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神諭

週六一早,宋修德要去市裡參加一個企業家頒獎大會。宋修義本來要陪同一起去,因為新店開業,他得操持這邊,便沒去。出發前,宋修義囑咐江有沱,凡事多留個心眼,仔細些,一定要確保大哥安全。

早上天氣不錯,風中偶爾夾帶著一絲涼意,像一塊本來純色的布料,突然出現了一縷脫線帶。所以這涼意便顯得很不自然,出現得很不是時候。江有沱說,「可能有大暴雨。」

宋修德說,「天氣預報說沒有雨。」

「這風有點不一樣,有一陣陣兒的土腥味,還冷颼颼硬邦邦的。」

宋修德哈哈笑了一聲,「下吧,下吧,下雨好。以前……說起來應該是你讀小學的時候了,語文書上不是有句話叫‘下吧下吧,我要種瓜’嘛。」

江有沱賠笑了一聲,「不說我還真忘了,記得,那篇課文,還是彩色的。」

兩人隨意聊著,江有沱開上國道之後,速度就起來了。他開車很穩,除了停車之外幾乎不踩剎車,也感覺不到加速減速,並且也從來也沒遇到需要緊急打方向盤的情況,像是能自動辟邪一樣。宋修德也會開車,但他就做不到這麼穩。所以他覺得江有沱開車一定有什麼技巧。

宋修德閉上眼睛想眯一會兒,又想到一件事,若無其事地問,「老江,那件事你辦得怎樣了?」

江有沱緩緩點了點頭,「放心,已辦妥。」

江有沱知道他說的「那件事」是哪件事,除了與「出離子掛炮兒」有關,不會是別的事。

「怎麼處理的?」

江有沱緩緩地說,「都處理好了,放心吧……」說著指了一下車頂,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誰也不能保證車裡是不是在什麼位置裝了竊聽器。雙方心知肚明就行了,沒有必要一定要說「‘出離子掛炮兒’已經被我滅口了,誰也不會找到他」之類的話。

宋修德心裡的一塊千斤大石頭落地,他撇著嘴滿意地摸著下巴,江有沱辦事不僅牢靠,考慮得還挺細緻,連車內可能有竊聽器的可能性都想到了。他哈哈了兩聲,「從市裡回來,我給你一份大禮!咱們新開了一家店,經營傢俱,你給宋修義當個副手,副店長,行嗎?幹活的地方雖然偏,可比你離直周城還近,在高固鎮。」

江有沱笑了一下,搖頭,「我幹不了買賣,宋董,你給我加點工資就行了。」

宋修德心情大好,本來打算今天從市裡回來之後直接回家,新店開張的事已全權委託給宋修義了。可一來精神,就什麼都願意幹了,什麼人也願意見了。人的精神就像是食慾一樣,沒有食慾,別說吃,就是想起來食物都噁心。要是有了食慾,連鹹蘿蔔老芥菜也能一口氣幹啃兩三個。宋修德現在不僅有精神,也有食慾。他要今晚上跟那些來祝賀的嘉賓喝一杯。所以他從後座上欠起身子從副駕駛拿過自己的包,掏出裡面的手機,「我要給宋修義打電話,晚上你拉我去喝一杯。」

宋修德打完電話,手機放回包裡,臉上掛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悅。一旦搞定「出離子掛炮兒」,宋修禮那邊的計劃就算是徹底全盤泡湯了。按他們的計劃,今天還要殺他呢。一想到這裡,宋修德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江有沱奇怪地看了一眼後視鏡,沒說話。

「還想在今天殺我?自己先死了,哈哈哈……」宋修德笑出了眼淚,雙眼笑成了噴泉,呼呼冒著水。冒著冒著,他就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傷心了,因為他想起來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宋炎,自己的兒子屍骨還未寒,此刻還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裡呢。

路上的車多了起來,已到了三環。宋修德哭夠了,囔著鼻子說,「不亞於骨肉相殘啊,骨肉相殘。」

江有沱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宋修德和宋修仁是叔伯兄弟,說是骨肉相殘,也不算多誇張。宋家內部火拼,搭進去這麼多人命,自己的兒子也沒了,宋修德能不痛心?要說純粹因為骨肉相殘傷心,江有沱不信。這麼說好聽些而已。所以他哭一定是因為兒子沒了,笑是因為宋修仁死了。

江有沱淡淡地說,「事兒已經出了,想再多也沒有用。往前看吧。」

宋修德點了點頭,「那邊說什麼今天派兩撥人,殺手死了,還有一波想在哪兒動手來著?」

「上國道前的那個路口。」江有沱說,「已經不可能了,他們的計劃已經全完了,因為我沒死。」

宋修德又笑起來。宋修仁的計劃再周密,可一個環節的失敗導致了全盤皆輸。這個失敗的環節就是江有沱沒有死。這起碼說明他們的判斷很準,明白江有沱是整個計劃的關鍵。就像高手過招,一招輸了,接下來就不用比了,因為這一招是要命的一下,命都沒了,還怎麼繼續比下去?

到市裡以後,江有沱直接開往「雙人一臺戲」時代廣場。廣場的名字很奇怪,是因為沒人知道這個廣場的確切名字,因為名字是一串奇怪的字母,不像英文,又不像是法文,據說是希伯來文。廣場是一個很有錢的富豪捐建的,集會所、休閒、美食、會展等各種功能於一體。富豪不參與運營,也不要分紅,只有一個條件,就是要自己命名。投資二十多億隻為了要一個名,對當地來說自然划算,可那一串字母沒人認識,於是,廣場在民間就叫成了現在的名字,順口了之後,連地圖上的標註都是這名了。

停好車,江有沱陪著宋修德找到會務組,登完記,吃了一頓免費的飯,又在時代廣場轉悠了一個來小時。江有沱不喜歡城市,沒來由,這裡不能練拳,不能騎馬。女人穿得太暴露,會讓人動了腎氣。腎氣一動,志氣就沒了。這是師父說過的,他信。

他拎著宋修德的包,一步不離跟在左右,對周遭的一切人保持著警惕。他知道要想讓自己不引起周圍的注意是非常困難的,穿戴本來就土,再說這熱的天還戴著白手套,再加上粗黑的皮膚和自理的髮型,都讓他如同鶴立雞群。對一個保鏢來說,這不是一件好事,會因為自己而暴露老闆的位置。江有沱並不擔心,因為那個殺手已經死了。

活動在下午三點才正式開始,先頒獎,然後有一個圓桌論壇,宋修德在論壇上介紹了自己的產業,當即草簽了十來份合同,這意味著他今天沒有白來,一場論壇拉來的訂單就超過去年全年的總和。

主辦方本來還安排了晚會,但是宋修德還要回去參加新店開張的晚宴,所以活動一結束就回來了。他的興致很高,在車上說了一路的話。從國道下來的時候,他好好看了看這個路口。現在天已經黑了,風變得很大很大,天地間充滿了黃土沙塵,黑黢黢的天幕背後的一道道閃電讓雲層看起來像是電壓不穩的霧面吸頂燈忽閃不停,滾滾雷聲隱藏在某個地方,分辨不明。所有的活物彷彿一下銷聲匿跡。這個時間和地點似就是專門為幹壞事的人準備的。所以如果宋修仁現在在這個路口設定一個什麼路障,或者乾脆在地上撒一片三角刺回鉤釘,自己一定凶多吉少。

一切都會有所預兆。

天象即是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