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峰迴

對警方來說,有一個壞訊息和一個好訊息。好訊息是,宋炎喉嚨中的頭髮找到主兒了,是柳莊柳三狗的閨女柳媚的。壞訊息是,柳家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柳大狗腿腳不便,柳二狗是個先天痴呆,跟柳大狗一起生活。柳三狗案發時間和柳大狗在地裡澆地,且有王東魁和銷貨點的掌櫃證明。柳四狗是養老女婿,十五年前就嫁到外地去了,已多年沒有來往過。柳五狗在山西下煤窯,經調查,他一直沒離開過工地,更不可能千里迢迢來到直周。

金四九抽空去侯鎮醫院把眉骨的線拆了,還有點結痂,一碰就疼。這才幾個月,剛在市裡了結了一個大案,直周城又來一個。晚上,他站在派出所大院看了幾圈,就值班室有點亮光,四處黑黢黢的。外面的馬路上,不時傳來三輪和拖拉機的聲音,嘣嘣嘣嘣的柴油機聲以及咣咣噹當的車箱撞擊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牧羊人也趕著羊群從沙河溝子回家了,空氣中傳來鞭子在空中嘹亮的聲響,羊群蹄子嘩嘩啦啦像雨點一樣碾過油漆路,咩咩的叫聲像一支回家的歌謠。

金四九抱著草衫子,躺到院裡西南角的大楊樹底下,透過嘩啦啦的楊樹葉子,看著依然湛藍亮麗的天底,一架閃著銀光的飛機一閃一閃在天底無聲地劃過,像大海里飄過一隻小小的船。金四九看著遼闊的天底和小小的飛機,突然感到一陣壓抑和孤獨。他知道,是眼前的景象觸發了他心底一直潛藏的東西,那東西像老虎一樣在籠子裡昏睡,這架無辜的飛機不僅驚醒了它,還開啟了籠子。

促織的叫聲提醒他該吃晚飯了,但他一點胃口都沒有。派出所不管飯,這幾天一直在吃燴餅泡糊塗、燴饅頭泡糊塗、果子泡糊塗,昨天在柳莊和陳鶴群吃了一頓滷子面,鹹的胃裡冒酸水。他給陳鶴群打電話,問他吃了沒有。陳鶴群馬上說,「你要請客啊?正好,我還沒吃。你等著,我一會就到。」

陳鶴群就是侯鎮人,過了十來分鐘,就騎著一輛腳踏車趕到了。值班室的小張看到他,知道他找金四九,沒說話直接往西南角的大楊樹的方向指了一下。

「在這兒裝鬼呢?你說你一個刑偵學院的教授,掛職的副所長,躺在草衫子上幹什麼?」陳鶴群呼喇著頭髮,把腳踏車靠在楊樹上,樹幹上一隻蟬蛹已爬了一人高。

晚上吃飯不能開公車。陳鶴群說,「縣刑偵大隊孫一水有私家車,我見他開過,要不叫上他好給你當個司機?我順便沾你點光也坐一回。你給他打電話一定行,我打他不一定有空。」

金四九馬上想起來孫一水昨天晚上想請他吃飯的事。在柳莊等到孫一水,一起忙活到傍黑天,又是取血樣,又是逐個審問,散夥之後孫一水要回隊裡總結,便沒請成,金四九回所裡泡了一桶泡麵。現在有空,也有心情,正好也有些事跟孫一水交換一下看法。自從來到直周到現在,金四九人生地不熟,再說上頭又沒說讓他主導案件,他名義上只是個來幫忙的,說得不好聽一點,只是個參謀。所以大家拿他當客人,什麼都不麻煩他,這讓他老大不自在。在這麼下去,他就申請回去。

在直周警方眼裡,唯一能用到他的地方大概就是宋炎屍體胸部的幾個符號,又是圈又是叉的。他來當天在刑偵大隊開會時,郭旆問他對這個案子怎麼看,其實關鍵是想知道那串符號的事,只有這個才應該是專家教授的領域。眾目睽睽下的會議室內,金四九唯獨沒有提及那串符號。他當然可以推測一下可能的含義,但結合案發地的人文環境,他又覺得不大可能。說一種缺乏根據的不可能的猜想沒有任何意義。

根據案發地的環境,他的初步判斷兇手應該是一名孔武有力的男性,直周警方跟自己的觀點一致。現在突然出現了一個叫柳媚的女人,這可能是一個突破口,儘管柳家人已被初步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但並不能排除與柳媚有關的其他人,比如她也許有一個男朋友,再比如,也許柳家會僱傭了殺手,這並非完全不可能。

金四九給孫一水打電話,孫一水嗓音有些沙啞,背景裡還傳來亂糟糟的汽車聲。他說今天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調查柳媚的社會關係,現在才下晌,剛從隊裡出來。孫一水最後懶洋洋地問了一句,「派出所那邊有什麼新情況嗎?」

金四九下腰捲了一下草衫子,然後直起腰用腳蹬了兩下滾成一個卷,「我一天還沒出工,趁著涼快正想上晌哩。正好我有情況給你彙報彙報。」

孫一水一聽,聲音馬上提高了一大截,像病懨懨的突然來了精神躥了個高,「真有情況?那個什麼……你吃飯沒有?昨天想給你接風,時機不巧,一起吃個飯,順便說說案子,正好我現在還餓著肚子。」

金四九笑了,靠在楊樹幹上蹭著後背,這裡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渾身刺撓。一蹭著癢癢的地方,得勁得齜牙咧嘴,他倒吸著氣,邊說,「我在派出所大院,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哪裡有飯店。」

孫一水開著自己那輛紅色奧拓,嘎嘎啦啦地往這邊趕,明天會不會再看到郭局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就指望今晚上金四九了。十分鐘以前隊裡還在開會彙總今天的情況,他感覺剛剛出現的一線曙光轉瞬即逝,柳家的人有不在場證明,連他們的那些社會關係,什麼七大姑八大姨三舅姥爺四舅爺現在都可以被排除嫌疑。柳媚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割親家。如果柳媚跟宋炎之死無關,那麼宋炎的喉嚨裡為什麼會有她的頭髮?

孫一水就剛走到侯鎮派出所門口,就見路旁的大楊樹下站著兩個黑影,遠光一打,看清了,陳鶴群和金四九。陳鶴群正在抽菸,瞥了一眼,拍了一把金四九就過來了。他拉開副駕駛側的車門,又掐著菸屁股用力吸了一口,才甩手把菸蒂彈得老遠。

「陳所,你也沒吃飯?」

「我吃了,這不也要趁機給你彙報彙報。我是正的,金教授掛的可是副職,不能越位,這是組織紀律。」陳鶴群嘿嘿笑了兩聲,一聽就是在說玩話。

孫一水也不多說什麼,拉上二人就掉頭往回走。金四九問他去什麼地方吃。孫一水說,「有個賣羊湯的地兒,熬的羊湯比豆漿還白,我請你們吃羊湯,市裡肯定沒有這麼正宗的貨。」

陳鶴群嘿嘿笑了兩聲,「孫隊,金教授頭一回兒來,不能光吃羊湯,怎麼得也得有兩個硬邦菜。」

孫一水說,「請金隊吃高檔點的,也有,也不是請不起。也不怕金隊笑話,這是國家級的貧困縣,政府有令,無論對公還是對私,凡是請客吃飯聚餐,人均不能超過縣一中住宿生的一天伙食費。」

金四九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地方有這種規矩,拿學生做標準。陳鶴群說,「整個縣就一所高中,除了家在直周城的,其他學生都住宿。伙食費一個學生每頓飯大概三塊五。」

「能吃到什麼?」

「卷子兩個,五毛,小米飯一碗,五毛,素菜一勺一塊,葷菜一塊五。一共三塊五。」陳鶴群咧著半邊嘴,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角,沒點火。「我當年上學的時候比現在便宜,我一天才三塊錢,平均一個月一百塊錢,每個月回一趟家,我爹一個月糶一布袋黃豆正好。」

三人拉著呱,感覺很快就到了地方,飯店不大,臨街。看來生意不錯,也許是因為天熱,所以攤子乾脆擺在了街上。一根竹竿挑著一盞二十五瓦的白熾燈斜斜地從屋簷下伸出來,昏黃的燈光下有三四張桌子,坐滿了大聲划拳的人。從他們一身的泥水看,是蓋房班的。

老闆姓崔,認識孫一水,領著三人從燈光下穿到院裡,有兩張大桌子,老闆抹了一下里面的方桌,又隨手拽了三張杌子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