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魔鬼

豆子大的雨點開始落下時,宋炎跑出了家門。現在他只記得父親宋修德吵了他,暫時想不起來爭吵的原因。

大街上的風打得他睜不開眼,看不到一個人影。他頂著風一口氣跑過了桃林,又跑過了沙河橋,四周的球狀閃電讓他害了怕,他知道前面槐林裡有個小屋,還有個看樹行的劉疤瘌,那裡是一個好去處。劉疤瘌會拉呱,他知道公雞為什麼沒有小雞而豬有。他知道半夜黑咾走路碰到「黑乎莊子」怎麼請它們讓路。他還會拉騷呱,知道在什麼距離看女人什麼部位,要近看脖頸,遠看腚,不遠不近看奶峰。

他下了橋,穿過沙土窩,沙土已被雨點砸得像籮底。再順著槐林東側的小路往前走,他知道走不了多遠左拐進去就是小屋。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幕,灰黑的雲彩像霧氣一樣流淌在天底。霧氣之上是一整塊青黑的天底,天底像是澆築了水泥。雨點落在槐林是刷刷的響聲,右側剛長出一揸多高的玉黍,雨點落在莊稼的葉子上,是啪啪的響聲。雨點打在臉上,是噗嗒噗嗒的聲音,疼而冰涼。這雨一定很大很大,他想。

就是在槐林邊的小路上,他遇到了同樣著急趕路的桃葉蓁——他想起來了,剛才跟父親爭吵的原因是看黃色錄影被宋修德發現了——如果他剛才能跑快點,此刻就已經跑進了槐林,這樣就不會遇到桃葉蓁。如果剛才在橋上沒有多看兩眼河面上亂竄的白鰱,沒有多想了一會要不要回家,甚至此刻沒有看水泥一樣的天幕,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事實就是這樣,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也不會遇到人的地方,他遇到了桃葉蓁。

她時年正像一朵盛開的桃花,這桃花嬌豔欲滴地正向著他走來。不遠不近的位置,他盯著她的胸,看到她被打溼的粘在胸前的衣裳,猜想著衣服下面會不會這樣圓潤挺拔有彈性。剛才還滿腔的悲憤和怨恨讓邪念催化成一個魔鬼,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盯向她的脖頸,白皙而有光澤,沾著的幾滴水珠讓她更加誘人,像剛洗過待用的白梨。他轉過身,盯著她漸遠的屁股,越發認為劉疤瘌拉的騷呱都很實用。看著看著,他突然意識到機不可失,所以馬上跑了上去,地上的水窪在他腳下四濺,發出啪嘰啪嘰的響聲。桃葉蓁轉身回了一下頭,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恰好一下抱住了她。巨大的衝力把她撲倒在一旁茂盛的草叢裡。農曆三月的大雨冰涼刺骨,寒冷並不算什麼,此刻,就算是殺頭他也願意。

女孩的呼救和嘶喊,被草叢淹沒,被槐林淹沒,被沙河淹沒,被風淹沒,被雷淹沒,被雨淹沒。此刻沒有神,沒有正義,也許什麼都沒有。多少年來人們都未曾談及過這個女孩,卻清晰地記得那天的天氣,因為在一個本該刮東風的時節卻狠命地颳起了西北風。他們清晰地記得二十年前農曆三月某天黑傍兒沙河沿岸電閃雷鳴,球狀閃電伴隨著炸雷,一些老人還說讓他們想起1939年夏天鬼子的迫擊炮聲。還有鄉民說那天在沙河沿岸有龍在斬妖除魔,怕人看到害怕,所以用惡劣的天氣進行清野,還拍著胸脯一釘子兩響地說,「那天真來了龍,我看到了。」

只有宋炎知道那天在沙河附近到底有沒有過龍,他在那裡,和一個女孩。然而女孩後來死了,所以他認為永遠不會再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偏偏,看樹行的劉疤瘌看到了他,但他並不知道。有人問過劉疤瘌,「你在沙火裡看樹行,都說那天沙河裡來了龍,你見了沒有?」

劉疤瘌說,「我看到一個巨大的魔鬼從天而降,它放一個屁,就是雷,他瞪一下眼,就是電,吹一口氣,就是風,吐一口吐沫就是雨……」

「你放屁。」

每當劉疤瘌這麼說,聽眾總有人說他放屁,他的話沒人信。

宋修德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問他那天下大雨的時候有沒有人來偷挒槐葉。他說雨停之後檢查了一圈,一片葉子都不少。宋修德問他下雨的時候有沒去檢查一圈。他說外面太嚇人了,我不敢出去,怕被雷劈了。宋修德很滿意。他對自己的回答也挺滿意,卻讓他後悔了二十年,因為一個秘密壓了他二十年,直到壓死。這些事是劉疤瘌在八風鎮親口說給槐花的。

劉疤瘌還對槐花說,那天想趁著雨還沒變大,想到河裡摸幾條魚,他穿著雨衣,拎著一個網兜沿著樹林裡側的邊緣往南,聽到了呼救聲,是那種剛一張嘴喊就被捂住的聲音。順著聲音,他看到搖晃的草叢,走了幾步,看到宋炎像一條狗一樣,正貪婪地把嘴巴朝一個女孩胸上拱。大概是拱累了,所以他騎在她身上開始扒衣服,女孩脖子裡的一個木牌子礙了他的事,所以他一把扯了下來扔到身後。

女孩哭著說,「你放過我……」宋炎不說話,嗤拉一聲撕開了她的上衣。女孩開始拼命呼喊,掙扎,宋炎想讓她儘快安靜下來,所以往她臉上擊打,然後一隻手掐她的脖子,另一隻手去扒褲子。女孩突然渾身篩糠一樣地抽搐,翻著白眼,口吐白沫像開了蓋的啤酒往外冒。宋炎興致全無,他害怕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瓢潑大雨頃刻而至,他站在雨裡,呆如木雞,腦子卻飛快地想著應該怎麼辦?正要逃跑的時候,宋修德來找他了,怕宋炎掉河裡淹死。宋修德本來要到槐林小屋找他,就在這兒碰到了。

宋炎看著赤裸著上半身還在抽搐的女孩,嚅嚅地嘟囔著,「完了完了……」她裸露的肌膚上到處是他抓撓的血痕、手印,還有血淋淋的牙印在她鎖骨、肩膀、脖頸和乳房上,他剛才上了嘴,像一條餓瘋了的公狗要把她嚼碎生吞。她的嘴角一側淌著白沫,另一側破了一道口子,同樣是宋炎咬的。

宋修德一把抓住兒子的脖子,吼叫,「是不是你乾的?!」然後一腳把他踹坐在地。

宋炎雙眼發直,「沒脫褲子……還沒脫褲子……」他聽鎮子上的小混混說,脫褲子和沒脫褲子性質完全不一樣。沒脫褲子,叫耍流氓,脫了褲子,就叫強姦犯。耍流氓最多是被拘留幾天,強姦犯則會被先割掉蛋蛋再槍斃。他想的是,自己不能沒有蛋蛋。

宋修德一把把宋炎拽起來,然後把女孩放到肩上,右手摟著她的大腿,女孩的頭髮和雙臂垂在他背後。宋修德說了一聲,「跟我走!」然後兩人朝南跑去。

宋炎跟在後面,不時地左顧右盼,怕有人發現。女孩的頭顱和低垂的雙臂隨著宋修德的腳步毫無規則地晃盪,無休無止。

劉疤瘌從樹後爬出來,往南看了兩眼,雨變得好大好大,那父子倆頃刻消失在雨幕裡。他從水窪裡摸出了那個木牌兒,迅速地回到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