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寂滅

宋修德扛著桃葉蓁一口氣跑過沙土窩,跑過沙河石橋,跑進桃林,把不省人事的桃葉蓁放到了桃林裡的小屋裡。這間小屋一直是空的,怕人偷桃,虛張聲勢而已。小屋西邊幾百米處,是宋家的墳地,當年還請了風水先生,說這地方坐山朝向最好,還說山管人丁水管財,旺星到山又到向,巒頭理氣都好,形局第一,必然人財兩旺,五十年間宋家必能驚天動地,聲名遠播。

宋炎不知所措地看著父親,宋修德叼著煙,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女孩,緩緩地說了一句,「去叫你叔來,帶兩把鐵鍁。」他說話的聲音宋炎永遠都不會忘記,就像嗓子上墜著一塊鉛那樣沉重。

宋炎一屁股蹲地上,顫抖著說,「爹,咱不救她?」

「我先救你。」宋修德叼著煙,雙手抓住宋炎溼漉漉的領子把他提起來,拍了拍他的臉好讓他精神精神,「聽著,強姦是重罪,鐵定要槍斃,懂不懂?你會死的!」

宋炎失魂落魄回到鎮子,到宋修義家說,「叔,我爹叫你去墳地,有事,還說帶兩把鐵鍁。」

宋修義看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宋炎,什麼都沒說,扛了兩把鐵鍁就去了,沒忘揣了兩把手電,還換了四節新電池。黑影子已經下來了,所以閃電更亮了。充斥天地間的雨幕讓人無法呼吸,雨點打在頭上像捱了石子一樣生疼。大街上黃泥湯一樣的汙水四處湧動奔流,暴雨點子打在水面上沒來及濺起來又被落下的雨點砸中,聲響震天。兩人蹚著沒膝的水去了桃林。隨機的閃電讓兩人的影子像捉迷藏一樣圍著身體轉,前後左右忽長忽短像兩個幽靈。

宋修義吭哧吭哧地跑到桃林,不斷地甩著腳上的濃泥,一進小屋就問,「哥,在哪?」

宋修德往裡指了一下,宋修義用手電一照,女孩半裸著身體,臉色煞白,半睜的眼睛正看著燈光,她或許以為是救兵到了,所以喜極而泣地突然笑了笑,無力地抬了一下手掌,嘴唇翕動著,似是在說,「這兒……救我……」

「哥!不是給二哥配陰婚?」宋修義是老三,上面還有個老二叫宋修信,數年前去安徽山區一個叫朱山子鄉的地方給這邊的光棍領媳婦,本來已經領了三個,還想再領一個,因為馬上就要成功,就多等了兩天。就是在這兩天裡,他被其他三個女人的家人發現,據說被活活剝皮抽筋又大卸八塊。他的同伴住在隔壁,很僥倖地逃過一劫,跑回來後給宋修德捎信。宋修德和宋修義按所說的地址,在山旮旯裡找到那個荒廢的院落,用簍子把宋修信背了回來埋在了祖墳。這兩年,兄弟倆一直商量著要給老二找個老婆,一直沒有可巧的。所以今天宋修義一聽要去祖墳還要帶著鐵鍁,以為事成了,沒想到是個活的,並且是個大閨女。

宋修德啞著嗓子,聲音沒有外面的雨大,卻似比雨冰冷,「你侄子剛才弄了她,死罪。咱們家就這一條根,救還是不救,這回聽你的。」

宋修義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宋炎,再看一眼門口搠著的兩把鐵鍁,終於狠下心說,「你是大哥,聽你的!」

宋修德說,「挖開老二的墳。」

宋修德和宋修義一人一把鐵鍁在前面走,宋炎拉著女孩一條腿拖在後面。他擔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小屋不安全,跑了就是個完了。

墳地在高處,不存水,周圍有桃樹擋著,隱蔽性不錯,所謂藏風聚氣,可能是這種地形。吃透了雨水的泥土很鬆軟,多年不添土的墳包不經意一看還以為是個糞堆兒,工作量不算大,一會就挖開了。宋炎照著手電,女孩躺在他腳邊的土坡上,她的頭被一棵桃樹根擋住了,像枕在上面一樣。她也許一直在哭,不過誰知道呢,雨水打在她的臉上,打在青春的胸膛上,讓剛才因為拖行而裹滿黑泥的臉蛋和身體重新亮麗起來,在閃電的照耀下,光彩奪目。

隨著咔嚓一聲響,是棺材板被撬開的聲音。宋修德說,「行了,該上轎了。」

宋炎抓著女孩的兩條胳膊,宋修義抓著她兩隻腳,兩人站在墳坑上沿,在撒手的一瞬間,女孩死命地抓住了宋炎的手。就在一個小時以前,她還在拼命推開他,現在卻似不想讓他離開。閃電照亮了她的眼,她哀求地盯著他,眼神里充滿驚恐、疑惑、悲哀與絕望。她的哭聲還沒有周圍的雨聲大,她抱著最後一絲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希望,幻想著能活下去。

女孩終究沒有拗過宋炎,她像一捆乾草一樣被扔進黑洞洞的已腐朽的棺材裡。閃電讓女孩看到周圍的骸骨,骷髏頭上還有頭髮,衝她瞪著兩個黑洞張著大嘴露出兩排牙齒傻笑。宋修德用力推棺材板,在合攏的一瞬間,女孩拼勁全力發出一聲嘶喊:「娘——啊——」三個男人從來沒聽到過這麼可怖且響亮的呼叫,簡直蓋過了雷聲。

一道極強的閃電自天而降,像某個憤怒的天神揮舞著巨劍咔嚓一聲劈斷了墳地西邊一棵松樹,四濺的火光只是一閃便徹底湮滅在黑暗的雨幕裡。

兩把鐵鍁把沉重的溼泥推入墳坑,填平,封堆,原本乾癟得像糞堆似的墳堆煥然一新,變得豐滿圓潤,上尖下圓,散發著新泥的氣味。只有三個人知道這並不是一座新墳,只不過是老墳中埋入了新人,翻新了一下而已。這座墳墓幾天之後就會長滿青草,重新成為一座老墳。

宋修德悠長地吐出一口氣,所有的秘密已被埋葬在地下,只要宋炎能活著,他覺得幹這一切都值得。過了今夜,一切痕跡都會被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誰也不會知道那個女孩去了哪裡,誰也不會想到她在哪裡。只是百密一疏,女孩脖子上的木牌被宋炎抓掉了。他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他回去找呀找,在水窪裡摸呀摸,什麼都沒有。劉疤瘌巡視有沒有人偷挒槐葉,碰到了宋炎,問他在幹啥,宋炎說在摸魚。劉疤瘌嘿嘿笑了笑,問他想不想聽騷呱,他說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