戶上的灰,也不願意看我。」
文子真想回到警察的身份,像調查受害者的屍體一樣,開啟李遠的腹腔,看看他的內臟裡到底藏了些什麼。或者,她可以像審訊犯人一樣,把他的秘密都挖出來。但是文子7年前就辭職了。她現在只有一個身份——李遠的妻子。而李遠也不是屍體,更不是犯人,容不得她拿著驗屍器械,劃開他的腸子。
文子太累了。她絞盡腦汁想著,又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往哪個方面去想。她累了,累到筋脈勒緊她全身的骨骼。突然,她全身一鬆,走進了儲藏室。
「也許該正式找韓月談談了。或者應該先找吳博?」
儲藏室的門被輕輕關上。在這裡,也有文子的秘密。
吳博光著身子,從浴室裡走出來。床上的韓月穿著吳博的襯衫,手腳比畫著像是在跳舞。她的頭髮還沒有幹,身上的水滴沿著她的腳踝滑過膝蓋。突然她猛地一踢,水滴紛紛被丟擲,灑在吳博的臉上。
「哈哈哈。」
韓月笑著,翻騰著兩條腿滾到床沿上。吳博把毛巾輕輕甩出去,拍打韓月的屁股。他也跟著韓月一起笑著。這樣的韓月在吳博眼裡又性感又可愛。也因為這樣,吳博時刻忘不了:外面的酒再甜,也比不了自家的醇香。
「寶貝,客廳裡那一箱東西是什麼?我差點被絆倒。」吳博坐在床邊,親暱地摸著韓月粉紅的小臉。
韓月「噌」的一下躥起來跑向客廳,還差點撞上吳博的鼻子。吳博又笑了,冒失若放在韓月身上,也不失為一種可愛。他正摸著鼻子,突然一個大相框被塞到眼前,又差點撞上他的鼻子。
挺起胸脯,吳博才看清相框中的李遠。他說:「是哥的東西?」說著,他把相框從韓月手裡接過來。韓月順勢躺進吳博的懷裡。
「嗯!我今天把書房徹底收拾了一遍!本來要扔掉,可是爸不讓!」嘟著小嘴的韓月憤憤地說,一邊說,還一邊把袖子擰成一團。
放下相框,吳博抓住韓月的手,說:「哥怎麼惹著你了?看把你氣的。」他越說,韓月越生氣。韓月越生氣,他越覺得可愛。
韓月摟著吳博的脖子,倆人臉貼臉蹭著鼻子。這是她最愛的親密動作。突然,她咬住吳博的鼻子惡狠狠地說:「我氣的是你和你爸!」
輕輕拉開繞在脖子上的手,吳博知道無休止的嘮叨又要開始了。
「憑什麼遠哥一來,家裡就做好吃的啊!我都來了這麼久了,除了第一次到你們家,還有我過生日,誰給我準備過那麼豐盛的晚餐?」
「家裡最大的屋子被他佔著,最舒服的被子也是撿他剩下的。」
「還有,上次遠哥病了,爸竟然讓你去伺候。他自己沒老婆啊?」
「前幾天爸讓我陪他逛街,我還以為要給我買東西,結果是讓我給遠哥挑領帶。」
「喂喂喂!你聽沒聽見啊?你那條領帶是我給你買的!我自己給你買的!」
見自己委屈的抱怨沒有得到回應,韓月抄起淡粉色的枕頭砸向吳博。吳博無奈地笑笑,捋了捋半乾的頭髮說:「哥在這兒住了十幾年,這就跟他自己的家一樣。而且他一年才來幾次?現在他的房間不是給你放電腦了嗎?你看看咱們屋裡,哪樣東西不是按照你的要求買的?」
韓月抱著枕頭,終於安靜了一會兒。想想也是,玫瑰暗花的桌布,帶有紗帳的公主床,純白色的鋼琴漆地板,還有純木質的休閒桌和精緻的梳妝檯,每一樣都是韓月精心挑選的,每一樣吳家父子也都沒囉唆,乾脆地付了錢。想起收銀小姐錯愕的眼神,滿足感瞬間洋溢在韓月心裡。
「那也不能對他比對我們還好啊……」雖然火氣消了一大半,但韓月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吳博沒有說話。他看著身邊的相框,輕輕地摸著相框中的李遠。
「韓月知道得太少了,難怪她會抱怨。」
夜晚過得很快,天上的星星逐漸變淡了。李遠整夜瞪著那些星星。他的腦袋和天上的星星一樣亂。
天亮了,星星已經消失了,李遠的疑惑卻依然還在。他真想找到一條線索,把它們全部連在一起。或者乾脆徹底消失,像星星一樣。但是他忘了,等下一個夜晚到來時,星星又會出現。就像他早晚要知道那個兇手是誰,那個神秘女人是誰一樣。
在同一個屋子裡,兩個形同陌路的人在各自的私人空間裡窩了一夜。但是現在,他們必須在一起。今天他們和吳氏夫妻有約。
當李遠和文子走進星巴克時,吳博和韓月早就坐在靠窗的大桌子旁了。韓月滿臉笑容地靠著吳博,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提到韓月,文子總有些不適應。吳博和李遠親如兄弟,李遠的母親去世以後,吳博的父親收養了李遠。其實在李遠搬到吳家以前,吳爸爸就對李遠很好。他們也是鄰居。吳爸爸甚至花大筆錢把李遠送出國,而只讓吳博讀普通大學。對此吳博也欣然接受,毫無怨言。可見他們的關係有多親密了。既然這兩個男人如此親密,他們的妻子應該也很要好吧!其實並沒有,韓月真正的閨蜜,是蘇凌。她對蘇凌知無不言,對文子卻像隔著一層什麼,淡淡的。
「遠哥!文蘊!你們太慢了!我們倆都喝了兩杯咖啡了。」韓月面向門口,最先發現了李遠和文子。但是這聲問候讓文子很不舒服,它像針一樣扎進文子的耳朵裡。韓月和吳博結婚不到3年,她就把李遠叫得這麼親切。而對自己,卻一直「文蘊」、「文蘊」地喊著。
「一夜沒睡有點累了,一杯摩卡。」李遠直接坐到靠近窗戶的位置上。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那是文子最愛的座位。
對於李遠的粗心,文子早在幾年前就習慣了,而且她滿心想的還是那個神秘電話。但是現在,她心裡像有片烏雲散開一樣。因為她確定,那個女人不是韓月。確定的過程,只需要李遠點一杯咖啡。別忘了文子以前是幹什麼的。她注意到李遠在說話的時候,沒有刻意把目光放在韓月身上,也沒有故意避開韓月的視線。看得出來,韓月在他眼裡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如果他們真的存在特殊關係,而李遠還能表現得這麼自然,那他應該去角逐奧斯卡影帝。
可是,這個人不是韓月,那她究竟是誰?
「嫂子也一夜沒睡吧?哥你別總想著你自己的事,多關心關心嫂子。」多情又體貼的吳博,一眼就看出文子的異常。文子很感激吳博的體貼。她感激地對吳博笑了笑。但是她馬上注意到韓月嘟起的小嘴,連忙收住了笑容。
「昨晚沒睡好嗎?」被吳博一問李遠才想起來,文子好像一夜都沒從儲藏室裡出來。不過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免得文子婆婆媽媽地嘮叨不停。現在他已經焦頭爛額了,還是少些麻煩好。
「哥,昨天的治療怎麼樣?」見李遠簡單問候以後就馬上倒騰手指玩,顯然不想聽到文子的回答。吳博就懂事地轉移了話題。這種默契只有一起長大的兄弟才會有。他看出李遠的不安,就首先解決不安。其實1號每次結束治療,吳博都會問問結果表示關心。
「嗯,蘇清終於說話了。」李遠接過服務生遞來的咖啡,開心地對吳博說。
「哎喲,大哥你幹嗎呢?我這身asobio給你丟人了是吧?」吳博的手一滑,整杯濃稠的咖啡灑在韓月的身上。燙得韓月兩腳直蹦躂,一邊抖著髒了的衣服,一邊喳喳嚷著。
文子眼睛一轉,一把拉起韓月就往洗手間走。她想從韓月嘴裡套出那個電話的主人。就算她失敗了,也能借機和韓月親近一下。
「哎!我的芝士蛋糕誰都不準碰!」韓月像只小鴨子一樣跟在文子後面。都這會兒了,她還只想著她的芝士蛋糕。吳博無奈地搖搖頭,擔心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四個人的桌位只剩下兩個人,聒噪的氛圍瞬間變得隱秘。正好讓這兩個男人聊聊他們的私房話。比如,那個神秘的女人。
確定沒有人注意他們之後,吳博把抻出去的腦袋收了回來。他換了一副戲謔的神情,挑著眉毛對李遠說:「那個女人……」
「嗯?哦,每隔兩三天就會打一通電話。」李遠端起咖啡杯,不經意看了一眼窗外。其實吳博不問,他也會主動彙報。吳博這小子老毛病一點兒沒改,一提起女人就激動。
「見了嗎?」吳博露出輕佻的眼神。不用他說出來,那眉飛色舞的眼神足夠展現他的想象力。
李遠搖搖頭,數著窗外飛馳過的路虎。是第7輛了。
吳博順著李遠的眼神看出去。一位母親正給她的女兒拆糖果的包裝。她的肚子裡還有一個寶寶。原本興奮的吳博,也開始失落了。
「過去的事……不值得追究了。」吳博靠在椅背上,一絲哀傷瞬間閃過他的眼睛。
「還白白浪費一個大美人為你朝思暮想的。這要是我,肯定馬上就衝過去找她。」吳博的哀傷維持不了1分鐘,玩世不恭的本性很快暴露出來。
沒等來第8輛路虎車,李遠倒被吳博逗樂了。這小子結婚都3年了,可是一旦看著個稍有姿色的女人,還是要上去湊湊。看著擠眉弄眼的吳博,李遠哭笑不得:「你真是不長記性。不怕你家韓月再哭著喊著要上吊了?」
上吊,是韓月的老把戲。她三不五時就要拎根繩子,淚眼迷濛地說要一頭撞死。讓她上吊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抓到吳博摟著別的姑娘逛街,或者吳博沒收了她的巧克力等等。至於一頭撞死,如果她不拎著繩子撞牆,也顯不出她的可愛來。
一個月前,韓月發現了吳博和某個女人的曖昧郵件。她就拎著水果刀滿世界找安眠藥,甚至還找到了李遠家裡。一大堆人連拉帶勸都沒用,好在及時出現了一個榴槤,拯救了韓月脆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