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殺機

「前腳燒了咱們的木料場,後腳他就開了一家新的傢俱店!」宋修禮掄著小胳膊吭哧吭哧地搋著一個沙袋,曹景凱在一旁站著,面無表情。

前一陣子,宋修禮制定了一個除掉宋修德的計劃,他還專門跟大哥進行了詳細彙報,認為萬無一失。宋修仁暗地裡安排曹景凱,萬一場面失控,就由他進行收場。曹景凱剛剛把這件事告訴了宋修禮。

宋修禮停下來,氣喘吁吁。自從宋修仁死亡之後,他再也沒有心情去跟嫂子嫋蛛蛛網。楊翠花也沒有再提過蛛蛛網的事。看來兩人都已沒有心情。

「宋修德現在沒準已全部掌握了咱們先前的計劃,他一定正高興地睡不著覺哩。」宋修禮說。

曹景凱點點頭,「今天他要去市裡參加活動。如果咱們的計劃不暴露,今天是他的死期。」

「他認為咱們失敗了,所以一定放鬆警惕,咱們就在守喪期間給他來個不防備弄了他。」宋修禮盯著曹景凱,「出奇才能制勝,趁著他的高興勁兒才好下手,以後就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聽說,他晚上還要到高固鎮的新店參加慶祝,跟那些道賀的敬個酒,拉個呱,套個近乎。」曹景凱雙手插著褲袋,不斷地咀嚼著,但是嘴裡並沒有東西,只是習慣做這樣的假動作而已。下顎緩緩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左右錯一下嚼一下地運動著。他嚼了一會,又接著說,「人多和沒人兩種情況都是下手的好機會。人多能趁亂,人少沒人見。」

「那就趁亂弄死他!」宋修禮咬著牙,一對小眼睛變得深邃,像兩眼黑洞,深不見底。又一琢磨,趁亂還是有點不保險,眼睛那麼多,猶豫了一下又說,「他要從高固鎮回直周城永年街,半路上也有下手的機會。有沒有把握?」

「都安排好了,就等當家的發話了。」

宋修禮嘿地笑起來,「大哥信任你不是沒來由啊,去辦吧。辦好這件事,以後我們就高枕無憂了。」說著,他用力拍了一下曹景凱的肩膀,「別忘了,他身邊有個江有沱,這傢伙挺硬,不是一般的硬,是喝人血的,殺人不眨眼,一點人性都沒有。」

曹景凱點點頭,輕聲說,「放心,再精也架不住玩陰的,再硬也架不住人多。我都考慮到了,你在家等訊息吧。」說完,轉身走了。

傍晚時分起了大風,捲起的沙石像是天上下冷子,噼裡啪啦地滿世界亂響。天地像是合攏了,四合八荒一片玄黃,宇宙像是一個蛋黃,世界就是懸浮在這蛋黃中的一粒不起眼的微塵。黑壓壓的烏雲從西北方擁擠而來,像是決堤的大河,失控的大水正向這邊奔流。風中的土腥味讓人作嘔,初來乍到的人一定以為天上要下血。直周的雨前風就是這樣的味兒,與血味難以區別。風是雨頭,有經驗的老人能往空中吸溜幾下鼻子就能斷定雨水大小,來的龍是懶龍還是勤快龍。

八風鎮的瞎奶奶正從江有沱家回來,江有沱又沒在家,她想把包子照舊掛在門上,風中的沙石和土腥味提醒她應該把包子帶回去。她揚起臉,正有一道閃電從鉛色的雲層間劈下,一聲炸雷嚇得她打了一個哆嗦。「龍來了,要揭孬人啊……」她自言自語,點著柺棍邁著碎步跑也似地回了家。傳說老天爺會派龍到世間,咔嚓一聲雷,把孬人劈死,並把人皮揭下來。為了警戒他人,孬人的人皮上會寫下他的罪狀。

所謂「揭人」,大概就是揭人皮的意思。傳說多年前鎮上三棒槌的三妮兒就是被雷揭的。三棒槌的娘也是個瞎子,三妮兒討厭這個瞎奶奶,所以有一天趁家裡沒人,她在給奶奶吃的烙餅裡塗上了雞屎……一個月不到,就來了兩條龍,那天也像今天這樣,有人看到沙河溝子裡到處是球狀的閃電四處炸響。兩條頭似瓷盆一樣的龍在三棒槌家的院子裡遊走,讓他們家的人一個一個到院子裡來,三妮剛出屋門,一聲驚雷就把她給揭了,人皮甩在院子中間的棗樹上。

直周的人習慣說「人在做天在看」或者「舉頭三尺有神明」,說的是不要做壞事,天上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你。做壞事遲早要被雷劈死。在民間有些地方,這種故事比法律更讓人敬畏,比如直周就是。

李奶奶抱了兩攜麥秸放到了做飯屋,免得做飯沒了引火柴禾。然後就坐在門限子上,面朝著庭院,聽著雞窩裡的十幾只草雞咯咯噠噠亂叫喚。雨下起來就好了,這些雞每次在雨前都這樣驚恐不寧。她什麼都看不到,但是耳朵和鼻子會告訴她天氣正變得惡劣,一場大暴雨即將到來。她摸著本來要送給江有沱的包子,想起自己在外打工的兒子,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回來過,除了一個月寄一次錢之外,什麼音訊都沒有。她還想抱孫子呢,但現在連兒媳婦都還沒有。據說直周的光棍是附近幾個縣裡最多的,因為窮。

在好多年前,直周時興娶外地的媳婦,很多湖南、湖北、四川的姑娘遠嫁過來,模樣還都挺俊。這些姑娘四川的居多。在直周,每個村裡幾乎都有四川媳婦。她甚至跟兒子說過,要不要也託個人從四川找個媳婦,花不了多少錢。兒子不同意,說,「咱丟不起那個人。再說,那是犯法的!」李奶奶說,「犯什麼法,那江有沱的娘不也是從四川來的?直周縣裡這麼多四川媳婦,也沒聽說誰犯法啊?」兒子說,「娘,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不犯法不等於現在不犯法。以前的人連什麼是法都不知道,現在的人已經知道了,要吃槍子兒的,說是叫拐賣婦女。」

李奶奶時常愁,愁得掉眼淚,什麼辦法都沒有。自己要是有個女兒也好,起碼還能三角拐,孬好也能過一家子人不是?現在就連這條路也算是堵死了。鎮上的王媒婆和李媒婆都曾經上過門,也都提及過鎮上劉糊塗家的二妮兒,她是個先天性癱瘓。李奶奶差點動心,可是兒子不願意。兩個媒婆都很不高興,說了一樣的話,「咱是啥樣的家都在那擺著哩。那劉糊塗家的二妮還曾給江家老沱子說過,劉家還不同意呢。」

大風颳了很長時間,閃電和雷聲也持續了很長時間。李奶奶以為今晚上的雨就這樣會過去。在她終於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上炕睡覺的時候,雨來了。那閃電一道接一道,大風越來越猛,在咣啷咣啷的炸雷聲裡,短暫的大雨點子試著下了連一分鐘都沒,瓢潑大雨便夾著血腥像天河決堤傾瀉而下,聲音很像是電視裡風暴中的海浪,不是嘩啦啦的清脆悅耳,而是轟轟轟的巨響,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要淹死。李奶奶雙手捂著耳朵躺在炕上,雷聲和雨聲讓炕面磚都顫抖起來。他想起來兒子,不知道市裡會不會也下這麼大雨,要是晚上也要出工,可千萬別走橋洞,他說過橋洞每次下大雨都會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