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子豐盛的菜餚下,李二毛推著何小六坐到椅子上道:「來小六,快請坐下,先喝杯酒。」
李打更張羅著往何小六身前桌子上的酒杯倒酒,何小六不知所措地坐下,衝李二毛道:「我不喝酒,也不吃飯,一會兒我幫你們熬好藥,我就回去了。」
李二毛坐下,端起酒杯,衝何小六道:「不忙,不忙,先喝杯酒,吃過飯,我還有事情要求助小六。」
何小六疑惑表情道:「李大叔您有事情就說,只要我小六能夠幫您做的,我會盡力去做,否則小六我無功不受祿,這飯菜和酒水,我是不能夠吃喝的。」
李二毛笑臉:「哎呀呀小六啊,你不要叫我李大叔啊,其實啊,我就是你的親爹爹。」
何小六猛然站起身,衝李二毛:「你騙我,我可沒有你這樣的爹。」
李二毛拉椅子靠近何小六,顫巍巍拉過何小六的手:「兒呀,18年前,就是你爹我趁天黑,把你放到仁和藥鋪大門口的啊。」
何小六結結巴巴問道:「那、那從前,你、你幹嘛仍我到何家的仁和藥鋪門口?」
李二毛嘆口氣:「唉——你小時候啊,當時也就幾個月大時,因高燒無錢醫治,聾啞了身體。當時,我和你媽想,這將來長大後也是個累贅,也就在大年初六的晚上,趁天黑放到了仁合藥鋪的門口。」
何小六疑惑表情,搖著頭道:「我不信,我不信。」
李二毛道:「爹對不起你啊,當初本指望何鎮山把你的啞聾治好。可誰知他何鎮山治好了你的啞聾,卻在重藥下影響了你的發育,看看你今天都快20歲的人啦,這個子還是這麼矮小,受人嘲笑欺辱,我心裡想起來,就難受啊。」
何小六搖著頭,李二毛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把我女兒春紅嫁給何家老三嗎?」
何小六搖搖頭,李二毛道:「我把你姐姐春紅嫁給何家老三,也都是為了你啊小六。我擔心這你這個親兒子在何家受罪,也就把你姐姐春紅嫁到何家,指望春紅對你有所照顧啊。」
何小六呆呆表情看著李二毛,驚訝語氣:「你、你真是我爹!那我啥時候才能夠回到您的身邊啊?」
李二毛拉何小六坐下,勸何小六不要急於回到李家,原因是他還有一件事情,需要何小六去辦……
當天,何鎮山的三子何永言縣試中了第一名秀才,眾人前來賀喜的夜裡,仁和藥鋪裡鑽進了一個黑影。
第二天,何小六一覺睡到日上三杆,太陽照到睡床上後這才醒來。然後就匆匆忙忙跑到藥房,藥房人員告知。老爺何鎮山已讓三少爺何永言陪同背上藥箱,去了西門李家回診。
何小六內心連說不好、不好,也就一路小跑著去了西門李家。
趕往西門李家的何小六,抄近道急匆匆跑到西門李家大門口,還沒有走進李家院子內,就先聽到了哭聲和吵鬧聲。何小六內心就直說晚了,晚了。
果不其然,何小六走進李家西廂房內,就看患病小兒直挺挺地睡床上生息皆無。更有官府的幾位差人聽李打更言道:「此事乃何鎮山所為,我們求他醫治小兒,然他何鎮山私心前怨,竟然將我小兒醫死,我的兒啊……」
李打更之妻也拉住官差拖長音哭腔道:「官差大哥,你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這可都是那喪盡天良的何鎮山所為啊,你們一定要抓他去大牢,為我死去的孩兒報仇啊。我的兒啊,你可死的好苦啊。」
官差說道:「你們休要哭泣,這人命關天的事情,待我回稟知縣老爺後,再做處理。」
何小六聞聽,急不可耐地衝官差喊道:「官差大哥,此事乃我下毒所為,與老爺何鎮山無關。」
一旁的李二毛父子聞聽大驚,一把抓住何小六,衝官差高言道:「這是他們仁合藥鋪的夥計,你看他都承認事情是他做錯了。幾位官差大哥,你們還等什麼,還不快點把他抓起來!」
何鎮山是當地知名度比較高的一位國醫先生,要說抓他去縣府衙門,這幾位官差大人,沒有得到縣老爺的命令,他們還真不敢。再者說其三兒子何永言日前縣試歲考,高中頭名秀才。且鄉鄰也有傳言,待來前秋季濟南府鄉試,說從前擔任曹州知府,現在升為山東布政使的毓賢,因同何鎮山私交甚好,那何永言更是有高中進士的把握。想此等人家,他們官差沒有確鑿的證據,是不敢去抓人的。不過現如今,這小侏儒承認自己是害死患病小兒的兇手,那我們就先把他帶回縣衙再說吧。
於是幾位官差一聲令下,就把何小六五花大綁的捆起來,帶走了。
何鎮山坐大馬車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閉了起來。他搞不明白自己行醫中到底出了什麼差錯,前前後後的治療,大腦裡來回轉了好幾個遍,就是想不通患兒是怎麼醫死的。
唉——何鎮山左思量,右思量,一聲長嘆後,手抓起身旁的一隻搗藥錘,就要往自己的大腿砸去。然而此時,一聲新生兒嘹亮的啼哭,卻從隔壁房間傳了過來。
何鎮山猛然想起:這是大兒媳懷胎十月的嬰兒臨盆出生了。
何鎮山把高高舉起的藥錘一把扔開,找到一把剪紙裁衣的鏽剪走出書房,匆匆忙忙進了大兒媳的產房。
初春的季節,室外乍暖還寒,可產房內卻是熱氣騰騰,一副喜氣洋洋的場面。有傭人對何鎮山道:「恭喜老爺,少奶奶為您添了個孫子。」
何鎮山點頭,冰冷著臉,也不說話,走進剛剛包進襁褓內的嬰兒,開啟襁褓,新生兒手舞足蹈的哇哇大哭。何鎮山一咬牙,右手禁攥的鏽剪刀,就往嬰兒的臍帶上鉸去。
身旁一直樂呵呵的大兒子何永之大驚神色,急叫道:「爹,爹,您這是為何?鏽剪刀鉸臍帶,那是要患「四六風」的啊。」
何鎮山也不多言,新生嬰兒臍帶,早已咔嚓一聲剪掉一節。
何永之急叫傭人快拿藥箱,欲給嬰兒臍帶消毒。何鎮山冰冷著臉,言道:「不可動手,五日後我再醫治。」
何永之撲通一聲跪倒在何鎮山身前,哭道:「爹爹,‘四六風’五日要命,你不能拿自己的親孫子試手啊?」
大兒媳還有何鎮山之妻等一干家眷,盡皆哭聲中祈求何鎮山。何鎮山不聽,囑咐大兒媳道:「我孫無妨,近日內你小心餵奶便是。」
言畢,何鎮山轉身離去。想這國醫先生何鎮山,只因要搞明白醫治嬰兒「四六風」的病因,竟然要在自己的親孫子身上一試醫術。
華夏國醫歷經幾千年的發展積累,想那一副副中藥湯劑,一件件救命的丹、散、膏、丸,又何嘗不是一位位像何鎮山這樣執著行醫先生的心血凝聚。
什麼是華夏醫道?國醫信仰:為醫者當有仁慈之心,行醫時勿為錢財恩仇所累。作為五千年華夏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古之醫道,當如佛之崖身飼虎,儒之恩心天下,將兵拼殺之疆場,俠之劍膽琴心,道之物我無慾無求。華夏醫道啊,亦也是華夏文明的天地良心。
第二日有官差來何家,告知學徒何小六,欲頂罪西門李家嬰兒之死。何鎮山急命三兒子何永言拿了銀錢去縣衙,求情何小六無罪。縣衙不從,只因西門李家狀告何鎮山庸醫拙手治死人命。
五日後,何家大兒媳新生嬰兒「四六風」起,何鎮山按照醫治西門李家嬰兒醫治。藥也是從前的藥,針也是從前的針,顫巍巍何鎮山三指捏銀針的手,在嬰兒大椎、風府、風門、頰車、和谷、曲池、承山等穴位上,以瀉法用下銀針後,就看病體中的嬰兒臉色鐵青,四肢伸直,啞哭中就沒有了聲息。
何鎮山一陣心慌意亂,猛然想到是否銀針有毒,可拔下看過,不見任何跡象。何鎮山心緒不寧中一聲長嘆道:「我命該絕,仁和藥鋪幾百年的良好口碑,就砸在我的手裡了。」
何鎮山命人摘下仁合藥鋪的牌匾,關閉鋪門,徑直去了縣衙。
知縣開堂問案,何鎮山認罪伏法,願意承擔西門李家嬰兒之死的所有索賠。何小六要為何鎮山開脫,知縣看他侏儒身材,面露痴呆相,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就一聲大喝道:「刁蠻無恥之徒,干擾公堂斷案,給我亂棒打出。」
何小六不從,武功高強的身體,讓官差的大棒打折數根,就看那何小六仍然是站在公堂之上寸步不離。
何鎮山不忍心何小六捱打,說一聲道:「何小六啊,罪不在你,回家去吧。」
何小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叫道:「老爺,是我害你啊。」
何鎮山道:「你自幼隨我長大,念你孝心一片救我,老爺我不能夠連累你,你還是回家去吧。」
何小六這才公堂上諾諾而退。知縣隨後宣判:仁合藥鋪先生何鎮山誤診李家嬰兒之死,雖有往日衝突之仇,念何、李兩家本是親戚,即使有隔閡間隙,但不至於仇大人命。何家出銀錢五十兩賠償李家嬰兒之死,為保我縣百姓平安,避免以後此類事情發生,仁合藥鋪關閉充公,以作它用。
何鎮山賠了銀錢,離開仁合藥鋪,遣散了傭人和僱工,就帶領一家大小離開阜城集,回祖屋何家樓居住去了。
何永言對父親醫治嬰屍案有疑問,找到學徒何小六瞭解情況,何小六終於說出實情。原來李家首先花十兩銀錢,去找南鄉多子女的孕婦,買了一嬰兒,在接生時就以破剪刀剪臍帶,致使嬰兒患上四六風,並與七日嬰兒死去後,這才找何鎮山醫治,李家父子同時欺騙何小六,在何鎮山的銀針之上塗抹了來自食物,與人用不易察覺的慢性毒藥油黃湯,這才導致針灸嬰兒之死。
何永言詢問何小六:「油黃湯是什麼毒藥?老爺見多識廣,為何沒有發現?」
何小六:「老爺當然不知道了,這是我小時候,常給一位老乞丐送飯食,老乞丐傳授給我的獨家秘方。此毒乃是百年老廁糞水上,在夏日太陽的暴曬下,聚凝出來的一絲糞湯油,名叫油黃湯。因為此毒來自食物,與人用不易察覺,這事情誰也不會發現。」
何永言指責何小六糊塗:「小六兄弟啊,多年來老爺待你,比對我這個親兒子都親,你這麼做,怎麼對得起老爺?」
何小六一把抱住何永言的雙腿,大哭:「三哥,我錯了,我錯了,李家說我是他們的兒子,我就聽信了他們的話,是我害了老爺啊,我錯了,我不想活了。」
何家再去縣衙喊冤,知縣以嬰屍案早有定論為由轟趕何鎮山等人走出縣衙。
何鎮山冤情難伸,病床上要求三兒子何永言今秋去參加鄉試大比,今後棄醫從政,好為仁合藥鋪平反昭雪,讓小人得以誅之,讓正氣浩然長存。只有這樣,方可解自己被李家矇騙的心頭之恨。
李家聞聽何永言奔赴省府趕考,心說那何永言是縣裡的頭名秀才,這次去省府大比,一旦中舉後做官,他們李家對仁和藥鋪做的這些虧心事,豈不要被平反昭雪……李家父子商議中,遂委派殺手秘密跟蹤出門趕考的秀才,要把趕考的秀才何永言在旅途中置於死地。
這天早晨,何家三少爺何永言帶領書童何小六,踏上了趕往省府秋闈大比的路途。何家男女老少,還有眾多鄉鄰,一直送二人到何家樓村莊外的大道上。
何鎮山在大兒子的攙扶下,微微揮手作別。還有年輕妻子的多珍重、多保重的言語傳情,秀才何永言都一一記在心裡。全家人的重託,全家人的希望,全都放在了秀才何永言的身上。
秀才何永言和書童何小六晝行夜宿,不知不覺間已經遠離了故鄉。秋初的太陽,依然很是毒辣。官道上匆匆而走的秀才何永言,把書童打扮的何小六落下好遠。
大道上,走在前面的何永言,高喊何小六快點,說不遠處就是一家客棧,咱們可以歇歇腳,坐下喝幾杯茶水了。
何小六答應著緊走幾步,兩個人來到了客棧。小夥計為二位倒上茶水,何永言還來不及喝水之時,就看官道上一溜煙塵之下,一輛大馬車停在了客棧門口。馬車伕從車上抽出一把板凳,車上先跳下一位下人衣著打扮的書童。書童和馬車伕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接出一位病怏怏愁眉不展的中年書生。
客棧小夥計趕緊前去迎客,幾個人一起把身體虛弱的中年書生,攙扶進客店內。何永言看此中年書生面色蒼白、汗出氣短,又聽書童問道:「請問店家,此地可有國醫先生,我家主人多日奔波,勞累之軀需求診治。」
小夥計道:「此地偏僻,若求國醫先生,需去五十里外鉅野縣城。」
聽此話,就看坐在板凳之上的中年書生,手撫額頭,似乎一陣劇烈頭痛下,就暈倒在了客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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