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刨根

桃家莊。

金四九打量著這個院落,街門朝西,西屋和堂屋還是土牆,更別說院牆了。牆壁被經年累月的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長滿了苔蘚,牆頭上冒著一尺高的草。堂屋很低矮,平房,磚坯混合的牆壁裂著口子,房頂上鋪著防雨的塑膠布,怕風吹跑,壓著一圈磚。塑膠布早已破敗不堪,風化得成條成縷的,在房簷上耷拉著像是劉海隨風飄來飄去,要不是壓著磚,早沒了。

金四九和陳鶴群站在院子裡詢問情況。戶主是一個老頭,站在他們對面,光著膀子,無精打采地抽著菸袋。他腦袋上纏著手巾,露著頭頂,滿臉皺紋像院子四周溝壑縱橫的牆壁,皺紋多的數不清。身上的肌肉已很鬆弛,胸膛的皮往下耷拉得老長。他叫桃潤民,桃家莊第五生產小隊五組的村民。金四九就是奔他來的,江有沱的母親早年曾被拐賣到這裡。

「你認識這個人嗎?」

金四九遞給老者一張照片,是江有沱夾在《詩經》中的女孩。

桃潤民眼花得不輕,右手接過來,伸展胳膊端詳了半天,猛然顫抖起來,菸袋也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篩糠一樣的照片,撇了撇嘴,夢囈似的說,「找著她了?是不是找著她了?」

屋裡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一直在觀察著院子裡的動靜,見桃潤民這樣,馬上衝了出來,「咋了,咋了?」

陳鶴群問她是誰,女人說是桃潤民的兒媳婦。「我們想確認一下,這個人是不是你家的人。」陳鶴群看著女人,指了一下照片。

女人往桃潤民手裡瞥了一眼,馬上憤怒起來,「不是我們家的,我們家沒這個人!」

桃潤民像沒聽到她的話,始終盯著照片,彷彿想到了非常可怕的事。

陳鶴群一掐腰,「你要說實話,看到沒有,這位可是我們市裡的大領導。」他指著金四九,「是國務院派來的,是咱們整個省的總督辦,來拿孬人的!你要是敢掏空兒,有什麼後果我就不說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金四九聽陳鶴群這麼說,老大不自在,當著桃潤民也不好拆穿他。

桃潤民嚅嚅地說,「是我閨女……」

「叫什麼?」

「小名叫來弟,官名……官名叫桃……桃葉蓁。」桃潤民結結巴巴的,無法一口氣說完。這個名字已經太多年沒從自己口中提及了,所以乍一說還有點不習慣。

旁邊的女人滿臉焦急,看樣子很關心桃葉蓁是不是回來了,一遍遍地說,「她是不是回來了?」「不是早跟人跑了嗎,怎麼還有臉回來?」「回來也甭想在家住,沒地方,家產更是沒她一點……」

陳鶴群一把拉住婦女往一邊挪了幾步,沉著嗓子說,「你不要說話,輪到你的時候再說。」

桃潤民把照片遞迴給金四九,「你是上面的大官兒,我信你,什麼都不瞞著……」說著往屋裡走,「這多年了,她的東西我還一直留著,都給你們吧。」

堂屋裡亂遭遭的,這大概是金四九在直周見過的最破敗的家。西側木質的小窗只有一米見方,上半部分是一排排巴掌大的方孔,下側是木條隔離成的豎立的長方形,這種窗戶只能糊紙,無法安裝玻璃,窗框都變形開裂,至於是什麼顏色,反正現在看起來是蒼白色。窗下是一個很大的炕,堆滿了破爛。

因為宅基地寬度不夠,所以堂屋一共三間,裡間屋在東間,沒門,大概用作了雜貨間,從門口就能看到裡面堆得滿滿當當,有幾口大缸很顯眼,缸上蓋著蓋子,蓋子上放著瓷盆,瓷盆裡塞著亂七八糟的炊帚、笤帚。

桃潤民進了裡間屋,噗噗通通的一陣亂響,像是把高處的什麼東西拽了下來,四散塵土像煙一樣蔓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