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雲師妹!」阿發這時也跑了過來,一下子將巧雲給緊緊抱住。
巧雲小巧的腦袋枕在阿發的肩上,顯得有些不自然,口中斷斷續續地說道:「大師哥,輕點,我……我快透不過氣了……」
「哦,對不起對不起。」阿發一聽忙將巧雲放了開來,嘴裡卻一個勁地傻笑。
「咦,大師哥,你不是一向叫我小師妹的嗎?怎麼突然改口啦?」再次見面巧雲也是十分開心,不忘找這滑稽的大師兄揶揄一番。
阿發顯得不以為然,嬉皮笑臉道:「叫什麼還不是一樣?你都是我最喜歡的師妹呢!」
「師父,你看看大師哥呀,他又胡說八道了。」巧雲嘟著嘴告狀道,那水靈的模樣看起來更加可愛了。
師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親密無間,全然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這時只聽一聲如同空谷迴音般的男中音:「師徒情深,羨煞旁人,善哉,善哉……」
茅無極轉頭一望,卻見是與巧雲同行的老和尚,不禁抱歉地笑了笑,說道:「大師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老和尚恭敬地一屈身:「多謝道長妙手回春,老衲已經無礙了。」
茅無極見他慈眉善目,氣度不凡,知道必定是位方外高人,當下便謙恭道:「舉手之勞,無足掛齒。敢問大師法號是?」
老和尚和善一笑,緩緩吐出了幾個字:「阿彌陀佛,老衲法號玄空。」
茅無極大吃一驚,「閣下就是九華山的玄空大師?」
玄空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閒的姿態,溫言說道:「正是老衲。」
巧雲暗想,師父周遊宇內,見多識廣,尚且吃驚成這樣,這老和尚一定非同凡響。
阿發看起來似乎並沒將玄空老和尚放在眼裡,只是撇了撇嘴:「一個只懂燒香拜佛的老禿頭,有什麼好奇怪的啊?」
「發兒,不得無禮!」茅無極厲聲喝道,「佛門與道門同為人間正道的中流砥柱,玄空大師更是德高望重的佛門前輩,你一個小輩,怎可如此失了禮數?」
說著,茅無極又趕緊向玄空道歉:「黃口小兒出口無禮,還望大師莫要見怪。」
本以為玄空會生氣,哪知他竟爽朗地笑了起來:「無妨無妨,老和尚我本來就是禿頭嘛,年輕人沒有說錯,哈哈哈!」
這話說得大家心中都是一鬆,氣氛也變得活躍了起來,巧雲這時插話道:「師父,要不是玄空大師出手相救,你現在就見不到你的寶貝徒弟啦!」
茅無極一聽,眼中崇敬之意又增幾分,慌忙要拱手道謝,哪知玄空擺了擺手,道:「哪裡哪裡,要不是你們徒孫倆把我從西鎮救回來,我恐怕現在已經變成那群殭屍的點心了,該道謝的應該是我才對。」
「哎呀!二師兄他怎麼啦?」
巧雲這時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阿桓,忙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桓兒被殭屍咬了,不過並無大礙,不必為他擔心。」
茅無極見玄空頭上隱隱有些虛汗,知道他的舊傷並未完全痊癒,便禮貌地將他扶進屋來坐下。
「聽聞大師一直在雲遊四海,不知為何會突然來這黑水鎮之中?」
玄空看著茅無極,露出了一個謎樣的微笑:「我與道兄的目的是一樣的。」
茅無極怔了一下,臉上再次出現了凝重的表情,口中喃喃道:「九星連珠……」
師父在與玄空老和尚在一旁不知在聊些什麼,阿發百無聊賴,他見巧雲溜了出去,自己也偷偷地跟了上去。
看熱鬧的人們此刻已經漸漸散去了,偌大的庭院顯得空空蕩蕩的,而巧雲此時正滿臉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出來,都看見你了!」巧雲雙手插著腰,一臉不悅道。
只見阿發從牆後傻笑著走出來,「其實師哥不是想跟蹤你……」
「哼!信你才怪!」巧雲不滿地嘟了一下嘴,接著又問道:「你有沒有看到雲大哥啊?」
阿發一聽不開心了,「原來你是在找那個小白臉啊。」
「不許這麼說雲大哥!」巧雲瞪了阿發一眼,轉頭又要走。
又找了幾個房間,她見阿發還跟在自己後面,不禁有些生氣道:「我說大師哥呀,不要老是跟著人家好不好啊?」說完,她嘴裡又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犯人……」
阿發調皮一笑,說道:「師哥還不是擔心那小白臉欺負你麼。」
「雲大哥是謙謙君子,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呢。」
「這年頭,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阿發一抬頭,看到巧雲又跑開了,不禁伸手喊道:「小師妹,你又要去哪裡?」
「人家要去尿尿,你也要跟來嗎?」巧雲揶揄道。
阿發嘴裡一陣發笑,心裡卻想著:「那當然是最好了。」
眼看著巧雲貓著腰進了偏房的茅廁,阿發守在門外不遠處,高高地喊了一嗓子,「師哥替你把風啊。」
茅廁內沒有回應,卻隱隱可以聽見巧雲兩隻腳踏上茅坑木板的聲音。民國時的廁所還十分簡陋,只用一個大瓷缸埋在土裡,再在瓷缸上再架兩塊木板子給方便之人蹲坑解手。
一陣細緩的水流之聲傳來,聽得阿發一陣不安地躁動,心跳的更快了,腿腳不聽使喚地向茅廁靠近了兩步,想了想,覺得有些丟人,又退了回來。
「呀!什麼東西?!」茅廁內忽然傳來巧雲驚慌失措的尖叫。
機會終於來了!阿發心中一陣激動,口中喊道:「小師妹,師哥來保護你!」看他那架勢,真恨不得立馬衝進茅廁裡。
本以為可以窺探點春色,哪知還沒走到門口,就看到巧雲提著褲子從茅廁裡出來了。
「裡面,裡面有東西……」巧雲藏在阿發身後,緊緊抓住了他的衣服,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阿發見她害怕得像只小兔一般,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護花使者的使命感,存心要在她面前表現一番,當下拍著胸脯道:「乖,別怕,有師哥在呢!」
他本以為是什麼老鼠蟲蟻,掀開帷布一看,卻見昏暗的茅廁角落裡有一大團用麻布袋罩著的東西,似乎還在微微蠕動。
阿發緊盯著那物事,一邊嚥著口水,一邊安慰著身後的巧雲:「別怕……別怕……」自己卻是不敢向前。
「那是什麼東西啊,剛才嚇死人家了……」巧雲不敢進去,站在外面偷瞄了一眼,不安地說道。
阿發這時看到門口立著個舀糞用的糞瓢,便握著把手,將糞瓢朝那物事扔了過去。
「唔……唔……」那物事被砸中後,忽然發出了一聲怪叫,巧雲和阿發被嚇得不輕,也跟著尖叫了起來。
沒一會工夫,躲得老遠的巧雲看到阿發提著個縮成一堆的老頭走了出來。那老頭鬚髮蓬亂,滿臉泥汙,身體不斷地顫抖著,像個小雞子一樣。
「你也老大不小了,還幹這檔子事!」阿發知道巧雲在看著,故意將聲音提得老大,用一種對待戰犯的口吻訓斥著。
「打死你個老變態,打死你個老色狼……」不等他解釋,阿發便一陣拳打腳踢,一副痛打落水狗的爽快姿態。
那老頭本來就瘦得跟竹竿似的,在阿發的猛揍下縮得更緊了,嘴裡嗚呀嗚呀地慘叫著。
巧雲看不過去了,趕緊衝過來阻止,「喂,你幹嗎打他呀?」
「他偷窺你,還不該打?」阿發說著,又是一腳踢在那老頭身上。
「等等……」巧雲忽然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將那老頭的臉掰了起來,吃驚道:「這不是考察隊的老蔡嗎?!」
老蔡看樣子是被嚇壞了,抹了把鼻涕,神經質地渾身一抖,又重新縮成了一團。
後來大家才知道,老蔡是為了躲避殭屍,才一直藏在茅廁裡,雖然臭是臭了點,但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等老蔡恢復後,連給馬小倩招呼都沒打,就連夜趕回了縣城裡,看來這次黑水鎮之行可把他這條老命給嚇掉了一半了。
馬如龍是被幾個餓得只得下河抓魚吃的小娃子給撈上來的,被發現時他那魚漂一樣臃腫的身體正浮在河面上,十分顯眼。本來他在黑水河下藏得好好的,沒想到中途將那用來呼吸的蘆葦管給折了,在水下憋著又不敢出來,直接導致大腦缺氧暈了過去。還好他福大命大,被幾個小娃子踩著肚皮跳了幾下,嘔出了幾大口水後又醒過來了。那幾個小娃子平時沒少被他欺負,其實也不是存心要救他,見他醒過來後,都三五個一群地圍著他撒尿,等他跳起來要發火時,又都鬨笑著跑開了。
馬如龍渾身溼漉漉地走在大街上,走了一路,衣服上的水也滴了一路,那加厚的眼鏡鏡片上也佈滿了一層水霧。他本想找幾戶人家要點東西吃,但這幅落水狗的姿態非但沒招來同情,反倒還無端捱了幾頓痛揍。他平日裡欺壓鄉里,胡作非為,老百姓們早就對他恨之入骨,此役中他的保安隊更是全軍覆沒,沒人再對他忌諱,紛紛群起而攻之,就連三歲的小孩也衝他吐口水,可見鎮民們對他的厭惡之深。想來還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當初那飛揚跋扈的馬大隊長,如今竟落得這般人人喊打的淒涼境地,真是可悲又可嘆。
圈哥和四寶兩兄弟見事情過去,也是如獲新生,激動得緊緊抱在了一起,也許是知道自己說不動茅無極,便早早地離開了黑水鎮,此刻不知道又去哪裡挖墳盜墓了。
下午的時候,茅無極讓二麻子將所有人集合起來,清點人數後發現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也就是說,這場慘烈的人屍大戰奪走了三百多條活生生的生命!
剩下的人被分成了十幾個小隊,開始在全鎮收集死難者的屍體,這些屍體都中了屍毒,白天在陽光的曝曬下,病毒失去活性會暫時隱遁,但到了晚上屍毒彌散,屍體就極易屍變,這樣無異於在自家後院埋下了無數枚定時炸彈,如果不及時處理,後果將不堪設想。
三百多具屍體,真正完整的卻沒有幾具,個個都是死相恐怖,肢體分離,渾身青黑,有些甚至根本無法分辨面容。二麻子在西街一家垮塌的民居往外抬屍的時候,發現了一具被壓在了爛牆下的屍體,這具屍體被壓得四分五裂,幾乎都成了肉餅了,腥臭無比,他和另一個勞工用鏟子鏟了一個時辰,吐了三四次,才將那些破碎不堪的屍塊給全部收集起來。
所有的屍體都被抬到了鎮外的一處荒地裡,壘成了一座小山,此時夕陽已經燒紅了半邊天。
倖存的鎮民們在屍山外圍成了一個大圈,個個都是面色沉重,沒有一個人說話。
夕陽的餘暉像滴血的傷口,將那些支離破碎的屍體印照得光怪陸離,如同浸泡在血海之中,指尖大小的綠頭蒼蠅漫天亂飛,不時發出「嗡嗡」的聲響,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
這些人曾經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街坊鄰居,如今卻都是陰陽相隔,變成了一具具臭氣熏天的屍體,一切的一切,就像是經歷了一場無比可怕的夢魘,怎能不教人肝腸寸斷!
茅無極拿著火仗,從人堆裡走了出來。這時幾個死了丈夫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開始呼天搶地號啕大哭了起來。
茅無極搖了搖頭,將火仗扔進了屍堆中。
那場大火一直燒了整整一夜,滾滾黑煙籠罩了剛剛轉晴的天空,熊熊的火光傳出了二十幾裡,連附近山上的獵戶都看見了,那些恐怖的屍體在火光中一陣接一陣地痙攣著,姿勢怪異無比,看起來就像是要從火光裡爬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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