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滅跡

江有沱處理完三具屍體回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熱天天亮的本來就早。昨晚那三個人來的時候開了一輛三輪,三輪車藏在了家西邊閒園子的蒿草叢裡。江有沱把一切處理完之後,第二天夜裡把車開到了八風鎮東南邊的養雞場外,三輪裡還放了十來斤雞蛋,然後他往雞房上裡扔了一塊磚頭。咕咚一聲響引起一陣雞飛狗叫。養雞場的主人會出來檢視,並把三輪當成小偷逃跑時留下的東西光明正大地據為己有。

處理完屍體的當天早上,他回到家時渾身是土,像從墳墓裡爬出來一樣。接了一筲水,在院子裡沖洗了一下,然後刷了刷鍋,做了一頓硬麵疙瘩湯,醃了兩個洋姜,煎了兩個荷包蛋,吃完飯又飲了一下馬,練了一趟拳。昨夜裡金四九給他們講的所謂太極要義並不是其本人誇大其詞,他認為是真的。

金四九說,為什麼太極心法會失傳?師父不肯輕易傳授固然有,根本原因是能聽懂和領會的人太少。這個例證就是現在一直有爭議的「虛靈頂勁,氣沉丹田」的解釋。有人解釋說就是「沉肩墜肘」,更有宗師級別的人物說就是練的時候要像胳肢窩下夾著兩個饅頭。不是師父蠢,是因為徒弟笨,因為要是從理論上來解釋根源,是很難理解的。以前很多有天分的練拳人文化程度都很低,甚至不識字的也大有人在,這限制了他們的理解能力,師父要從他們能理解的現象入手進行講解才行。這是太極要義失傳和誤傳的原因。

金四九說,太極拳要義只有兩點,一是「虛靈頂勁,氣沉丹田」,這是內在的對自我身體的要求。二是「捨己從人」,這是打鬥時的基本原則,即打法。「虛靈頂勁」就是「氣沉丹田」,兩者是一個意思的兩個方面。要明瞭這個要義,看一看先後天八卦圖就知道了。太極拳是以先天為體,後天為用。八卦圖中,最重要的位置是南北或上下二位。先天是南乾北坤,這叫天地定位,是體。後天是南離北坎,是用。先天變到後天,就是體到用的轉換,怎麼轉換?乾變成了離,坤變成了坎。乾為頂,為陽,為氣,要變離,就得中爻變陰。一言以蔽之,就是陽氣下沉,乾之中爻下行交坤之中爻,坤之中爻交乾,這樣才是乾變離,坤變坎。人體最關鍵的兩個位置在外是頭和腹,在內為心和腎。頭為乾,腹為坤,心為離,腎為坎。其實八卦不僅對應人,它對應的是整個宇宙,大而無外,小而無內。是整個宇宙及其內所有元素的全息影像。

金四九說,光說先後天卦變,光說氣沉到丹田,不知道什麼是氣也沒有用。氣就是意。所謂氣隨意走,血隨氣行,這是黃帝內經說的。現在一些人認為氣就是呼吸,氣沉丹田就是鼓肚子,所以很多人天天使勁鼓肚子,拳無精進,倒練成大腹便便像懷了孕。自己蠢也就罷了,還當成不傳之秘。

意為氣父。意在丹田,無所思,精神內守,就是虛靈頂勁、氣沉丹田。這個例證在道德經中也有。老子說「虛其心,實其腹」,心為意府,意放空才是虛心,心不虛則不能稱為心,因為三陽爻是乾。「意」從心府出來去哪裡?去腹,腹為坤,去腹就是乾中交坤成後天坎。乾虛才為心,腹實才為坎……

昨天晚上,金四九隻從先後天八卦圖講了太極要義,還說,只要這一點通了,就一通百通。他還說,「太極拳是祖宗流傳下來的,我只不過是偶然得到一點心得,這心得不是我的,以前就有。如果這個東西很寶貴,我就不能據為己有。如果大家認為我說的真的有用,希望你們能把太極拳發揚光大,去在擂臺上把太極拳的尊嚴贏回來。」

江有沱練了兩趟拳,說是兩趟,其實就三招兩式。他練太極不走套路,是拆解開練的,一個招式一個招式體會。這麼多年,一整套的太極拳他越練越感覺生疏,感覺那些招式全忘了。所以這兩年他又開始認真研究,打算練明白一個招式再進行下一個。可算上起式,他現在一共才練了三個動作而已,另外兩個動作是雲手和單鞭。現在,他突然不想去練餘下的動作了,他感覺只要練起式就夠了。要義已明,招式已不重要。金四九說,「以有為體,以無為用,你是真正的高手了。」江有沱現在還不明白啥東西是個體,啥東西是個用。

他給宋修德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最近不要隨便出門,因為宋修仁已經採取了行動,派出一個外號叫「出離子掛炮兒」的孬人來殺他。宋修德大吃一驚,怒聲說,「放屁!放屁!這人是咱們的人!」

江有沱緩緩地說,「我得負責你安全,不要大意了。你小心。」

剛掛電話不久,宋修義又打了過來。他問江有沱這個訊息可靠不可靠,是從哪裡得來的。這個殺手是他找來的,不可能有問題。

江有沱說,「可靠!」然後說,「你再安置任務得讓我知道,不然以後你來負責你大哥的安保,我就不管了。」

結束通話前,江有沱告訴宋修義,「一定要小心這個人。」他說的是殺手。

宋修義心裡七上八下,當初他要派江有沱去殺宋修仁,但是宋修德不肯,這才找了亡命徒。這個叫「出離子掛炮兒」的人是個絕對可靠的人,他認識他十多年了,不可能有問題。江有沱突然插這麼一槓子是什麼意思?再說他是怎麼知道派殺手的事了呢?

宋修義馬上把想法告訴給了宋修德。宋修德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又說不上來。也許江有沱對他真能忠心耿耿到這種程度,畢竟是自己在他窮困潦倒的情況下給他找了份工作,還接濟了他些錢為他娘治病。如果他不忠心,就不可能問這麼機密的事,就算偶然知道了也會裝作不知道,江有沱陰陽是陰陽了點,但慢性並不是傻。所以,他能操心自己的安危並說出自己知道的機密,就說明他是個忠心的保鏢。所以,江有沱雖然一介武夫,乃屠狗之輩,也沒準在關鍵點上真能設身處地甚至捨命幫一幫自己呢。沒聽老話說麼,叫什麼「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宋修德告訴宋修義,「兩手準備。留意這個‘出離子掛炮兒’,計劃不變,另外,另行安排專人暗中盯著他,行就行,不行就弄了他。」

「大哥,我用腦袋擔保,我找的這個人絕對放心,肯定能成。我看人一向很準很準的。」

「放屁。我看人還走過眼,你還能比我能?」

宋修義嘿嘿笑著,「哥,我聽你的還不成,盯著他就是。要是他殺了宋修仁,我就給他一筆錢,到外地去風流快活去就行了。」

宋修德搖頭,「不。他會變成一顆我屁股底下的炸彈,還不是定時的,說什麼時候炸就什麼時候炸。這麼著……」他盯著宋修義,一字一頓地說,「要是成了,就弄了他,這事不能找別人,你來幹。」

「哥,這不是說玩話兒?」

「這是大事,找別人我不放心。你要是幹不了,我就親自幹。」

宋修義撓著頭,皺著眉頭,「那行。我幹。」

跟宋修義通完電話,江有沱給馬洗了洗,說了一會兒話,想著西地的二畝棉花,好幾天沒去了,長瘋了就麻煩了。他看別人家裡都已經開始掐尖了。虧現在都是抗蟲棉,要換成以前,這麼多天不去收拾,早被棉鈴蟲和螟蟲吃光了。

他騎了馬,戴了頂麥秸稈編的大草帽,光著腳丫子,扛著鋤出了門。這塊地西頭是吳家的墳地,墳地裡有幾棵大梧桐樹,陰涼挺好,可以把馬拴在樹上吃墳上的草,也不熱。不用擔心馬吃了別人家的莊稼。

到地裡一看,果然長瘋了,棉花棵子都到了腰了。左右兩個地鄰種的也是棉花,自家的莊稼像是鶴立雞群一樣。鎮上的一個老伯經過,看著他的莊稼,搖頭嘆息,揹著手去了,那模樣跟打從江有沱家門口經過時看著那柵柵門一樣。那老伯大概有恨鐵不成鋼或者爛泥扶不上牆的意思。

江有沱到地裡走了一圈。野草亂呼呼一片,看來得用耘鋤才行。用手扒拉了幾下,別人的棉花都結了桃兒了,自家的連花也沒開幾朵。今年的收成怕是完蛋,收二畝柴禾沒地方放不說,就算燒兩年也燒不完啊。他尋思,死馬也得當成活馬醫,現在馬上回家到銷貨點拿兩瓶「縮節安」或者「矮壯素」打一打,還能在秋前攻幾個花桃,收點是點。

他看著棉花,那些葉片在這麼毒辣的日頭下仍舊努力挺直著脖子看著天。葉片的邊緣有點蔫,像被烤熟燙了似的。風摩著棉花叢的頂部嘩啦啦而至,葉片隨風飛舞,翻過來一片灰白,翻過去又成一片墨綠。像一波翻滾的漣漪由極遠處嘩嘩而至,又去了身後的另一個遠處。葉片下的味道也就徐徐而至。江有沱能從氣味分辨這是從什麼莊稼地吹來的風。比如棉花叢,那就是帶著懶洋洋軟綿綿熱乎乎的苦味兒。穀子地裡的風有甜味,成熟的麥地裡的風有香味,落花生地裡的風有土腥味……

他看著風,一動不動看著那些葉片一波一波的滾來,像是一個跳著舞的綠衣女人,翻過來覆過去地用摺扇在臉前身後地擺動。他看著看著就忽然心頭一驚,想起來自己昨夜裡殺了人。沙火的沙河橋上十五分鐘不到殺了七個,在家裡五分鐘不到殺了三個。他都沒有問那些人叫什麼名字,有無老婆孩子。突然間他很後悔,眼淚嘩嘩而至,撲撲簌簌落在腰間的棉花的葉片上。淚珠兒在葉片上滾了兩滾,留下一道溼斑,便掉落在腳下的黃土上未有一絲停留便倏一下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