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魔鬼

磁帶的音質不是很好,有噪音,像是訊號很弱的短波頻道的廣播,刺刺啦啦的。

「不要殺我……」一個很驚恐的男人的聲音,他的呼吸很急促,似乎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江有沱,你因為啥呀……到底因為啥要殺我……」他的語氣充滿了疑惑、驚恐,也許還有些許刻意掩蓋的憤怒。

「認識這個嗎?我姐的。」

宋炎沒說話,傳來一陣混合了篤篤篤和摩擦木頭的聲音,大概是在搖頭,他現在應該在柱子上,是腦袋摩擦那根木頭的聲響。

「二十年前,槐林,你殺過一條命,這個是她脖子上的……讓你抓掉了,你還回去找,在水窪裡摸,沒找到……記得不記得?」

江有沱理解他為什麼搖頭,相信他並沒有撒謊。因為打幾年不聯絡的朋友都容易被忘的一乾二淨,誰又會記得二十年前只看過幾眼的一塊火柴盒大小的木牌呢?所以他耐心地進行了提示。

宋炎「啊」了一聲,與他之前的嗓音有截然的不同。疑惑、驚恐與憤怒一掃而光,被絕望到極點的恐懼代替。如果不是錄音,金四九和陳鶴群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最絕望和顫慄的聲音能簡單到只是一聲「啊」。

看來提示起了作用,他現在想起來了,所以恐懼就來了。這種恐懼不是因為回憶,不是因為自己殺過人,而是因為即將被殺。觀看別人的恐懼帶來的恐懼和因自身面臨的可怕後果產生的恐懼,這兩者有著天壤之別。這就像聽一個悲慘故事,聽眾的眼淚和受悲慘折磨的人的眼淚怎麼能等同呢?所以對宋炎來說,回憶不是恐懼的原因,但是毫無疑問堅定了他對自己被殺機率的認識。此刻他堅信,無論自己說什麼,生的可能性都將是零。能多活一分鐘還是十分鐘,取決於這個男人的心情。

現在自己被綁在一間不會有人來的密林小屋裡。二十年前,就是在這片林子東邊的小路,他曾害死了一個女孩。這麼多年,那個女孩的影子已逐漸淡出了記憶,所以他越來越認為,這個世界上將再不會有人知道。在千百個深夜,他一遍遍告訴自己,我沒有殺過人,沒有殺過人。他認為已經成功了,似乎真的已經埋葬了那段回憶,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坦然。就算在某個時間偶爾想起,他也不再認為是真的。那僅僅是一個夢,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那個女孩是虛構的,從來不曾在這個世界真實地存在過,否則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關心她?談及她?更沒有一個人去找過她?在村子裡即便誰家走失了一條狗,一隻雞,都要用大喇叭喊上一喊,甚至挨家挨戶地尋找,她為什麼還不如一條狗、一隻雞?

他現在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在乎她的。他要為她復仇。

「我知道錯了,你放過我?」他抽泣著。

「錯在哪兒?」江有沱的聲音,可能是嘴巴距麥克風稍遠,不僅聲音小,音質也降低了不少,但是能聽清楚。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像一具屍體,連語調和音色都散發著強烈的腐朽氣息,能殺死一整片樹林——毫無疑問。

「你會不會放過我?」過度的絕望讓宋炎的嗓子岔了音。

「不,不會。」一聲巨大響聲,是單放機放在某處的聲音,看來是江有沱一直用手拿著,累了。在錄音狀態,錄音機任何微小的磕碰都能成為巨響。

幾聲腳步聲,逐漸變小,又隨即變大。江有沱走到那邊拿了什麼又返回來。他結結巴巴地說,「你們家的人都會死去,你比他們幸運,因為你先死,不會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但你爹會。」

江有沱剛說完,宋炎就「啊——」了一聲哭了出來。接著一陣拖動什麼東西的聲響,應該是那面鏡子。

「我說我說……」宋炎突然結結巴巴,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可能是江有沱手裡拿著一把刀正作勢要捅他。聽到他這麼說,江有沱移開了手,所以接下來宋炎的口氣便緩和了一些。

下面的錄音,江有沱沒有再發出一絲聲響,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有宋炎那絕望的陳述……

宋炎不知道具體的日期,只能確定是農曆一九九七年三月某一天的黑傍兒。那時候沙河裡還有一人深的水,水裡有很多白鰱,一到陰天的時候就歘歘地竄出水面一米多高。河面上漂著水草,有水浮子、蜻蜓,有成群的青蛙。河邊的茅草上,還能看到捲縮著曬太陽的馬鱉,有淘氣的孩子會把塑膠布纏在木棍上點燃,往馬鱉的身上滴融化的塑膠,馬鱉本來捲縮的身體一下伸展得老長。

那天的天氣非常糟糕。本應吹東風的時節卻颳起了西北風。那風從晌午開始,越來越大,風聲尖銳刺耳,像是待宰的豬拼盡力氣發出的絕望悲鳴。一切能被風捲起的東西都飛馳在空中,沙火裡的沙土甚至整個河堤都要被掀上了天,天地玄黃,似回到了陰陽未分的混沌狀態。

到半黑傍兒的時候,陰雲密佈,炸雷四響。沙火槐林沙河溝子附近有很多球狀閃電,空氣中混合著一股血腥和燒頭髮的焦糊味讓人乾噦。莊稼倒伏在田裡,像梳子梳過的毛一樣理順。飛沙走石擊打著一切阻擋之物,噼啪作響,玻璃壞了,窗紙破了,誰家的豬狗跑在街上被打得嗷嗷叫喚著四散逃命。整個世界像是得了黃肝炎的病人,天是暗黃的,地是暗黃的,空氣也是暗黃的,只有閃電是血紅的,那一定是天幕被炸雷舋出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