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瞞

「她今天有點事。」李遠故意漫不經心地說,瞄著韓月碗裡多出的豆腐。

想起邀請文子時她抗拒的表情,李遠又瞄了韓月一眼。不知道她們的矛盾到什麼程度,還是不要勉強她吧,李遠終於開始低頭吃飯了。

吳爸爸不瞭解文子和韓月的微妙關係。但是他對文子也有些莫名的牴觸,所以不再追問:「年輕人有事忙是好事,但也得抓緊時間要個孩子。」

只扒拉幾口飯的李遠,又把碗放下了:「我想先忙完手上這些事再說,應該快了。」

「無論在哪兒,我就是躲不過!」

瞪著滿桌子的美味,李遠瞬間沒了食慾。思緒從豐盛的餐桌回到母親身上,他又想起了1號吐出的那幾個字:車、不要、救命。抓住殺害母親的兇手是他的使命,他很清楚,不需要別人時刻提醒。但是偏有人總是提醒他。李遠有些埋怨吳爸爸了,雖然他只想要他有個孩子。

話題就在這裡戛然而止。之後的時間裡,除了吳博偶爾幾句「少吃點」,和吳爸爸不停地「多吃點」之外,只剩下碗盤發出冰冷的碰撞聲。李遠明白,這是因為提到了文子,也是因為提到了孩子,更是因為他想起了母親。

在肚子裡裝滿膽固醇和高蛋白之後,韓月的睡覺時間到了。她的碗旁邊,堆著高高的蝦殼。她吃得太多,走路的姿勢更像一隻熊貓了。吳博像個小太監,服侍主子更衣、洗漱。李遠的碗裡,放著吳爸爸剝好的第四隻蝦。只剩下兩個人的餐桌很安靜。

「嗡……嗡……嗡」,有電話。

「說!」

「知道了,通知蘇凌全面檢查。」

不管範達有沒有說完,直接切斷電話是李遠的一貫作風。他不需要說「你好」,更不需要說「再見」。那些都是多餘的,就像範達無聊的「您現在方便嗎」一樣。

李遠默默嘆了口氣,果然到哪兒都不會放過他。下班時間範達很少打擾李遠,今天是因為來了新的病人。一般情況下,範達不會特意通知李遠。要不是這個病人和1號太相像,他也不會把殷勤獻得這麼明顯。

吳爸爸抿著最後一口酒,感受著氣氛的變化。他又去拿來一瓶茅臺,試探性地問:「小遠,聽說你的治療有效果了?」

李遠本來想提醒他白蘭地和白酒不要混著喝,那樣很容易喝醉。可是吳爸爸難得這麼高興,也難得如此放縱自己,還是隨他去吧:「嗯,她說話了,而且提到了車,應該就是……那輛車。」

吳爸爸給李遠也倒上一杯,兩個人一飲而盡:「你媽媽……她可是個好人啊……」吳爸爸臉上泛著好看的紅光,「這都要怪你爸!」

這麼激烈的話讓李遠愕然。他知道吳爸爸醉了,但是他很少這麼激動,更少說這樣的話,並且從來不恨什麼人。但是他恨李遠的父親。李遠好像抓住了某種情緒,他覺得自己還得說些什麼。他再次填滿吳爸爸的酒杯。

杯中的酒再次被吳爸爸飲盡,李遠只稍稍抿了一口,他說:「所以我這些年一直不願意見他。一切都要怪他!」

一切都要怪他?李遠分不清說這話時,他是真心的還只是為了順著吳爸爸的話茬。他必須恨父親,雖然他還沒捋順恨的理由,但是他的潛意識告訴他:你必須要恨你父親!

「你媽媽是個很好的女人,你蘇清阿姨……唉,造孽啊……」吳爸爸已經有些說不清楚話了。

「我媽媽是個可憐的女人,蘇清阿姨也一樣。其實,可能我爸爸也是個無辜的人。只是我不能原諒,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竟然消失了。」短暫的埋怨過後,李遠後悔了。父子天性,他還是忍不住心疼父親。

「砰!」

吳爸爸把杯子砸在桌子上,顯然他並不認同李遠的心疼:「無辜?哼,他要是無辜,那麼那些被槍斃的死刑犯就該無罪釋放!」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

李遠目光一閃,一隻手死死抓住吳爸爸拿著酒瓶的胳膊:「當時他是故意走開的是不是?他說忘了東西,是故意的是不是?是謀殺!」

李遠的激動讓吳爸爸一怔。他連忙擺擺手說:「沒有,孩子啊,叔叔喝多了……說胡話呢。」

吳爸爸想要收回手臂,他想要躲閃,但是李遠抓得更緊了:「叔叔,你知道什麼?你告訴我!」

「以前你不是聽過很多遍了嗎?人老了,記性不好啦。」吳爸爸開始害怕了,起身想離開這個地方,卻被李遠一把拉了回來。

「你必須告訴我!」李遠的目光像是要殺人,語氣也硬得跟雪地裡的石頭一樣。

吳爸爸看著李遠愣在原地。突然,他甩開李遠的手站起來大嚷著:「我沒做過什麼錯事!你沒有資格這麼和我說話!」說完,吳爸爸快速躲進陽臺,點燃了一支菸。

李遠也發覺自己的口氣太硬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還好,最要命的時刻總有他的好兄弟吳博幫他解圍。

「哥,這是怎麼了?」吳博聽到剛才的爭吵有些茫然,他默默扶起被吳爸爸碰倒的酒瓶。

看到吳博,李遠冷靜了不少。他用手擦了擦衣服上濺到的酒,說:「沒什麼,只是提到了我媽的事,我可能是有些過分了。」

吳博猶豫地看著李遠,沒再說什麼,轉身去陽臺安慰父親。李遠看著灑滿一地的酒不知所措。他很後悔,不過不是後悔說了那麼多嚴厲的話,而是後悔自己太急躁了。如果他能冷靜地,有技巧地詢問,一定能從吳爸爸那兒獲得什麼。他知道一些李遠不知道的事,這是李遠敢拿性命擔保的。

陽臺上的兩個人嘀咕了好一陣,才終於回到餐廳裡。李遠還站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迎上去。吳博把椅子往吳爸爸的身後推了推,讓吳爸爸坐下。

吳爸爸又點了一支菸,一直到整支菸熄滅,才開口說話:「小遠,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是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誰都無法挽回什麼。如果可以拿我這條老命換你母親的性命,我會毫不猶豫去死。但是這不可能。你為什麼還總揪著它不放呢?」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李遠有些落寞,他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離真相很近。但是他沒有辦法逼吳爸爸說些什麼,他只能聽之任之。

吳爸爸理解李遠的落寞,也心疼李遠的委屈,他說:「真相就是你的母親死於一場意外。」

李遠突然抬起頭,突出的眼球緊緊地盯著吳爸爸:「真的就這麼簡單?我不相信!好,就算只是一場意外,我也要給那些做錯事的人一些教訓!」

聽李遠這樣說,吳爸爸的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他前傾著身子,說:「教訓?做錯事的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不是所有的事都那麼明確。一加一等於二也只是因為沒有前提,如果這前提是一件好事加一件壞事,那誰都說不出一加一到底等於什麼。」吳爸爸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我爸在這件事裡沒有做一件好事不是嗎?」李遠明白吳爸爸的意思,但是他就是不能釋懷幼年喪母的痛苦。甚至,他把這種情緒轉化成了對父親的恨。

「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在某種意義上講是一樣的……」吳爸爸的情緒越來越低落了,他也需要一個方式來轉移情緒。

吳博擋下準備拿香菸的吳爸爸,說:「爸,你抽了好幾根了。你知道些什麼就告訴哥吧!」

李遠沒有說話,只是用懇求的眼光看著吳爸爸。他想知道關於母親的一切,哪怕是和那場車禍無關的。

「你爸爸很幸福,有個那麼好的女人愛他。你的母親……是個很好的人,只是她……」

還沒等吳爸爸把話說完,李遠的電話又響了。是文子的號碼,李遠果斷地按了結束通話。他用期待的眼神望著吳爸爸。吳爸爸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顯然在組織語言。

終於他又要開口了,可是李遠的電話竟然又響了起來。這次是那個神秘女人。慌忙中,李遠不小心按到了接聽,又隨即結束通話了。

突如其來的兩通電話打斷了吳爸爸的思路,卻讓他更清醒了一些。他知道有些事情還是不說比較好。無論是對吳家還是對李遠,越瞭解反而越痛苦。可是話題已經開啟了,他還能怎麼掩藏呢?

吳爸爸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接著說:「只是你的母親太可憐了,她是個好人。其實我和你一樣,怨恨你的父親沒能保護好你的母親。可是就像我說的,對和錯有時是分不開的。你的父親也許不是一個好丈夫,但是他絕對是一個好父親。他為你做了很多事,只因為這一件錯事就要把他所有的好抹殺嗎?別把他當兇手看。」吳爸爸說得很誠懇,甚至眼睛都變得紅彤彤的。李遠有些失望,他原本還以為能知道些什麼。

看著李遠像孩子一樣無助的表情,吳爸爸很心疼。他拍著李遠的肩膀說:「孩子,這件事困擾你太久了,讓它過去吧!還有蘇清,別再折磨她了,她也是個可憐人,就讓她舒服地安度晚年吧!」

說完,吳爸爸便再也不說話了。氣氛顯得有些凝重,空氣裡的灰塵也似乎多了起來,拽著空氣一起向下落,壓著李遠的肩膀。他彎著身子坐在凳子上,雙手緊握放在大腿上,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已經在他的手背上摳出一個深深的凹痕。李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像在做一次外科手術,現實彷彿拿著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劃開他的頭皮,割斷他的神經,把過去的事翻來覆去攪和成一攤濃濃的血水,順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往地底下鑽。

在沉默了將近一個小時以後,李遠拖著自己的腿走出吳家的門。吳爸爸和吳博也沒有阻攔。

開啟所有的車窗,風從四面八方灌進李遠的身體,他想讓風從他的耳朵灌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他覺得諷刺的是,奪走母親生命的是車,紓解壓力的也是車。「也許真的該讓它過去了。」望著窗外一叢叢綠色的風景,李遠終於覺得輕鬆一點兒。都市裡的霓虹燈,滿是人的熱鬧場景此時都讓李遠無比厭惡。人和人之間無論再怎麼真誠都摻雜著一絲虛偽。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那些不平憤怒的眼睛,或者那些寫著不干我事的表情,天知道它們底下到底藏著一個什麼樣的真實的想法。只有這些樹是真誠的,它們腐爛了就是腐爛了,開花了就是開花了。它們不會因為可憐李遠而安慰他,也不會因為李遠而憤怒,這些樹所擁有的只是冷漠。可是如果李遠死在這兒,它們也不會為李遠而流一滴眼淚。李遠很想就這樣不被人打擾,沒有愛他的人的關心,沒有恨他的人的詆譭,更沒有過去的糾結。他很想找個人把自己灌醉,隨便誰,哪怕是沈鐸都好。開啟手機,訊息提醒的聲音響了足足有兩分鐘。幾乎全部都是那個女人的電話,還有幾通文子的,一通吳博的。他剛想打給吳博一起喝酒,他的電話就響了。

是那個神秘女人的電話。李遠讓手機在手裡響了一會,還是決定接了。

他沙啞著嗓子,說:

「你在哪兒?」

「等我……」

這次李遠沒有抱著詢問病情的心態接電話,他直接接受邀請。因為他不想再周旋於那麼多未知的事情裡。他至少要知道一個真相,也許這能讓他釋然一點。他給文子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在吳家多待一會,然後直接開車往凱倫酒店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