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歹意

宋修禮對著沙袋衝拳時正側對著楊翠花,不斷斜一下眼珠瞥她。她穿著一雙紅色塑膠的拖拉板兒,走起路來鞋跟吧嗒吧嗒響亮地拍著腳底板兒。一條剛到大腿根的白褲衩剛好兜住屁股,牛仔布料,下沿不知道是磨的還是就那樣的款式,都成了毛邊了。這毛邊是有用的,從後面看的時候,橫向的一對屁股蛋子縫剛好若隱若現地隱在毛邊下。這褲衩好啊,一分佈都沒多用。女人上身穿著黑色大網眼兒緊身t恤,裡面的胸罩都能看到,脖子一側還露著一根吊帶兒。女人見他打得帶勁,大概覺得有趣,所以嘴巴越裂越大,右側臉蛋子上顯出一枚很小的銀酒窩兒,左臉則是一個金酒窩兒。宋修禮想,這一大一小的兩個酒窩,整個直周城也找不到一模一樣的。

宋修仁喝光了水,在一旁的竹椅上歇夠了,喊住宋修禮,「別打了,來來坐這,你也歇會兒。」

宋修仁「哎哎」了兩聲過來坐了,把t恤搭在肩膀上,抬頭衝女人喊了一聲,「嫂,還有熱水沒,也不給整點茶喝?」女人去了。

宋修仁重重地出了一口氣,「你都聽說了,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不是咱們不收拾他,再不收拾,我這家就沒法當下去了。」

宋修禮點頭,「當斷不斷,反受他孃的亂。大哥,你說怎麼辦?我聽你的。」說著抽下肩膀上的衣裳,抹了一下臉,接著說,「葡萄架的事,是江有沱,這是定局兒的事,別人沒這個本事。他江有沱現在跟宋修德是一班兒哩。木料場的事,八成,不對,肯定是他乾的,就因為咱家要開傢俱廠,會頂他。」

「他以前不這麼弄,為什麼偏偏現在這麼幹?不早不晚,兒子剛死,就開始禍攪事兒?」

宋修禮嘿嘿笑了兩聲,「大哥,你還不明白,如果他小兒和葡萄架、木料場的事連在一起,分明就是有因果關係!他要是真的懷疑到你頭上,說咱殺了他小兒,那你還會奇怪葡萄架被攪和、木料場被燒嗎?」

宋修仁眯縫著眼,拽了拽脖子裡的金鍊子,這鏈子吃了汗,在脖子上就有點不舒服。他擺了一下手,甕聲甕氣地說,「這事兒我想到了,琢磨來琢磨去。不管怎麼說,現在咱們在宋修德眼裡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他正在營造聲勢,現在整個直周城裡,只要跟他有來往的人都知道咱們在降他。」

宋修仁一下坐直了,「什麼?!」

宋修禮說,「咱們的木料場是在大前個兒著的火吧?」

宋修仁點點頭,狐疑地看著弟弟那小三角眼,他的眼底閃著矍鑠的光芒,像鑲了兩粒亮晶晶的鑽石。

「你說巧不巧,夜個兒黑咾,他被人打了。然後又放出話說,是咱們想殺他。」

「放狗屁!我倒是有這個想法,還沒動手哩,他就嚇屙了?」

「大哥,他是做賊心虛,這叫輿論戰!現在別人都在說你想殺他的事,你那木料場跟人命相比,誰還會去操心?別忘了他可是咱們的叔伯哥。你小他大,爹不在尊兄,所以你打他,那叫犯上。任你幹一輩子好事,就這一條犯上就能把你打成啥都不是!」

宋修仁重重地躺回去,半晌,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幽幽地說,「這麼說,他裝這麼一齣兒,擺明就是想下手了?就像西邊的哪個國家來著,想打誰的時候就開始胡編點別人是孬人的壞話……實在不行,自殘一下,誣賴是別人乾的,然後不管你說啥我就是不聽反正就動手揍了你再說……」

楊翠花左手拎著茶壺,右手端著一個杯子來了,掃了一眼眯著眼睛皺著眉頭躺在椅子上想事兒的宋修仁,先給他的杯子里加滿水,然後才把杯子放到宋修禮跟前,彎著腰給他倒水。宋修禮盯著她的臉,這臉皮多薄多嫩啊,沒受過風沒淋過雨沒受過日的才有這麼好的臉皮,像塗了膩子一樣,連個汗毛孔都看不見,要是舔一下都不敢用力,生怕舌頭銼傷了臉。

楊翠花見他死死盯著自己,細弱蚊蠅地哼了一聲,放下茶壺就去了。宋修禮看著她左搖右擺的屁股,尋思著,這騷娘們兒哼一聲是什麼意思?明白了,是在罵我沒膽。這暗示多明顯了?

她去年就曾跟自己一頓牢騷,說什麼「別的爺們兒有錢家裡娘們兒就害怕他在外面胡整,我一點都不操他這心,我真算燒了高香了。」當時以為她在誇大哥呢,沒聽出來「燒了高香」是反話啊。這麼說,大哥那方面早就不行了?一定是,要是行,怎麼連個沙袋都搋不動?這才五十冒點頭,又不是女人。老爺們要是行,到八九十都能整。這事兒跟年齡沒關係,你看那老年輩兒上的老爺們,鬍子拉碴的快死的時候還娶妻納妾的,就是硬。

宋修禮忽然就可憐起楊翠花來,心想,「俺嫂也挺不容易,想偷個食兒都沒人敢跟她整,大哥知道了,一定得劁了他,所以整個直周沒哪個傻咯的咕兒哩敢,這是鐵定的。」

宋修仁半天沒聽到宋修禮動靜,緩緩睜開眼,衝他「嗯?」了一聲,讓他說話。

宋修禮慌亂地「哦」了一聲,喝口水,焦急地說,「哥,整他娘哩!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大岔子!」

「那你說說,怎麼整?」宋修仁抬起一側的眼皮瞅著他。在宋修禮看來,這眼神此刻有點審視的味道。八成是剛才他盯著楊翠華的透明的胸脯看的時候被他發現了。這能怪我嗎?她低頭給我倒水,那胸部就算不透明,眼睛也能從脖子裡灌到她裡面去。我總不能閉著眼睛或者扭頭吧,多不像回事啊。再說,楊翠花就是個小妾,看一眼能死?女人是衣服,兄弟是手足,輕重遠近是個人都知道。宋修禮給自己打了打氣兒,底氣就上來了。

宋修禮躺到竹椅上,把t恤展開蓋到臉上,沒有回答怎麼整的問題,而是說,「可靠訊息,咱那邊的人跟我說,宋修德找了個殺手要弄你哩……」他這聲音不大,又因為蓋住了嘴,所以像是嘴裡填了絛子,有些含混。他確定,大哥聽得很真亮。他雖然沒說「怎麼整」,但是說了「為什麼整」,顯然這個問題比前一個更加重要。在重要的事上,宋修仁的耳朵一貫好使。

宋修仁猛地把頭歪向宋修禮,瞪大眼,「真哩?!」

宋修禮點了點頭,衣服滑了下去,轉臉看著大哥,「真哩!」說完笑了一聲,「哥,好訊息是,你曾照顧過這個殺手,為他出過頭,所以他才告訴了我這事。」

宋修仁獰笑了一聲,「老天爺幫忙啊。去,既然這樣,就讓他把宋修德給整了去,要多少錢給多少錢。」說完沉默了一下,摸著下巴搓了搓,又補充說,「另外,找個替補,殺手要失敗,就用替補殺宋修德,殺手要成功,就用替補滅口。要想成功,只能這麼辦。」

宋修禮嘿嘿笑了兩聲,「大哥周到。」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提醒說,「江有沱在宋修德身邊,我想辦法纏他一下,讓他在床上躺幾個月,放倒他在下手。不然,打狗不成被狗咬死,那就壞事了。」

「一定要小心,江有沱這號的半吊可是軟硬不吃的主兒。最好弄死,免得後患。」

「哥你放心,我好事辦不成,論幹壞事,誰有我壞主意多?」宋修禮本來是想幽默一下,見宋修仁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馬上撓了兩下頭皮掩飾了一下,嘿嘿了兩聲,「哥你放心吧。現在等於是咱們在明,他們在暗,大哥是主導全域性的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