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柳暗

孫一水在公安局被罵得焦頭爛額,回來之後一直歪歪著嘴,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都能高出八度。胡建說他現在正找一個合適的筒子出氣,人要憋著氣,一定得發出來,不然會憋壞。孫一水可是一個會憋著自己的人嗎?鐵定不是。

孫一水給金四九打電話,想請他晚上吃飯,「來好幾天了,也沒給你接風。」侯鎮上有一家小飯店,離派出所也不遠,他想到那裡,順便說說案子的事。偵破工作現在有了一點進展,宋炎屍體喉嚨中的那團沒根的頭髮dna已提取出來了。只是那枚指紋,由於殘缺得太厲害,怕是沒什麼價值。

金四九告訴他現在不方便,正在去柳莊的路上。

孫一水問,「有線索了嗎?」

「先去看看才能確認。」金四九說話的聲音很大,背景聲是柴油機狂躁的吼叫,他正坐在一輛農用三輪車裡。孫一水知道這邊有很多這樣的三輪,燒柴油的,斗子上加裝個帆布棚子,裡面放幾個小板凳就能拉客。他猜對了一半,金四九坐的不是拉客的三輪,是拉化肥的。

陳鶴群的方法起了效果。侯鎮柳莊的村支書柳小峰來了訊息,一個叫柳媚的女人和宋炎有關係。從侯鎮去柳莊有一條近道,是土路,高低不平,很多坑,汽車走不了。要是開車,就得繞很遠。柳小峰在電話裡告訴陳鶴群,他侄子正在鎮上買氫肥,剛通過電話,會讓他來派出所接他們。

兩人現在坐在三輪上,車箱子裡堆著五袋子碳酸氫銨,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金四九本來想坐到上面,那樣牢穩。陳鶴群說,「肥料沾到屁股上會化,不怕殺屁股你就坐。」

金四九摸了摸化肥,蛇皮袋子潮乎乎的。不得已,也只能學著陳鶴群坐到只有二指寬的車幫上。三輪一顛,屁股上像捱了一棍子。金四九左手扒著車廂前面的橫槓,右手死命抓著車幫,腿也用上勁,這樣還能減輕屁股上因顛簸帶來的疼痛感。

三公里的土路,金四九感覺像是走了多半天。下車的時候,直不起腰來,感覺屁股沒了。柳小峰在大隊門口看著金四九哈哈笑,一看就知道他一定就是市裡來的專家了。他拽下脖子裡的毛巾,往金四九身上拺打了幾下,把蕩在身上的灰塵撲打下去。

柳小峰也不囉嗦,馬上帶路去柳媚家,邊走邊東拉西扯著柳莊。這裡的人絕大部分人是柳姓,一個祖宗傳下來的,連「主子」都一樣。

村裡的房子挺高,現在已經不再時興瓦房了,因為不能曬糧食。臨街的牆壁,刷著一溜溜的白灰打底黑色標語。柳小峰指著那些房子,自顧說,「誰比誰蓋得高,低了壓運,屁!錢都瞎了。」

柳媚家住在一個悶頭衚衕裡,在最裡頭,一進衚衕就看到她家的街門開著,影壁牆沒抹灰更沒貼瓷磚,還是毛茬。「柳媚的爹有弟兄五個,名字倒好記,從柳大狗排到柳五狗,她爹是柳三狗。」以前人迷信,起的名賤好成人。

柳三狗和老婆曹彩雲正在院子裡鍘草。曹彩雲蹲在一截用來當墩子的樹根上,雙手掐著一捆玉黍秸往鍘刀下一送,柳三狗把鍘刀往下一壓,咔嚓咔嚓地把玉黍秸鍘成二指長的碎段。兩人身上落了一層土。金四九打量了一下,院子東南角有個馬棚,一匹棗紅馬露著腦袋,正拱在槽裡吃玉黍秸,鼻子裡不斷髮出突突的噴氣聲。馬棚外面放著耘鋤,兩個三角形的鋤鏵閃著雪亮的光。

柳小峰從柳三狗手裡接過鍘刀把,「這是派出所的,去屋裡說兩句話,我來鍘。」

柳三狗看了老婆一眼,神情慌亂,馬上笑了笑,「支書,啥事啊?」

「你不知道啥事?去屋裡說去,這裡土大。」

柳三狗點點頭,把箍在頭上的毛巾扯下來擦了擦汗,把兩位警察讓到堂屋。

「柳媚呢?」陳鶴群也不用自我介紹,村支書已經介紹過了。

柳三狗說,「串親戚去了,沒回來。」

「去誰家了?哪個村?」

柳三狗眨巴了幾下眼,便哭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反正是串親戚去了,不在她姨家,就去了她大舅家,不在她大舅家,就去她二舅家了,也可能在她姑奶奶家……」他擦了擦眼淚,「什麼事啊?為什麼是派出所的人,這事都是鎮裡管,我們又沒犯法,你們是不是來抓她?」

陳鶴群知道事情有點不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怕,我們不是來抓人的,你看,我們是走著來的,不是開車來的。」

柳三狗歪了歪頭,向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沒看到警車,往地上擤了一下鼻涕,伸腳踩住蹴了蹴,「我以為你們來是要火化她……」

陳鶴群和金四九同時吃了一驚。陳鶴群說,「人……沒了?」

柳三狗點著頭,張著嘴巴沒哭出聲音,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啥時候走的?」

「夜兒個是五七。」

金四九翻開手機日曆,倒著數了數,看了一眼陳鶴群,輕聲說,「5月5日。」柳媚比宋炎正好早死了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