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臺下的眾花子,手中響具一起搖動,高聲喊好。
也許有人會問了,為什麼馬王爺給楊老闆送「杆子」他不要啊?其實大家有所不知。這清朝末年的北京城,由於兵荒馬亂,政治腐敗,導致花子遍地皆是,乞討之聲隨處可聞。特別是那店鋪開業,或者有錢的人家辦喜事,那花子們為了一口飯食,也就蜂擁而至。
有時候也會因為店家或者喜家的照顧不周,而打起架來。於是,店家和喜家,特別是那店家,也為了以後生意買賣不受干擾,為了尋求保護,總要「杆頭」出面,在店鋪門口,懸掛一個仿製的「杆子」。
這樣花子們一看到有「杆子」掛著,就繞道過去了。當然這「杆子」也不是白掛的,他需要店家每年的三節,也就是端午節、中秋節和春節,都要給「杆頭」送禮,也就是交保護費。
那麼這新開張的煤棧楊老闆為什麼不要「杆子」呢?原因是這煤棧的楊老闆,他是位日本人,不懂得規矩。不懂的規矩好啊,這「杆子」頭兒馬王爺,明天也就要給他些厲害的看看。
馬王爺又說道:「為什麼是哈拉叭幫的代理幫主呢?因為嘛,還有很重要的事情,也是大家都非常樂意聽的事情,我要給大家談一談,這也就是我請大家來的第二件事情。」
馬王爺說到此,特意停頓了一下,然後衝土臺下揮了揮打狗棒,就看一位位手端著裝滿烙餅笸籮的花子,和一位位手端著裝好散碎豬頭肉盆子的花子,一溜長隊下,按順序走上土臺來。
天也涼快了,花子們甭管是白天討到了飯食,亦還是沒有討到飯食。反正在這秋高氣爽的夜裡,此時早就是飢腸轆轆。現在一笸籮、一笸籮的大餅和一盆子、一盆子的豬頭肉一端上來。
我的媽哎,這小風一吹,那香味可就是直往人的鼻子裡鑽啊。緊接著那可就是饞蟲在肚子裡,上下竄動,來回遊走。就看這些土臺下的一位位花子,張大口,瞪大眼,大聲不出,小聲不響的,看著土臺上的餅笸籮和肉盆子,就等著馬王爺說那第二件事情了。
馬王爺看著臺下,乾咳幾聲,再次清了清嗓子,大聲道:「我說這請大家來的第二件事情嗎,那就是前幾天,老佛爺派人跟咱們送了些銀子來,說是天也涼快了,要給大家夥兒貼一貼秋膘兒。我就把這些銀子換成了烙餅和豬頭肉,一會兒每人一張烙餅,半斤豬頭肉。」
土臺下的花子們高聲喊好,各種響具齊鳴。
馬王爺又接著說道:「一會兒大家誰也別爭,誰也別搶,人人有份兒,這是老佛爺的旨意。」
土臺下的花子們各種響具再次齊鳴,高聲喊道:「謝謝老佛爺,敬祝老佛爺萬壽無疆。」
馬王爺道:「謝謝老佛爺是應該的,當然嗎,為了感謝她老人家還想著咱們大夥兒,我就想著要為她老人家送些禮品。到底送什麼好呢?宮裡的金銀玉器,珍珠瑪瑙那可是海了去了。咱們一是沒有,就是有了,送給她老人家,她老人家也不稀罕。大夥兒想一想,看看送什麼禮品給老佛爺好呢?」
土臺下的眾花子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土臺上的馬王爺接著說道:「給老佛爺送禮,我也很為難。這不,我就託人到宮裡打聽、打聽去吧。這一打聽不要緊,宮裡人就捎出話來說了。說是過些日子老佛爺要到天津閱兵,目前天也涼了,草也黃了,地裡的兔子、野雞也都肥了。老佛爺也就想著趁去天津閱兵的機會,好去打打獵,散散心。」
土臺下的花子議論紛紛,王結巴大聲言道:「好、好,老、老佛爺散散心好,希望她老人家健康長壽,每年都能夠想著給我們貼秋膘。」
何小六推了他一把,說道:「別老想著貼秋膘,這讓你想一想,給老佛爺送什麼樣子的禮品呢!」
土臺上的馬王爺說道:「老佛爺天津打獵散心,確實是一件好事,但是老佛爺打獵缺少一樣東西?缺少什麼東西呢?那就是一隻獵鷹。當然了,有人說了,獵鷹、獵狗朝廷那裡多的是,何須我們為老佛爺效勞。其實不然,老佛爺這一次缺少的,是一隻能夠吃人眼珠,挖人耳目的海東青。所以我就想著,咱們為了感謝老佛爺給予我們的恩典,我們就準備為老佛爺送一隻兇狠的海東青過去。剛才我不是也說了那哈拉叭幫的代理幫主一事嗎。於是我也就想著,要把這件事情交給哈拉叭幫的代理幫主去做。如果他能夠找到海東青,那麼我們就把他的代理幫主扶正。否則,哈拉叭幫的幫主,還需要另選他人。大家說一說,怎麼樣啊?」
土臺下的花子們,又是手中響具齊鳴,高聲喊好。
馬王爺也就打狗棒一揮,喊道:「那好,大家夥兒就按照各幫的規矩,排隊吃烙餅卷豬頭肉。」
土臺下眾花子們手中響具齊鳴,又是高聲喊好。接著也就按照順序,排隊領取烙餅卷豬頭肉。
第二天天一亮,花市大街上就開始有花子們不斷湧來,到了日上三杆之時,就看那新開張的天合順煤棧大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的各路花子們。
何小六和王結巴昨夜吃了烙餅卷豬頭肉,今日里也來看熱鬧。此時,甭說是煤棧開張了,就是有人要進煤棧,或者是煤棧的人要出來,那都是很難。
這時候,煤棧的楊老闆在店鋪內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不過不願意認輸的他,根本就沒有把這些破破爛爛的花子們放在眼裡。於是,他靈機一動,計上心頭,接著命小夥計手捧百兩銀子,跟隨自己走出門來。
楊老闆面對眾花子,高聲喊道:「誰是花子的頭啊,請出來一下,我有話說。」
花子們看到楊老闆身後,小夥計手捧的百兩銀子,眼睛都直了。接著就看花子中間,走出一位老年花子說道:「怎麼著爺們,懂不懂規矩啊?要是不懂規矩,我們就教一教你。」
楊老闆道:「那好啊,我還正要請教、請教呢。」說著話,就從兜裡掏出十枚銅錢,往大門口的地下一扔說道:「你們不是說你們花子懂規矩嗎?我這地下的一枚銅錢代表十兩銀子,如果你們能從一到十,按順序編出合轍押韻的唱詞,就可撿起十枚銅錢。我就百兩銀子奉送,且還接受你們的‘杆子’。」
老年化子點點頭,楊老闆停頓一下,抬頭看一眼人山人海的花子,冷笑道:「嘿嘿,如果不能,我想你們這幫花子,也都是懂規矩的人,那麼就全給我走人。」
楊老闆說著話,往大門裡一招手,接著就跑過來十幾位「水火會」僱來的彪形大漢,一位位手持救火的大斧和勾槍,站立在大門兩旁。那意思是:你們敢給我胡鬧,就別怪我不客氣。
天合順煤棧的楊老闆,雖然違了花子行的規矩,但杆頭們卻又不能下令眾花子們一擁而上,鬧他個天翻地覆。畢竟人家給指出了道兒,況且又是百兩銀子。你有本事,你就拿,你沒本事,還有何臉面來鬧呢!
就在眾花子們左右為難之時,卻只見王結巴搶過身邊一位花子手中的哈拉叭,一腳自花子群中跳出來,一邊搖著哈拉叭;一邊就高聲唱道:
合扇一搖哎——
嘩啦、嘩啦響啊
花子我天合順煤棧送禮走的忙哎走的忙
我一送大禮給老天
祈求老天事事皆圓滿
我二送大禮楊老闆
祈求老闆煤棧開張掙大錢
我三送大禮給花子
祈求花子天天吃的肚兒圓哎肚兒圓
合扇一搖哎——
嘩啦、嘩啦響啊
就看天合順門口閃金光
花子我順著金光往下看啊
就看到十枚銅錢擺在地中央
花子我邁一步退兩步
三叩首後拜四方
喊一聲楊大老闆哎
無(五)心我六親不認
七上八下把錢撿
九層地獄看一看
十面埋伏有何怕
哈哈哈
花子我無禮了
王結巴平時說話結結巴巴,但是他唱起歌來卻全無結巴之語,且歌詞合轍押韻,歌聲悠揚動聽。也就只見他一邊表演;一邊說唱,待唱詞一結束,便在一幫眾目睽睽的打手之下,把伴奏的哈拉叭腋下一夾。就低頭哈腰中,把地下的銅錢一個兒、一個兒,都撿拾起來了。
門口所有圍觀的花子們全都鼓掌叫好,何小六也對王結巴誇讚道:「王兄弟,唱得好啊。」
王結巴撿錢中回頭對何小六說道:「謝謝六爺誇獎,一會兒我請六爺大柵欄聽戲去。」說著話,王結巴就把撿拾起來的十枚銅錢,雙手捧著,送到了楊老闆的面前。
楊老闆一看這位小花子可以啊,人家不但按照自己的要求撿起了銅錢,而且還把煤棧開張也都誇讚了。於是,楊老闆就對王結巴說道:「夠意思小兄弟,百兩銀子你可以拿走。不過小兄弟,要拿百兩銀子之前,我還有一事相求?」
王結巴心說只要你把百兩銀子給我,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不是太為難我,我都答應你。於是,王結巴也就說道:「不、不知楊老闆,還啥事情求俺,您就儘管直說吧。但也保證我能夠做到,否則,我做不了的事情,您求我也沒有用。」
楊老闆道:「我求你的事情,你肯定能夠辦到,即使您不願意幫我,這百兩銀子我也自會給你。」
王結巴道:「那您就說吧楊老闆。」
楊老闆道:「看小兄弟你歌唱得好,戲耍得好。我前日去門頭溝拉煤,他們窯上的總管求我,想讓我為他找幾位唱戲的,到窯上為窯工們表演一下。我想讓小兄弟你找幾個人去一趟,這樣你也就算是幫我一個忙,同樣你也能夠再多掙些錢回來。你看怎麼樣啊小兄弟?」
王結巴道:「好啊楊老闆,我們這花子裡頭,能歌善舞的可是不少,找個十個八個的沒有問題。只是不知這門頭溝怎麼去,我們到了那裡又該去找誰?」
楊老闆道:「一會兒有送煤的駱駝隊來煤棧,我讓他們帶你們去。」
王結巴道:「那好楊老闆,就這麼定了。也請楊老闆你放心,我們到了門頭溝的窯上,絕對賣力表演。」
楊老闆道:「好好,好好。」衝小夥計一招手:「快把百兩銀子送給這位小兄弟。」
王結巴接過百兩銀子,交給身後的何小六拿著,也就高聲對所有的花子們喊道:「大夥兒先都散了啊,都到皂君廟前去等著我,一會兒咱們吃烙餅卷醬肘子。」
天合順煤棧前的花子們喊一聲好啊,也都陸陸續續奔向了花市大街上的皂君廟。
王結巴對楊老闆抱拳施禮道:「那我就準備一下去門頭溝的人手,楊老闆您先忙。」
楊老闆點頭回煤棧,王結巴也就和手拿百兩銀子的何小六,以及幾位老花子,也去了花市大街中心的皂君廟。
皂君廟前有一對兒大鐵獅子,這鐵獅子一雌一雄,雄獅子在左,雌獅子在右。雌獅子左顧,雄獅子右盼,兩雙鐵獅子的眼睛,似在眉目傳情,惹人喜愛。
兩鐵獅子前腿撐,後腿盤,皆為蹲伏狀。高約有二尺,長約有三尺,再加上他們腳下的鐵底座,每個鐵獅子大都有五百來斤重。
皂君廟門口,早就聚滿了花子。王結巴和何小六,還有幾位老花子,來到了鐵獅子前。就看所有的花子們,齊聲歡呼道:「參見王代理幫主。」
按照馬王爺昨夜定下的規矩,今日這王結巴討到了百兩銀子,也就是這哈拉叭幫的代理幫主了。只不過,王結巴要想把幫主的「代理」二字去掉,他還必須要找到一隻海東青。這海東青也是各類鷹中,最為名貴的一個品種,找到一隻也是非常的不容易。
王結巴就把百兩銀子交給一位老花子,讓他先去準備烙餅和醬肘子。然後再把剩下的銀子送到總杆子頭馬王爺那兒,聽從馬王爺的安排。
老花子手捧百兩銀子,帶領幾個花子走了。王結巴就對其他幾位老花子道:「把、把咱們哈拉叭幫中有手藝的兄弟給我找幾位,一會兒吃過烙餅卷醬肘子,我就帶他們去門頭溝的窯上。」
這時候一位姓李的老花子道:「王幫主,這門頭溝你不能夠去?」
王結巴問道:「怎麼了李副幫主,為啥不能夠去?」
李副幫主道:「咱們也不知道這煤棧的楊老闆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別嘍他們把你騙到門頭溝,知道你有銀子,找人把你害了。」
何小六此時插話道:「王兄弟,還有李副幫主,你們不用擔心什麼。這一次去門頭溝,我自可陪著王兄弟去一趟,他們若是害你,就是有個十位、八位的打手,也都不一定是我的對手。」
李副幫主上下看看何小六矮小的身體,憂慮中言道:「小兄弟如此身體,難道、難道還有什麼武功在身?」
何小六嘻嘻一笑道:「李副幫主,我何小六也沒有什麼武功,就是會一套五路燒餅神拳。」
李副幫主道:「小兄弟可否給我們露一手看看,也好讓你賠幫主去門頭溝,我們好放心。」
何小六道:「也好,鐵獅子旁邊的你們都閃一閃。」
站在雌獅子身旁的花子們全都離開鐵獅子,何小六也就緊緊腰帶,凝神聚氣之中走到鐵獅子身前,一把抱住雌獅子,喊一聲:「起。」
接著眾花子們就看到鐵獅子在何小六的懷抱下,晃晃悠悠離開地面。何小六也就抱住雌獅子來到了雄獅子身旁,一鬆手,「咕咚」一下,兩隻雌雄的鐵獅子,就站立在了一起。
眾花子們今天可是開了眼了,此時也都是拼命搖動手中的乞討響具,齊聲喊好啊,厲害啊。
李副幫主走進何小六身旁道:「六爺,果然厲害,有你陪著王幫主去門頭溝,就是那楊老闆使壞,我們也就不怕了。」
何小六說道:「好,你們放心就好。」接著何小六就把雌獅子又抱回了原地放好,此時,烙餅和醬肘子也由飯館裡的夥計們,抱著笸籮和盆子,給送來了。
眾花子們開開心心的吃烙餅卷醬肘子,咱們自不必細表。且說這哈拉叭幫的代理幫主王結巴,在何小六的保護下,帶領四位有戲耍手藝的花子,就跟著到天合順煤棧來送煤的駱駝隊,去了京西門頭溝。
王結巴帶領的這四位有戲耍手藝的花子,他們分別是花子大黃、花子二黃、花子劉、花子布頭。這大黃和二黃是哥倆,二位會唱「蓮花落」,還會說相聲,在哈拉叭幫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花子劉會唱山東大鼓,像什麼《武松打虎》、《三英戰呂布》、《羅成託夢》等段子,花子劉整段、整段的鼓書唱起來自不在話下。還有那花子布頭是變戲法的,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把一塊兒破布頭,先變沒有後,再變回來就成為了一條花手絹兒。
一行人隨駱駝隊走出北京城,這駱駝隊的首領名叫顏大富,他手中拉著兩把,共十六隻駱駝。
這駱駝因為夏日要脫毛,煤窯上也因夏天雨水大不能夠挖煤,駱駝無煤可送,也就要歇夏。目前秋天,這些駱駝經過一個夏天的圈養,此時已是膘肥體壯,毛兒也是齊刷刷油光錚亮。
京西外,天高雲淡,極目遠望,西山在藍天白雲下的天邊,若隱若現。就在這荒郊的野外,緩緩前行的駝隊中,花子大黃在悠揚駝鈴聲的伴奏下,輕聲唱道:
藍天白雲下
花子我笑哈哈
一去二三里
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啊
八九十枝花哎
花子大黃的演唱,吸引了王結巴。他走過去問道:「黃兄,你厲害啊,今天楊老闆扔地下銅錢時,你怎麼沒有出來去撿啊?」
花子大黃道:「我當時正在肚子裡編詞呢,你就搶了先,若是再容我想一想,這哈拉叭幫的代理幫主,就是我的了。」
王結巴哈哈大笑道:「厲害,厲害,看來我這幫主當得是有些僥倖啊。」
二人正說著話,就看天空上一隻黑色的大鷹,在駝隊的前方左右盤旋著飄飛。突然,就看那大鷹兩翅膀緊扇,定在空中一動不動下,直衝衝落下來。抓起了地下的一隻鳥兒後,就撲啦啦緊煽動幾下翅膀,爪下帶著鳥兒,消失在了遠天的視線中。
拉駱駝的顏大富看著飛遠的大鷹,禁不住讚歎道:「好漂亮的一隻海東青啊。」
王結巴聞聽顏大富說起海東青,就緊走幾步到顏大富身旁,問道:「顏大哥,您說剛才的大鷹是海東青?」
王結巴此次到門頭溝來為窯工演唱,其實他內心還有著另外一個目的,那就是到門頭溝來,希望能夠尋找到雄鷹中的名貴品種海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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