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桃夭

陳鶴群知道劉疤瘌。他是侯鎮枯柳村的絕戶,去年年初的時候死了。在附近的鄉鎮,認識劉疤瘌的不多,但一提沙火槐林裡看樹行的老頭,都知道。他在那片小樹林裡待了二十多年,到死的時候才回到家。

劉疤瘌本來姓柳,他不承認,說自己姓劉,但他的身份證上還是柳。枯柳村現在名義上跟柳沒一點關係。五十年前還有十多戶姓柳的,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越來越少。可能跟當時流傳的一個唱兒有關:枯柳村,枯柳村,柳家新墳埋舊墳,大路邊上有野鬼,纏死柳家小兒孫。就有人開始說這個村姓柳的人肯定要死絕,連村名都照得上。所以當另一戶搬到桃家莊去之後,這個村就僅剩下了劉疤瘌一戶。搬走的那戶是桃潤民的爹,逃到桃家莊之後改姓了桃。所以本質上,劉疤瘌和桃潤民還算是一個姓的本家。在劉疤瘌的爹在世的時候,兩家在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有來往。

劉疤瘌的爹害了怕,再也不承認姓柳,不僅不承認,還整天罵姓柳的,只有罵得痛快,才能跟柳劃清界限。可到底沒躲過去,劉疤瘌是個光棍,睡了一輩子老槐樹。

去年,劉疤瘌忽然來到桃家莊找桃潤民。那個時候,他已經病了,自知即將入土,但是有件事一直憋在心裡頭,幾十年了,不說出來怕是死後得下油鍋。他怕閻王殿裡的厲鬼。

劉疤瘌說,「你家孩子沒跟人跑,我見了,二十年前被人殺了。」

桃潤民兒媳婦曹小清正好在家,她聽頭不聽尾地只隱約聽到桃潤民的閨女長短,認為離家幾十年的桃葉蓁要回來,擔心爭家產,所以沒等劉疤瘌在家裡說完就嗷嗷地把他轟走了,說,「那個小騷妮兒不是這個家的,你去找她娘去,在八風鎮江豆腐家。」

劉疤瘌看情勢桃潤民管不了桃葉蓁的事,便唉聲嘆氣地走了。他當然知道槐花嫁到了八風鎮,還知道嫁給了江豆腐,槐花有個兒子,叫江有沱。桃潤民兩次過事,劉疤瘌還隨了禮,上了布。

劉疤瘌到八風鎮見到槐花之後,她就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她的死,肯定跟劉疤瘌捎來的資訊有關。

江有沱懂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有個姐姐在桃家莊。從七八歲時起,他就時常偷偷跑到桃家莊找桃葉蓁玩,桃葉蓁也時常來八風鎮,還好江豆腐脾氣很好,不像桃潤民,見到江有沱就追著打。

桃葉蓁十六歲那年,去直周棉紡廠當學徒,後來突然就失蹤了。直到去年劉疤瘌的出現,槐花才知道孩子已經死了。

桃潤民不知道桃葉蓁是怎麼死的,因為還沒來及問,曹小清就把人攆跑了。後來他親自跑了一趟枯柳村問劉疤瘌,劉疤瘌病得很厲害,見到他,便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嘟嘟囔囔著罵,「潤民,恁娘了個x的這麼缺德,咒你一定活不過六十不得好死……拐人閨女就算了,怎麼對親生閨女也這麼狠?不管不問?潤民,你這狗x的蠢貨,曹賤人戳你去死你也聽她的?坑人有比你更無恥下流不要臉的麼?我操你十八輩祖宗……你不是人啊……」

桃潤民理虧,只回了一句,「咱們一個姓,你操我祖宗就是操你祖宗!」直到劉疤瘌死了,桃潤民再沒去過枯柳村,連隨禮都免了。反正他是個絕戶,隨什麼都是白隨。街坊鄰居不知道內情,所以在隨禮這件事上都說桃潤民是個偽君子,祖輩上偷偷摸摸,到現在還是那種勢利小人,可見他們家一輩輩的是生不出好玩意兒的,誰家有閨女千萬別嫁到他們家來。

話又說回來,劉疤瘌從桃家莊出來之後一定是去了八風鎮並見到了槐花,所以槐花知道桃葉蓁是怎麼死的,死亡時間,地點,以及兇手是誰,那麼江有沱必然也知道。至於劉疤瘌具體跟槐花說過什麼,除了江有沱,現在恐怕沒人知道。

桃潤民告訴金四九,槐花在八風鎮生的那個小兒,看起來有點傻,所以他不讓桃葉蓁跟他玩,怕玩出事。那孩子就待見桃葉蓁,有人欺負她,那小子能跟人拼命。有一回鄰居家的小黑狗撓了桃葉蓁的褲子,嚇哭了她。江有沱再來桃家莊的時候便時常掂著一根棍子,後來那狗到底瘸了,肯定是他打的,因為那狗斷了一條腿之後他就再沒拿過棍子。那時候他才十一二歲就這麼狠。村裡楊家有幾個小孩挺孬,搶過桃葉蓁的鉛筆,江有沱一個打仨,雖然讓人打得頭破血流,但自那以後村裡就沒人再敢欺負桃葉蓁。都說,桃葉蓁身邊有個瘋子,是個打架不要命的愣頭青。

桃潤民還記得一件事,大約在桃葉蓁出事前兩年,有一天黑傍兒,江有沱一個人來到他家,眼睛紅腫著,臉上泥一道汗一道的。因為他在來的路上摔到溝裡了,褲腿還扯了一道口子,光著腳,拎著一隻鞋,另一隻丟了。桃潤民想打他,江有沱吭哧吭哧的不能完整地說完一句話,一定是哭了很長時間了,嗓子都啞了。他說,「你對我說一件事,我以後就不來了。我娘……是誰把她從四川領來的?」

桃潤民沒說,抄起一根燒火棍就打,江有沱不動,被三棍子打躺在地上,一聲不吭。桃葉蓁衝出來護住了江有沱,死拉活拽地弄走了。

桃葉蓁失蹤之後又過了兩年,江有沱又來了,還是問那件事,這次來的時候沒空手,拎著兩瓶酒。桃潤民說,「是宋修德和宋修仁。」江有沱一句話沒說就走了,臨出門的時候,桃潤民追上來,壓低聲音說,「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知道沒?」

江有沱面無表情,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