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離子掛炮兒」侯不臣的家庭院緊鎖。鄰居說,侯不臣已經很長時間沒回家了。侯不臣家窮,他爹早年死在煤窯,他娘丟下他改嫁到別的村,他跟奶奶相依為命。他奶奶死後,侯不臣一個人也不種地,天天溜溜達、溜溜達的,也沒個正事兒,過一天少三晌,所以村裡連個給他說媒的都沒。前年的時候,有中間人從越南那邊給他找了個媳婦,過了一個月,跑了。雞飛蛋打,人財兩空。
鄰居還說,侯不臣在縣城裡打過工,聽說在宋氏家族的公司裡工作,具體是什麼活誰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保安之類。這孩子在十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不學好,整天留著個郭富城頭,大中分,還染了黃毛,腰裡整天彆著小斧子小攮子,胳膊上描龍畫虎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因為沒正事兒,所以街坊鄰居都不待見他。
警方弄開侯不臣的家門,孫一水帶人進去搜。這小子沒準會藏在家裡,鎖著門不能說明家裡百分之百沒人。隨行的警員很小心,槍上膛,以戰術隊形進了院子。
院子裡堆著兩堆柴禾,一堆是花柴,一堆是豆秸。十來只雞圍著豆秸正撅著腚鉚足了勁撓著柴禾找豆子吃,屁股後面不時有豆秸飛起來一片狼藉。兩隻公雞大概為了一隻草雞在打架,伸長著脖子,拃著毛,撲稜著翅膀一第一跳地㧅著。終於黑公雞被紅公雞騎在了身上,雞冠子被啄住,動彈不得。紅公雞來了屎,沒空找地方,直接屙在了黑公雞身上。
灶房裡的鍋蓋上落了一層灰,看來很長時間沒起火了。堂屋門沒鎖,屋裡沒人。破衣服爛鞋扔得到處都是,還有四處亂丟的啤酒瓶易拉罐,胡亂地丟在桌子下。牆上一個鏡框,裡面有兩張一寸的黑白大頭照,還有一張彩色的小學畢業集體照。還有一張是一個老太坐在官帽椅裡,扶著柺杖,大概就是侯不臣的奶奶了。
搜查一通,毫無所獲。孫一水又問了幾個鄰居,其中一個聲稱最近見過侯不臣的還是半個月前。侯不臣的家與東鄰居只隔一堵一人高的牆,東鄰居也證實侯不臣至少半個月沒有回來過,因為侯不臣如果在家,就算見不到人,也能聽到動靜。後鄰居也證實,這些天從來沒見過侯不臣家亮過燈。
孫一水說,「散夥了,回家。」回家就是收隊。
金四九看著院子裡那堆豆秸和那群找豆的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叫住孫一水,低聲說,「出離子掛炮兒這回怕是真上天了……」
「怎麼,你覺得,他死了?」孫一水說著擺了一下手,示意跟上,收隊。
在車上,金四九還在盤算著這些事,就在剛才他看見兩隻公雞打架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裡忽然閃現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不管宋修仁是不是「出離子掛炮兒」侯不臣殺的,他躲起來玩失蹤都再正常不過,因為那把槍跟他有關。現在不僅警察在抓他,他的幕後老闆也一定在找他。
「他能躲多長時間?還沒有警察找不到的人。」孫一水見金四九有些憂心忡忡的,似是在寬慰他,臉上卻帶著一副嘲笑,是在嘲笑侯不臣,言外之意是過不了幾天就一定能找到他。
「我剛聽說直周有句民諺,叫‘寧吃過頭飯,不說過頭話’,你這話就過頭了。」金四九懶洋洋地,是因為喪氣,「那柳媚,咱們都找多長時間了?不是也沒找到?」
「哪把壺不開提哪把!」孫一水擺一下手,「聊天結束。」
幾輛警車開得快,回頭透過後擋風玻璃一看,車後灰土暴塵的,像是被沙塵暴追趕著一樣。
「金教授,你覺得我找不著這個殺手?」孫一水沒話找話,接著剛才的話題,像是被人嚥了一句,越想越不服氣,所以想撈回一局。
金四九看著窗外,遠處有白亮亮的雲彩,像一座座移動的山丘。「如果我是幕後的老闆,是絕對不會讓殺手落在警察手裡的。所以事情完結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滅口。」
孫一水沒有驚訝。他也想到了,只是一直沒說而已。也許是因為他根本不希望殺手死,所以才沒說。他不知道。
金四九接著說,「這個侯不臣凶多吉少。如果宋修仁的死跟他有關,別看宋修禮個頭小得跟個地墩子似的,可不是吃閒飯的,就是掘地三尺也會找到他。再說,在直周有能耐殺宋修仁的,除了宋修德還會有誰?宋修德也不會放過他。別管幕後是誰,絕不會留活口等著警察順藤摸瓜找到自己。」
孫一水不說話,因為很沮喪。如果殺手死了,這事該怎麼往下走?
金四九拍了一下孫一水,「你說過,在直周,沒有警方找不到的人,這是個真命題?」
「當然!」孫一水有點底氣不足,要找的兩個人都沒有著落,但自己說過的話,硬著頭皮也得咬死口。
「那好,我給你出一道證明題,很簡單的,初中生都會。」金四九攤開手掌擦了把汗,車內又沒開冷氣,「已知,直周刑偵大隊能找到任何人,目前柳媚失蹤,哪裡都找不到。求證……」
金四九故意沉默不往下說,孫一水忍不住配合地問,「求證什麼?還是你說過的那個觀點?柳媚是個死人。」
「對,求證,柳媚是一個死人!」
孫一水猛然回過頭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了恐怖片一樣,金四九從來沒見過他有過這樣的眼神。柳媚就是個誘餌啊,他們討論過的。但是現在,這個誘餌又有了更深層的含義了,是讓人不寒而慄冷徹骨髓的寒意。
孫一水瞪著金四九好幾秒,又回過頭去,過了一會才又回頭重新瞪著他,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地又一次重新坐了回去。金四九的這種假設,是可能的。如果這樣的話,這個案子可就更復雜了。這恐怕是自西漢設郡以來直周出現的最詭異的案子。金四九的邏輯似乎並沒有毛病,只有死人才不會被找到,特別是柳媚極有可能已化成了灰。她在這個世界上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有人利用了她,只要讓警方誤認為她還活著就夠了。柳家的人言之鑿鑿的態度,甚至那天柳大狗對天發誓柳媚已死的場景,孫一水言猶在耳。
柳媚已死的可能性,他們已經討論過。但是現在,她已死的可能性已遠遠大於活著的可能性了。這種可能讓人緊張不安。宋炎,黃金、黃銀,宋修仁,如果現在連這個殺手侯不臣也死了,這一連串的命案才是讓人感到恐怖的原因。到底是誰有能耐利用一個已死的柳媚製造這樣的連環殺人案呢?不過話又說回來,柳媚到底是死是活,誰又能說得準呢?如果找不到就說明已死,那未免也太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