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要義

金四九說,「人家午子沒撒謊,‘午子’本身就是太極要義。午為火,子為水,午子,乃火水未濟,六十四卦之終。」停頓一下,不等陳鶴群問,便自顧說下去,「他用這個名字在說,自己練拳已登峰造極,到了自己的境界就是終點。同時也是告誡,拳法本沒有止境,有止境的是人,後輩要戒驕戒躁,不斷努力。」

江有沱很開心地笑起來,「他傳下兩塊牌匾,一塊是‘體有成’,另一塊是,是‘用無盡’。前輩兒有個文化人,說過跟金所長差不多一樣,一樣意思的話。」

金四九說,「等會兒我要說的那些,可都是我自己瞎捉摸的,材料上的署名是我瞎編的,僅供你們參考,你知道,我不玩拳的。」

江有沱點頭。車馬上就要進村,前面路口有幾個人,有光膀子扇著草帽的,有卷褲腿赤著腳的,見到車來,馬上恭恭敬敬在右側排成一列,車過時,抱拳鞠躬。

陳鶴群掃著窗外,嘟囔一句,「娘了個腿哩,江有沱,行這麼大禮啊?」

車進了一個大院,院子掃得挺乾淨,撒過水。

有兩個婦女頭上箍著手巾在一處露天土灶上燒水,地上放著七八個暖水瓶。火苗子呼呼地從爐膛子口鑽出來,像一面彩旗使勁地往上飄,想飄出爐膛飛上天,卻始終掙不脫燃燒的旗杆。

院落南北長約五十步,東西寬約三十步,只有五間瓦房,窗欞糊了新紙。屋內的傢俱都搬了出去,騰空好進人,只留了一把官帽椅,椅後的條几上擺著香爐,插著一把燃著的香。香爐後的牆上方有兩塊匾,鑲的木框已很舊,看出來木質很好,古色古香很有年代感。右邊牌匾是「體有成」,左為「用無盡」,牌匾中央靠下一點,是一副太極圖。

江有沱在一旁引著兩人進屋,屋裡鬧鬨鬨的,有人抽菸袋,有人抽捲菸,有十來個人。範文成站在門口衝裡面喊了一句,「閃閃。」他肩膀上搭著手巾,說著話撩起下端抹了一下臉上的汗,瞥了一眼陳鶴群,衝一個人小聲說,「少個座物……快點……」那人慌忙到院子裡搬了一張杌子,跟在陳鶴群身後進了屋,把杌子放在官帽椅的旁邊。範文成跟上去,把杌子往旁邊拽了拽好離得遠些,凸出官帽椅的位置。兩個座物不能並排放,不合規矩。陳鶴群是一個旁觀者,是今兒個晚上主角的朋友。有個座物就是上等的禮遇了。

範文成讓金四九坐,金四九不肯。範文成說,「你不坐咋行?就該你來坐!」說著左手拉住金四九右胳膊,右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撥拉,金四九沒站穩,一屁股躉在椅子上。範文成沒料到他這麼不禁按,馬上想,這一定是在給自己面子,如果不管使多大勁都撥拉不動,那自己這張老臉往哪撂?

又來了七八個人,是剛才在路口迎接的人。江有沱看到齊了,對範文成說,「到齊了,你說吧。」

範文成是這裡管事的,入門最早,輩分算最高。算起來,這麼齊整地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最近的一次還是在五年前。那時,他還敢從做飯屋的屋頂上往下跳,還敢馴服一匹脾氣暴躁的烈馬,一頓飯還能吃七個黑麵卷子。五年過去,現在他連牆頭也不敢上,連江平安他都不敢騎,一頓飯最多吃倆細面饃饃喝兩大碗糊塗粥。五年前,他還想著練成一個武功高手上上擂臺顯顯名,現在他知道那都是當年自己一廂情願的瞎想。年輕時自己做過無數的夢,只實現了一個,就是養的海棠豬有一回能一窩下出三十隻崽。這次聚會,他彷彿又回到了五年以前甚至更遠,又生出了豪情壯志,想起來當年師父臨終時寫下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拳術者,為書也不遠,為道也屢遷,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

範文成的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水。」

一直在人群后邊牆根處站著的範西泰拎起板凳上的茶壺,揭下一隻倒扣著羅成一摞的大碗,倒了半碗,遞給身旁的人。水從眾人手裡依次傳過,最後江有沱捧著遞給範文成,範文成遞給金四九。金四九不敢接,這是師禮。雖然遞水方式一個地方一個樣,但眾人接力遞水他還從來沒聽說過。禮太大,金四九看著範文成,知道騎虎難下,不接,不好,接,也不合適。

江有沱緩緩說,「有先例,有先例。當年郝為真給孫祿堂太極拳譜,沒有師徒名分,孫氏也以師禮待他,才有世上第一本太極拳著作問世。」

江有沱說的這個典故金四九當然知道。那孫祿堂是民國時期內家拳好手,江湖人稱「天下第一手」「虎頭少保」,是中國近代少有的高手。

陳鶴群打圓場說,「天熱,喝點水,這是待客之道。咱這地方雖然窮,還是要臉要皮的地方,你要是不接,就顯得咱這的群眾粗俗沒禮節了。」陳鶴群說著,扭頭說,「我也渴,也給我整一碗。」說著把褂衩脫了,轉了一下頭,看後上方有一根鐵絲,站起來搭了上去。他這一揚胳膊,胳肢窩裡的槍晃了一下,大黑的槍把撅在那裡,唬得幾個人一瞪眼。他們沒見過真盒子。換一般場合,也不會有人想這個人胳肢窩的槍是把真盒子,今晚上不同,就算他拿把假槍,眾人也會當真的。因為今晚上這陣勢,他們不會有人開玩笑,他們同樣認為別人也不會開玩笑。莊稼人有大文化的少,但有幾種情況是要嚴肅的:敬神、拜鬼、事長輩。上個廟,不能嘻嘻哈哈,給祖先上墳,不能隨隨便便,給有血緣關係的長輩說話,不能開玩笑。今天這情況按師禮準備的,所以也不會有人說玩話。

範文成聽陳鶴群這麼說,又倒了一碗水,親自端了過去。陳鶴群一隻手端著碗,看著金四九,「喝吧,不能讓人老杵著啊。」金四九端了碗,喝了。陳鶴群把水遞給身邊的人,沒喝。他這也算給雙方解了圍,趕緊進行下一步,早完事早回去。

範文成說,「都坐吧。」又對金四九說,「只端水,不鞠躬,不磕頭,俺這一門兒請外門兒的來,一直是這規矩。不管是來幹啥的,只要跟玩拳有關的,都上座,喝水。」

「要是來好幾個呢?一把椅子,誰坐?」陳鶴群接了一句。

「不能。外門兒的不會同時來兩個的。要是有兩個以上,不會在這。」言外之意就是不會同時請。

範西泰從外邊搬來四張長凳,順在牆根,等人都坐好了,沙啞著嗓子說,「中了吧?」他是在催促範文成趕緊往下進行。範西泰說話的時候得使勁,嗓子壞了,一使勁脖子和額頭就冒出青筋,多說幾句,眼睛也能憋紅。

範文成點著頭,連說了好幾個「中」,轉向金四九說,「說吧,水也端了,接下來就沒啥講究了。」板凳上的人有幾個笑出了聲,氣氛一下緩和了不少。

江有沱把那份《太極奧語》遞給範文成,範文成雙手捧著遞向金四九,「金師傅,就說說這裡面的要義就行,都看不懂。」

金四九趕緊接過來,「你坐吧,你站著我沒法說。」等範文成坐了,金四九說,「不瞞大家,這本小冊子是我自己寫的,不是為了研究武學,我跟大家不一樣,我是學文的,不玩拳,所以用外行的眼光寫了這樣一本不是很正經的小材料。既然大家這麼願意聽我說道,那我今兒個黑咾就嘟囔嘟囔,說得不一定對。」

這個晚上,他們指望金四九能說到半夜,但金四九隻解釋了一個要點,就是《太極拳論》中的「虛靈頂勁,氣沉丹田」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江有沱認為,金四九說的,就是太極失傳的精義。

關於所謂太極精義,是作者粗淺的思考所得。若有內家拳愛好者,歡迎指正。會在後文擇機穿插詳論。如金四九所言,如果這個成果果真重要,則不能專屬申子辰,只是機緣巧合讓我想到了而已。只有一事,以後太極門人若看得起能引用,還望註明出自申子辰所著《高手》,萬一為偽學問,也好有個擔責者,切莫假名某高人或某門秘傳,以訛傳訛,遺禍後世,則申子辰罪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