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柳暗

陳鶴群思維有點亂,「不是……這……」他看了金四九一眼,怎麼這麼巧?

柳三狗長長吐了一口氣,「傷的小口,只在家停了一天靈,怕火葬,所以悶了喪也沒出殯,半夜黑咾就埋了。」

「這事誰還知道?」陳鶴群怕他撒謊,找個佐證。

柳三狗往院子裡指了指,「支書就知道,那天半夜裡埋人的時候也有他,怎麼,他沒跟你們說?」

陳鶴群呼地站起來,一步跨過門限子走到院子裡,拽住柳小峰把他拉到過道棚下,還沒開口,柳小峰就慌忙小聲說,「這事我不能知道,我是支書,不火葬是違反政策的事,我又有參與,你是公家的人,我怎麼能說自己知道?」

「事實上呢,你知道不知道?」

柳小峰說,「我知道,埋人那晚上有我。柳三狗跟我雖然門兒遠點,也總算是一個家哩,遭了這種事,我不能不幫。柳三狗就這一個閨女,想土葬。一齣事他就找到我,說想土葬。你說我能說什麼?」

陳鶴群點點頭,「那成,你也到屋裡來,土葬火葬這些事不歸派出所管,我就當不知道。鎮上的宋炎死了你也知道,人命關天,我是來調查這事的。」說著,拉著柳小峰的袖子往屋裡拽,他步子大,力氣也大,拽得柳小峰一溜小跑。

柳三狗老婆曹彩雲也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用耙子耬了耬院子,拍打了幾下衣服,走到屋裡,坐到角落裡,眼睛都腫了。

陳鶴群說,「我們是來調查一起兇殺案,這麼大動靜,你們應該也聽說了……」

柳三狗還沒開口,曹彩雲怒聲說,「這個王八羔子死得好,做了這麼沒良心的事,就該不得好死,這是報應。」說完低聲哭了一聲,「我可憐的妮兒啊……」喪事一直揹著,不敢聲張,怕旁人知道了告發。

事情不復雜,從頭說,也就是去年的事。宋修德在直周城有一個家電門市,柳三狗從店裡買了一臺彩電。買來沒多久就出了毛病,柳媚就送回到店裡換貨。那天宋炎正好在店裡幫忙,一說是柳莊的,離得不遠,三里五鄉的也好說話,但是新貨沒有了,便讓柳媚先回家,貨一到就給她送家裡去。過了三天,宋炎果然來送貨,給柳媚留了電話,說再出毛病直接給他打電話就行了,不用跑到直周城。兩人就這麼認識了。

柳三狗也不知道兩人到底見過多少次面,在什麼地方見的。現在猜,可能是在宋家桃樹林裡。柳三狗在沙河邊上有塊地,離宋家桃林不遠。柳媚才十七歲,知道這事見不得光,還是天天往沙河邊上的地裡跑。柳媚死前的那段日子,她一直像有心事,悶悶不樂。那天,柳三狗跟媳婦去耘地,柳媚說不舒服待在家裡。兩口子下晌回家就發現她死了,屋裡有兩個空了的「快殺斃」農藥瓶。這藥是去年剩下的,是用來殺除第三代棉鈴蟲的,劇毒無比。

柳媚死得很難看,從痕跡上判斷,她本來應該想死在床上,結果滾到了院子裡,七孔流血,屎尿弄了一身,連上衣都抓得稀爛,披頭散髮露著一對雪白的奶子瞪著眼睛死在灶房門口。

柳媚死了之後,柳三狗從柳媚的手機上發現了他跟宋炎的微信聊天記錄。柳媚死前還在質問他為什麼要騙她。宋炎說,跟我沒關係,誰知道你是跟哪個光棍瞎整出來的。柳媚床上的枕頭下,有一張紙,只有一行字:得了這個病不願意拖累家人,隨便埋到哪裡去都行。

陳鶴群問,「是什麼病?」

柳三狗垂著頭,悶聲說,「艾滋病。」

一直默不作聲的金四九說,「6月3號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柳三狗說,「6月3號是哪一天?初幾?」

柳小峰馬上對金四九說,「我們習慣上說陰曆,說陽曆不習慣。」

金四九說,「今天是10號。」

柳三狗板著指頭數了數,「那兩天晚上在澆地。」

「有證明人沒有?」

「澆的是西地,跟我大哥,還有村裡的王東魁夥澆的,那塊地離機井太遠,一家的水龍帶不夠長,再說我們三家的地塊挨著,晚上澆地一個人也顧不過來,又得看水,又得鋪帶子卷帶子,3號和4號晚上都在澆地,白天得睡覺養精神。門口銷貨點掌櫃知道,我早上下晌的時候買菸,進出過道口他都能見到我。」

「多少地,澆兩天?」

柳小峰插話說,「這個沒有必要撒謊,白天熱,水好蒸發,所以我們都黑咾澆地,土裡還能多吃點水,澆地用電比照明貴多了,一個字一塊多。」

金四九看了一眼陳鶴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柳三狗弟兄幾個都叫來。還有誰會比柳家人更有強烈的殺人動機呢?他站起來對陳鶴群說,「我給孫一水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