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回憶

吊在牆上的燈泡閃了一下,看來燈也快要壞了。老人木然地抬頭看了看燈泡,暫時還用不著換新的。

「罪人是不需要光明的。」

老人把抹布扔在地上,側臥在床上躺下。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相片,寶貝地摸著照片上的兩個人——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兒,他的妻子和兒子。

燈泡又閃了一下,老人的眼淚順著粗糙的眼角滑下。他趕緊用枕巾擦乾眼睛,免得弄髒了緊捏在手裡的照片。

燈泡徹底滅了,老人抱著他僅有的財富——那張照片,痛哭不止。

本來他不必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本來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都是因為一個男人,他失去了妻子和兒子。他一直想著他們。

醫院的大門已經關閉,門衛一路小跑來給李遠開門。今天他不會回家了,也許明天也不會回家了。海浪轟隆隆的聲音,沒掩住李遠急促的腳步聲。他像揪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往辦公室跑。

終於,李遠很安心地癱在沙發上。這份安心的感覺源於熟悉的紙的味道,和他最喜歡的黑暗。他滿腦袋盤旋著的,都是19年前的那一天。他並不知道此時留在車裡的電話正在響著——兩通那個神秘女人的,一通文子的。

19年前,7歲的孩子站在一棟白花花的大樓前面,身後的母親挎著父親很恩愛的樣子。這個孩子就是李遠。

在李遠模糊的記憶裡,童年時的一切都是大大的。大大的樓梯;大大的門;大大的屋子;大大的客廳;大大的餐桌;大大的窗戶;還有大大的迴音;和大大的爭吵。

李遠的父親曾經是一位小有名氣的作家。李家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李父的稿費。李遠出生後,母親辭掉出版社的工作,成了一名全職太太。原本李家的經濟收入還算可觀,應付日常開銷已是綽綽有餘,更何況當時李遠還很小。但是當時的父親似乎並不知足,他認為以他的才華應該得到的遠不止於此。比如某某作家協會的主席,或者某某文學獎的第一名等等。所以,父親永遠在工作,永遠在追逐他的名利。

李遠對於父親的印象只有兩三件事:一次是他在幼兒園學會了疊紙飛機,回家後隨手用一沓黑壓壓的紙疊成飛機,順著窗戶飛了出去。父親回家時,桌上的紙只剩下十幾張。那天父親重重地打了他;另外,就是在凱倫酒店想起來的了,在賓館的門口,父親打了媽媽;最後一件,就是19年前的那天了。

7歲的李遠蹦蹦跳跳地跑出大門。媽媽說爸爸的小說將要被拍成電影,所以家裡得到一筆龐大的收入。為了慶祝,爸爸要帶他們出去野餐。聽說還要去一個大園子裡看猩猩和猴子。前一天晚上,父親還給他帶回一隻會跳的玩具小青蛙。蹲在地上的小李遠,學著小青蛙的樣子一起跳著。

終於,父母手挽著手從樓梯裡出來。雖然當時的李遠還只是個小孩子,還只有7歲。但是當他看到父母手挽著手時,他仍然很興奮。因為他知道,手挽著手的父母是從來不會吵架的。

「小遠,別玩了,爸爸要開車帶咱們去看小老虎嘍!」李遠想不起來媽媽說話時的表情了。他也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是「好」?還是「是」?但是李遠記得,他在回頭的瞬間,看見父親正皺著眉頭四下踅摸著什麼。那個表情對當時的李遠來說還太難。在一個7歲的孩子眼裡,父母只有兩種表情:開心和憤怒。而此時的李遠也只能記住當時淺淺的不安。當他開心地拉母親的衣襟時,父親好像說了這樣一句話:

「今天別去了,等我把事情忙完,咱們真正去玩一次。」

然後,母親滿臉不高興地說著什麼「不是都說好了嗎」還有「讓你做些什麼就這麼費勁」之類的話。

被母親教訓了一頓,父親猶豫著走到汽車旁邊。李遠本以為終於可以出發了,可是好像母親又要去買幾瓶水。總之李遠記得,那天他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但是父親還是磨磨蹭蹭不願意出發。最後,父親突然說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忘了拿,要李遠的母親帶著李遠去小花園玩。然後,父親急衝衝地跑遠了。

「呱!呱!」李遠和母親一起學著那隻翠綠的小青蛙。他們等了很久父親都沒有出現。李遠覺得父親不會帶他們出去了,但是他不敢說,他怕父母又會吵架,那樣爸爸就會動手打媽媽。李遠的母親也已經等得不耐煩,她對李遠說:「小遠,在這兒等媽媽一會兒,別亂跑,媽媽去找爸爸。」

然後,母親朝著樓門的方向走去,還被圍著小花園的灌木叢掛住了裙子。李遠看著母親拽著裙子想要掙脫的樣子,哧哧地笑著。終於,裙子被拯救出來,母親一邊整理被樹枝搞亂的裙子,一邊繼續往樓門走著。

就在她低著頭整理裙子上的大褶皺時,一輛車猛然間衝了出來。李遠的母親瞬間被撞得飛了出去,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李遠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繃緊的肌肉讓他動彈不得。然後,他聽到了「嘭」「嘭」兩聲。那是車子從母親身上軋過去的聲音,是車子的輪胎撞擊地面的聲音,也是母親骨頭碎裂的聲音。接著,一聲尖叫把李遠從緊繃的狀態喚醒,然後又是「嘭」的一聲,蘇清倒在了院子裡。

李遠幾乎是滾著爬到母親身邊,嫩嫩的手指被地上的石磚劃破,流出鮮紅的血。他流著淚,嗓子幹到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不停地叫著:「媽媽……媽媽……你起來……爸爸……媽媽流血了……爸爸……」年幼的李遠拽著母親肩膀上的裝飾花朵不停地搖著……

直到急救車終於來了,吳爸爸不知何時出現在李遠身邊。他面目嚴肅,還試圖將李遠抱走,可是李遠的小手牢牢地抓著媽媽的衣服。直到母親的身體被裝進一個深綠色的大塑膠袋裡。他知道,他再也抓不到母親了。

醫院裡,吳爸爸抱著呆滯的李遠,等著蘇清醒過來,也等著父親回來。幾個帽子上有漂亮的金屬裝飾的人還問了李遠幾句話,他們說:「你爸爸在哪兒?」「他會開車嗎?」「他走了多久?」李遠一直沒有說話,他咬著自己的手指頭,把癒合的傷口咬開,再把流血的手放在一邊晾乾,然後等它們不再流血時,再把它們咬開。他聽到吳爸爸說那輛車幾乎是衝著母親去的;也聽到警察說,爸爸是重大嫌疑人。

一個小時過去了,李遠的父親終於出現在醫院裡。李遠看著戴著帽子的男人把爸爸團團圍住,把他的兩手繞到身後,把爸爸帶走了。他哇地哭出來,跑到爸爸身邊抱住他的腿。但是最終爸爸還是被帶走了,而蘇清阿姨也再沒「清醒」過來。她瘋了,她睜著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之後的一個星期,李遠一直住在吳家。吳爸爸把一年的假期都用在李遠身上,吳博也很懂事,他像對待親兄弟一樣照顧李遠。在家裡,李遠從來沒被這麼多人照顧著。在吳家,人人都哄著他。可是這一個禮拜李遠過得並不輕鬆。因為他不需要離開房間,就能看到窗外那些挎著菜籃的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李遠知道他們在說:「你看,就是那孩子他爸把他媽撞死了。」

偶爾去院子裡玩時,他聽過各式各樣的人指著他說這句話。還曾經有幾個好心人關心地問:「你爸媽是不是總吵架啊?」

一開始時,李遠還會哭著維護爸爸。他說爸爸是大作家,爸爸是好人。接著,他慢慢變得冷漠。最後,只要有人提到父親,他就會憤怒地跑回吳家。

一個星期以後,父親回來了。他滿臉憔悴的樣子說明這一個星期他過得很不好。他來接李遠回家,可是李遠已經開始恨他的父親了。就像吳爸爸說的,爸爸沒能保護媽媽。還有院子裡的人也說,爸爸總和媽媽吵架。還有,因為父親,李遠變成了被人指指點點的小孩。李遠不要回家!此時的父親,在李遠眼中就是魔鬼。

從那以後,父親來過吳家很多次,來接李遠回家。但是李遠死死地抱著吳爸爸,說什麼也不跟這個魔鬼走。父親最後一次來時,老淚縱橫地求著李遠跟他回家,他說他錯了,他說一定會好好照顧李遠。但是李遠不相信。他怕回家以後,爸爸會像打媽媽一樣打他,也怕萬一哪天爸爸生氣了,會把自己吃掉。最後,李遠的父親只能放棄。而沒過多久,吳爸爸也帶著李遠搬到了現在的大房子,還把最大的房間留給李遠住。

有時候,父親會到學校或者吳家看看李遠,李遠都避而不見。到了最後,甚至父親出現在校門口時,李遠會乾脆逃課來躲避他。如果吳家的門口停著父親的車子,李遠會在漆黑的院子裡來回溜達,直到這輛車消失為止。因為李遠記得,吳爸爸說殺死媽媽的兇手還沒有找到。而父親能回家只是因為沒有證據,只要蘇清阿姨醒過來,兇手就不得不認罪。其實在李遠的內心深處,他很清楚父親不會是殺害母親的兇手,他們只是經常吵架而已。從父親的眼神里,他知道父親沒有那麼壞。只是他無法原諒當母親躺在冰冷的地上時,當他趴在地上拼命哭喊時,父親卻消失得那麼幹淨。

時間過去了一年,兩年……眼看著李遠即將升入高中,蘇清始終沒有「醒過來」。李遠從網際網路上了解到,她得的是心理疾病。只有心理醫生能治療心理疾病。所以,他決定成為心理醫生,把蘇清阿姨的心理疾病治好,然後找到開車的人。

「跟你說話呢!想什麼呢?……」標誌性的小嘟嘴——韓月又在抱怨了。從29號開始,她每天的夜間功課就是嘮叨和埋怨,都是圍繞著一個主題:李遠的待遇比我好!

吳博拿起韓月懷裡的糖炒栗子,熟練地剝開喂到韓月嘴裡,說:「好了,我的小祖宗。再怎麼說遠哥也是客人……」

要不是忙著摟著栗子,韓月非掐掐吳博的臉不可:「客人就可以有優厚待遇嗎?那我不如去鄰居家裡當兒媳婦。」

「哈哈」,吳博摟緊韓月,對著她粉紅的小臉深情一吻,「那爸可慘了,丟了這麼好的兒媳婦,還得賠上個親兒子。」

韓月的優點在這時候顯得尤為可貴。簡單的一句話,就讓她由陰轉晴,又恢復成嬌媚的樣子:「老公,你說爸為什麼對遠哥那麼好?」

吳博收起笑臉,認真地注視著牆上的裝飾畫,說:「遠哥……他小時候吃了很多苦。就連和我們一樣大小的孩子都欺負他。有一次一個比我們還小的孩子向他丟石頭,還是我替遠哥教訓了他一頓。」

「那然後呢?」嚼著最後一顆栗子,韓月像個痴迷的小粉絲一樣,閃著大眼睛盯著吳博。

「然後……」吳博憋著嘴,學著韓月撒嬌時的樣子,嬌嗔地說,「然後我就被爸揍了一頓!」

「哈哈」,最後一顆栗子下肚,韓月終於騰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吳博的額頭。

「嘿嘿,快睡吧!」

「嗯!你抱著我!」

夜深了,韓月在吳博的懷裡酣然入睡,吳博輕拍著韓月的胳膊,他睡不著。

他回想著兒時的點點滴滴,回想著和李遠一起「反抗」的日子,也回想著29號和父親在陽臺上的對話:

「爸,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你都聽到了?」

「嗯!爸,把你知道的都告訴遠哥吧!他這樣很痛苦。」

「如果他都知道了,會更痛苦。」

「爸,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你別問了。你只要記住,永遠不要做對不起李遠的事。無論是誰想傷害他,你都要擋在前面,這是我們欠他的。」

「可是,現在他很痛苦。」

吳博瞭解李遠的痛,雖然連李遠自己都沒發覺。

他第一次強烈地希望1號醒過來。他不想再看到現在的李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