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請

江有沱約金四九,想讓他講講那疊影印的材料,確切講是最薄的那本。其實那是金四九讀《太極拳論》的心得,類似於讀後感和批註結合在一起的東西,所以看起來有點奇怪。金四九起了個名字,叫做《太極奧語》,還署了個名「混沌宗師」。這材料的文法看起來就像是古代傳下來的東西,實際上當然不是。他早就想到江有沱一定會找他,因為那疊材料是用文言文寫的。

金四九一直沒空,這兩天不是跑刑偵大隊,就是和孫一水走訪。現在他已幾乎走遍了直週四鎮五鄉,這幾天還學會了駕駛摩托車和手扶拖拉機、三馬。他在派出所車棚南邊用鐵鍁剜了一溜地方,種了兩趟兒玉黍,行間的陂上又點了幾棵綠豆。他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剛剛拱出土時的樣子這麼可愛,嫩得發亮,青翠欲滴。就那麼一星綠芽,說嬌嫩,卻能頂破堅硬的坷垃,說強勁,卻禁不起手指輕輕一觸。所以,生命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今天沒什麼風,晚上想必涼快。江有沱打電話來,又央求他講一講那個材料,並說還有幾個師兄弟,都是種地的沒文化,看白話都費勁,誰能看懂這麼深奧的古文?金四九想著陳鶴群上午剛跟他說,晚上要是沒什麼事就讓他去給兒子輔導一下數學課。他兒子現在讀高二,數學很糟,到現在連拋物線都沒搞明白。

正通著電話的時候,陳鶴群進來了,進門就說,「黑咾的活動取消,學裡有活動,我兒子今兒個不回來了,明兒個再說。」說完,站著不走。

金四九估計江有沱都已聽到,便問他,「晚上在哪?」江有沱便說了地點,晚上八點來接他。

放下電話,陳鶴群嘿嘿笑著說,「我也去。」見金四九不吭聲,便一本正經地說,「上頭說了,你在侯鎮的安全我得全管,你忘了,上次,黑咾,葡萄架,郭旆局長親自給我打電話罵我,問我是不是不想幹了。你得讓我一起,就算是關照我,好不好?我還有兒子要養活呢。」

陳鶴群說的是真事。金四九是上頭派來的,要是因為安全問題在直周出了事,那才鬧笑話。再說金四九是刑偵學院屈指可數的古文化領域的研究學者,說句不好聽的,市公安局都恨不能供著他。金四九三年前出了一本刑偵專業的著作,《論刑偵領域的能量轉移與交換》,按他的理論,世界萬事萬物普遍聯絡,所以任何一樁刑事案都會留下線索。毫無線索的刑事案是不可能發生的。這種理論為刑事偵查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據說,一些警察院校還把這本書作為學生的選修課程。

金四九隻得依他,這回要是再偷偷跑出去,陳鶴群就得跟他急。

傍黑天之後,兩人在派出所門口的飯館吃了兩份燴饅頭,又要了兩瓶啤酒。剛吃完,江有沱就來了,他騎了一輛小木蘭。摩托車後面馱著一個裝化肥的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這是給金四九的,裡面裝的是醃好曬過的鹹蘿蔔和芥菜,還有幾個撇拉疙瘩、洋姜。金四九喜歡吃這些東西,以前不知道白蘿蔔醃好煮熟再曬一曬能這麼好吃,芥菜也是同樣的做法。他以前也不知道生薑竟然也有個雙胞胎,長相差不多,不辣,能當鹹菜吃。

江有沱送的禮,他收了。陳鶴群說,要是讓上面的看到就是事兒,你又是黨員,又是幹部,江有沱偷偷摸摸跑派出所送一布袋鼓鼓囊囊的東西,影響不好。

金四九半開玩笑地說,「我才來一個來月就有群眾給我送蘿蔔,可見我聯絡群眾工作做的好。群眾之所以認可,本質上因為我為人民服務的主旨工作做得好。」笑了一聲,接著說,「你咋不說你分了我的明前碧螺春?還時常端著茶缸子以喝茶交流為幌子,實際上卻是用茶缸子偷茶葉的。你咋不說?」

陳鶴群一拍大腿,「你看,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吃人嘴短。我吃了你的茶葉,拿了你的茶葉,就得受著你數落我。所以,我就是個反面典型,是不是?要引以為戒。你說的這些,有辣味,扯了我的袖子,紅了臉,出了汗,好!以後這批評和自我批評得隨時隨地才行。」

陳鶴群自顧說著,金四九把一布袋蘿蔔放到辦公室,拿了車鑰匙,他要開自己的車去。陳鶴群本來想阻止他,不能開公車。金四九一定會說要去查柳媚和大黃莊的案子。隨他去吧,他本質上不是公安局的人。金四九去取車的空檔,陳鶴群破天荒地到屋裡取了鑰匙到武器庫帶了把槍。他雖然定期進行射擊訓練,但帶著這玩意兒出門,好幾年來是頭一回。他把槍挎在腋下的時候,有點哆嗦。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在t恤外又穿了條褂衩,敞著懷也沒多熱。

江有沱開車,陳鶴群讓金四九坐到了後座,自己坐副駕駛。

出發前,江有沱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們馬上出發,二十分鐘後到。地方不遠,地名倒是挺奇怪,王八村。這不是官名,官名叫王麻村,吃了諧音的虧,叫來叫去就成了王八村。因為這風騷的村名,出嫁的姑娘最怕人問哪村人。據說,這個村的歷任村支書在競選時都要立誓以改村名為己任。村名不是說改就能改,一層層申請才行。如果因為諧音就能改,那諧音的地名多了去了,別說村,好多城市恐怕也得改,那不亂了套?再說現在一些詞語,今年是褒義,保不準明年就成了貶義。比如以前誰會料到「買表」成為罵人話?所以諧音不是改名的理由。

一路上,江有沱介紹了一下情況。待會會有十幾個師兄弟在。他這一門練的是太極拳。太極門派林立,有陳、楊、孫,他這一門往上找不到師承門派。師父只告訴他們,清末,有一姓午名子的拳痴曾與太極各派交好,這邊學了那邊學,得太極精華,所向無敵。後在王麻村定居,晚年無子,開始收徒。午子留下遺囑,對外如果要論師承,各家都是師父。另外,門人無論武功多高,不立門派,否則即是欺師滅祖,人人可誅。但是畢竟要有個出處,與其他門派切磋,被問及師承來路,門人會說,午子先生所傳。

金四九說,「午子先生才是深得太極要義的人。這不是他本名吧?」

江有沱有些驚訝,看了一眼內後視鏡,緩緩地說,「他就是王麻村的,小時候,被賣了當僕人,長大跑了回來。不想讓人知道他身世,化名午子。他本名叫王改遠。」

陳鶴群扭著臉看著金四九,「你是不是以前就知道午子的事?」見金四九搖頭,接著說,「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