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證據確鑿,即便當事人再怎麼狡辯,這吳記滷水鋪老闆吳通被人殺害並分屍一案,也就這樣蓋棺定論了。
夏望山雖然不肯交代殺人的真正原因,但極有可能是誤殺後,為了掩蓋罪行而毀屍滅跡,因此被判秋後問斬。至於吳通的老婆吳楊氏以及她表哥石長青,雖然與本案並無實質關係,可兩人姦情屬實,也被暫時收監,至於如何處置,全等祠堂長老商議後再做決定。
至此,這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吳通的滷水鋪在這長樂鄉也算是小有名氣,如今卻落了這麼個下場,也不禁叫人唏噓。不過比起被害的吳通來,他老婆吳楊氏和石長青的姦情反而更加吸引眾人,成了街頭巷尾盛傳的又一個新話題。
原本總是大排長龍的吳記門口,此時也冷冷清清的,那店面接連關了幾日,原本聞慣了滷味香氣的街坊們還真有些不太適應。
然而,幾日後,原本緊鎖的大門卻從裡面開啟了……人雖然死了,但生活還是在繼續。
吳通不在了,他的手藝卻傳了下來。因為,他還有一個徒弟。
吳通的徒弟,也就是丁虎。他師父無兒無女,師父唯一的妻子還被關進了大牢,也許過不了幾天就會被浸豬籠,或是直接被打一頓板子,永遠趕出長樂鄉……
所以此時,丁虎成了吳記唯一的繼承者。
此時,他剛剛將掛在窗上的木板摘下來,隔壁悅仙樓的一個小跑堂就好奇地從自家酒樓跑了出來,站到了吳記的牌匾下面。
「虎哥,你這是要幹嗎?」
丁虎沒回頭,仍舊在摘窗戶上的板子,「還能幹嗎,開鋪子!」他這麼一說,周圍幾個好事的就馬上聚了過來。
「哎喲,太好了!我還說吳記要是關了,以後上哪兒吃鴨子呢!」「可不可不!吳通這人雖然蔫兒了些,沒本事,罩不住他那婆
娘,可是他滷肉的手藝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在悅仙樓旁開上這麼多年都沒被擠垮了。」
「嘿,您這就不對了啊,當著我的面兒都這麼說!」悅仙樓的跑堂笑著打趣,倒也不是真的生氣,其實這人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吳通做滷味的手藝,就連他們老闆也服氣。
丁虎的臉上顯露出了悲傷,師父屍骨未寒,但他確確實實也沒有別的可以過活的手藝,因此只能開了鋪子,繼續做這檔子生意,
「師父不在了,可我得把師父的手藝傳下去!您幾位要是還念著我師父的好,就接著光顧吳記吧。我手藝雖然不如師父,可我還年輕,慢慢學,總會有那一天的……」
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糊,卻也十分巧妙。總有那一天是什麼意思?究竟是趕上他師父的手藝,還是超越呢?
沒有人問下去,因為大家根本也不在乎。
這些年,吳通除了在乎他那個小了十幾歲的小娘子,其餘什麼都不放心上。所以他這小徒弟也只能拼了命幹活兒,才保住了吳記鋪子往常的進賬,不至於虧本。這些街坊鄰居最清楚不過了。
其實啊,要說做滷味的本事,丁虎怕是早就學得爐火純青,青出於藍了!
「可是,既然你師父都不在了,這鋪子……」一個住在附近的老大爺伸出手,指了指頭上那塊牌匾,雖然沒有繼續問完,可他要問的話,在場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丁虎是吳通的徒弟,但他並不姓吳,他姓丁。
如今這吳通都死了,這鋪子,難道不要從吳記改成丁記嗎?
「不改了,這是師父的心血,我沒權利改。」丁虎雖然年輕,但平時給人的感覺總是虎頭虎腦的,一股子又傻又愣的勁兒,完全沒有年輕人該有的那種滑頭。
旁邊幾個人都是看著他長大的,知道他來這吳記做學徒已經很多年了,聽說他家裡的父母也都不在了,就他一個人,也著實怪可憐的。
「不改就不改,反正吳記、吳記叫了這麼多年,咱們也都習慣了。真要是改了啊,還得適應適應!」
「可不是,吳記店面雖然不大,可名聲還是不錯的,這要是萬一改了,人家打聽不到了,多耽誤生意啊!「
「其實叫什麼就是個名頭而已,只要是東西好吃,咱們虎子能賺錢娶媳婦就行!大夥兒說是不是,哈哈哈哈!」
一個人開了頭,立刻就有些熱心人一起幫腔。
「欸欸!別廢話了,都搭把手!鋪子趕緊開張,大夥兒以後也好有鴨子、豬蹄子吃啊!」
「那就麻煩諸位了,我昨天滷了些大腸,還做了些滷蛋、鴨頭……一會兒鋪子開了,全都打折!」
「那敢情好!嘿嘿,我就愛吃鴨頭,你師父平時也不怎麼做,今天可是飽了口福了!」
於是,大家不再耍嘴皮子,而是擼胳膊捲袖子,有人幫著開門,有人幫著擦窗臺,還有人進到屋裡,幫著把泛著香氣的滷味一一擺上來……
丁虎開店的時間有些晚,已經是上午巳時了,又因為今天是第一天恢復營業,所以他準備的不多,但是沒想到才不過短短兩個時辰,那些擺出來的滷味就全都賣光了。
這生意好得令丁虎完全都沒有預料到。
他本以為,這些人都是吃慣了師父做的滷味,根本看不上他這麼一個小學徒的。雖然,他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有些自信的,可他畢竟不是吳通。
但是沒想到大家竟然這麼捧場,更有甚者,還誇讚他做的滷味比之前的那些味道更好!這對丁虎來說,無疑是天大的鼓勵。
不過短短兩個時辰,他今天居然賣了三兩五錢銀子,刨去原材料的費用,純利潤竟然達到了一兩八錢,差不多是今天進賬的一半了。
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錢,丁虎心裡一陣陣的狂喜,他決定以後要多做一些新鮮的種類,吸引更多的客人,如果生意可以一直這麼好下去的話,搞不好再過幾年,他就可以開分店了!
到了那時,他是不是也可以卸下「吳記」的招牌,將這鋪子真真正正地改成「丁記」呢?
夜已經漸漸深了,窗外的太陽早就下了山,天邊掛著一輪圓月和幾顆閃爍的星星。
但是丁虎卻並不著急回家。
從前,他也是要負責收拾店面,臨走時,還要檢查醃在鍋裡的滷肉、滷蛋……待到把一切都忙完了,已經是半夜了。
他家距離師父家有足足半個時辰的路程。以前若是忙得太晚,師父也不在意,會讓他直接留宿在店裡。可後來,師父娶了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回來。自從有了這師孃,別說留宿了,就連晌午吃個飯,他也只能端著碗筷蹲在鋪子後面的大木門邊上吃。
他每天都要很晚才能離開,第二天一早,又要早早地到店裡來準備。如此辛苦,可看在師父眼中,卻全不及他娘子的一半。可明明她半點用處都沒有,頂多也就是實在忙不過來時,去前面幫忙賣個貨,招攬一下生意。
偏偏吳楊氏媚到了骨子裡,不管對著誰都一副搔首弄姿、惺惺作態的樣子,所以後來還得了個「滷水西施」的名號。
那之後,師父乾脆連收錢的活兒都不讓她做了。只把她放在後院供起來,就像是在供奉一尊菩薩,捧在掌心裡,高高在上地侍奉了起來。
所以,他一直很厭惡那個女人。
他過慣了苦日子,看不得那些不勞動就錦衣玉食的人。哪怕,那是他師父心甘情願的。
不過,從今天起,他再也不用披星戴月地家裡、鋪子兩頭趕了。因為,從現在開始,這裡就將成為他的家,當然,也是他的鋪子。
想到這裡,丁虎突然有些得意起來。
當年,他不過是無心之失,在清掃院子時,不小心打翻了水桶……可誰知道,吳楊氏當時挺著四個月的肚子,居然腳底打滑,摔倒了。
吳楊氏之前洗過衣裳,她這人做事也一直馬馬虎虎的,所以想都沒想的,就以為地上的水是自己潑出去的。
師父的孩子沒了,也沒有人怪到他的頭上,所以這麼一算,吳通一家三口,居然都是死在了自己手中!
是的,吳通也是他殺的。
吳通沒有死在夏望山的手裡,也不是因為發現了吳楊氏和石長青的姦情才被殺人滅口……
真正殺死吳通並把他碎屍萬段,還嫁禍給夏望山的人,是他。不過這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吳通自己傻,費盡心力地搞了
一個局,愚蠢地以為可以騙過所有人,但想不到,最後他自己會是死在局裡的人!
當然,這之中,丁虎也起了不小的推動作用。
丁虎第一次對吳通動了殺機,是在得知夏望山砍了石長青之後。其實究竟是什麼時候對吳通產生了怨恨,連丁虎自己也不知道,
這些年,雖然他們以師徒相稱,可說白了,他就是吳通請來的一個廉價夥計。
吳通根本沒有教給過他什麼,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耳濡目染,自己學來的。
不僅如此,吳通一邊剋扣著他的工錢,一邊把他當作苦力,娶妻之後更是兩公婆一起壓榨他!
也幸好他孑然一身,不然自己都養不活,要怎麼照顧家人?
他每天起早貪黑為了什麼,還不是想要趁著年輕多學些本事,攢夠了銀錢,自己也開個攤位,為將來的人生做個打算?
難道,他還真的要一輩子留在吳記,給吳通當個廉價的夥計啊?原本他想得極美好,可現實卻一次次無情地將他擊垮。他跟著
吳通根本看不到未來,也沒有未來……
只有殺了他,才能更接近自己的夢想。吳通無兒無女,要是他死了,他這唯一的妻子也因為各種原因而不能繼承他的家產的話,那自己就會成為唯一的繼承人。而又有什麼理由,會比偷人、謀殺親夫更有力呢!連吳通都不信任她,別人又怎麼會信?
不過,他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並沒有真的要自己動手,更沒有要殺了吳通。
他只是想讓吳通與石長青為了吳楊氏而大打出手,兩敗俱傷。所以,當他得知,吳通喝醉之後居然會央求夏望山去砍傷石長青,他簡直開心壞了!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個契機,那個逆轉一切的開始……
吳通和石長青彼此看不順眼也不是一兩天了,可吳通居然敢夥同夏望山去砍傷石長青,這一點倒是丁虎沒有想到的。但吳通畢竟還是太老實,他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幹不出傷天害理的事兒。
自從發生了雨夜砍傷石長青一事後,吳通就老實了,再也不敢對石長青出手了。
矛盾得不到激化,丁虎就落不著便宜,所以,他絕對不能放任這件事就這麼過去。
他要挑起事端,於是,他一個人策劃並實施了第二次的投毒。
他的計劃很完美,不管這次石長青死不死,這屎盆子都會落在吳通的頭上。
可石長青命大,又一次得了救,而且也沒有連累他身邊的人。死的,就只有那隻倒霉的貓而已。
他原以為事情鬧得這麼大,那石長青不報復吳通,至少也會報官,告他個殺人罪!
可誰承想,這石長青和吳通居然是一路貨,都是有賊心沒賊膽兒的窩囊廢!
不過,吳通又給了丁虎第二次「機會」。
吳通假借進貨提前走了,卻又在深更半夜潛回家中,想要抓吳楊氏和石長青的奸。
若是換了平日,吳通不在家時,是不會讓丁虎留得太晚的。他怕吳楊氏與自己的徒弟有染,這人已經魔障到看誰都和自家婆娘有一腿的地步了。
不過,為了捉姦,他卻信任了丁虎一次。
這一次,吳通居然提前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丁虎,還叫他晚上晚些回去,給自己做個接應。
一來,丁虎本就是吳通的徒弟,在這個家裡走動起來比較方便。二來,上次夏望山只說嚇唬嚇唬石長青,卻把石長青的手臂差點砍斷,這種幫倒忙的幫手,吳通是再也不敢用了。
所以這一次,他只跟夏望山說了自己想要偷摸回去看看,卻並沒提要打算連同自己的徒弟一起抓姦。
然而他卻算錯了一點,他堅定地認為自己的老婆和她表哥有苟且,但是,正如那日公堂之上,吳楊氏寧可自尋短見也要力證清白。
她和石長青,竟然真的毫無私情。
但是吳通卻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丁虎只能利用這三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幫自己做了個完美的圈套,套住了註定要死在他手裡的吳通……
那一天,丁虎分別給吳楊氏和石長青留了字條,叫他們二人在夜裡去城外幽會。卻也故意寫了不同的時間和地點,好讓他們根本碰不上,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
至於吳通,為了掩人耳目,在那天夜裡他悄悄地潛回了自家的院子,他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原以為會看到摟在一起的姦夫淫婦,可等著他的,卻是那在他身後舉起的,明晃晃的砍刀……
他的脖子被砍了一刀,腔子裡的血噴湧而出。他勉強回過頭,用一種難以置信和見了鬼般的眼神注視著他那平時任勞任怨,又有些傻乎乎的小徒弟……
他不知道丁虎為什麼會這麼做,他想問,可他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了。
第二刀、第三刀……一刀刀下去,他就這麼死不瞑目地倒在了他辛辛苦苦、一磚一瓦搭起來的這個家中。
這是丁虎第一次殺人,但是奇妙的是,他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
他不知道要用什麼詞語來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但事後多少次午夜夢迴,當他回憶起那一晚時,卻仍舊有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似乎有些自豪,那是種從內心深處湧現出的優越感。彷彿在跟吳通說,你平時不是總看不上我嘛!不是總把我當個打雜的使喚嘛!現在,我這個當徒弟的,居然把你這當師父的算計了!所以你死在我的刀下,還真是一點也不冤枉!
當吳通終於死不瞑目地斷了氣,站在一片血泊之中的丁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彌散著濃濃的血腥味兒,眼前,卻是一地的支離破碎……
雖然丁虎支開了吳楊氏,可他知道,吳楊氏等不到石長青,很快就會回來。算上往返的路程和等待時間,他至多有一個時辰來處理屍體。
雖說切肉是他的老本行。他切了許多年的肉,刀工甚至比他師父還要乾淨利落上幾分。可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肢解一個大活人,也是相當困難的。
好在,他早就有所計劃。他甚至想好了,要讓夏望山來當替罪羊。因為他知道,就算石長青膽子再大,卻沒有切肉的手藝,吳楊氏就更不用提了,一個婦道人家,了不起也就是偷個情。但是夏望山卻不同,他有這個能耐,也有這個機會。
吳通假裝出城去找王老六進貨,實際上,卻把包袱和銀子都放在了夏望山家裡。兩人又因為那晚一起合謀砍殺石長青之事而產生了一些分歧,所以如果官府調查起來,這夏望山也不是完全沒有殺人動機的。
只要吳通死後,官府能查到夏望山頭上,丁虎自然有辦法叫這夏望山來個人贓俱獲!
因為只有確定了吳通的身份,他們才會順著他布好的這條線查過來,所以丁虎首先斬下了吳通的頭顱。
留下一條手臂和連線的部分軀幹後,丁虎把剩下的屍體大致切了幾塊,放到了三個大花盆裡藏了起來,卻唯獨留下了吳通的心肝
脾肺。他將這些一股腦地扔進了平時醃製滷味的一個大缸裡。
吳楊氏只是偶爾生意忙的時候會來前面幫忙賣賣貨,她嫌棄滷水顏色重,味道大,怕弄到自己身上,所以平時從不會插手滷製的過程,丁虎完全不用擔心她開啟大缸,看到自己丈夫的屍體。
等到把那大部分屍體都放進缸中封好後,他又倒了兩大桶水,認認真真地清理了地面上的血跡,反正天黑,這裡又是後院,就算吳楊氏一會兒回了家,也不可能來這裡檢視。過了今晚,這水乾了,自然人不知鬼不覺,根本不會有人想到這後院里居然死了個人!
忙完這一切之後,丁虎這才將吳通的腦袋用布一包,塞進了一個竹簍裡,而那條胳膊和部分軀幹則拿到前面的鋪子裡,切成了和夏望山平時切肉時差不多大小的肉塊,放進了一個油紙包裡包好。
丁虎家住南城,可為了不讓人懷疑,他趁著夜,故意繞道從北門出了城,把那人頭找了個荒地,挖了個淺得不能再淺的小坑,草草埋了。接著又等了一日,趁著第二天收工回家時,又跑到西城,隨意扔下了故意被他留了根手指的,裝著吳通屍塊的油紙包。
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發展,順利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當然,這之中,他的供詞也起了不小的推動作用……
而他也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夏望山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埋著屍塊的三個花盆放到了夏望山的院子裡。這一切使得夏望山最終成了這場謀殺的替罪羊。
回過頭,丁虎看著院子中央的那塊空地。
那一晚,這裡曾血流成河,但那幾位坐在公堂之上,自以為洞察一切的大官,卻又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才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看來,不起眼也是有不起眼的好處。至少,誰也不會懷疑到他
的頭上!
現在夏望山被判了秋後問斬,他那所謂的師孃也很快就會被沉塘或是永遠趕出長樂鄉。以後,他終於可以高枕無憂地在這個家裡生活了。
吳通的宅子和鋪子,都成了他的!他甚至後悔沒早幾年做這件事!不過,若是真的早了幾年,石長青那倒霉蛋也還沒出現,他又怎麼能如此順利?
今晚,是他住在這裡的第一晚。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丁虎猛地回過頭,縱使他再怎麼安慰自己不害怕,可額上卻還是滾下了幾顆豆大的汗珠……
那敲門聲雖然不急促,但一聲聲地,卻彷彿叩進了他的心裡面。他渾身發怵,望著前院的方向,久久不敢回應。
許是敲了很久,都不見有人應答,那屋外的人也終於沉不住氣了。「有人嗎?」聲音斯斯文文,清清冷冷的,似乎,有那麼一絲耳熟。
丁虎心中卻像落下了一塊大石。
那不是吳通的聲音,也不是夏望山或是石長青。「誰啊?」也許是因為放鬆了心情,他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而門外的聲音在聽到有人回答後,鬆了一口氣。
「我們是衙門的人,麻煩開一下門!」
丁虎懸著的那顆心突然又緊了起來,但是腳下卻沒有耽誤,他生怕自己猶豫的時間過長,會給對方造成他心裡有鬼的印象。
「來了來了!」他說著,穿過走廊,來到前院,幾步跑到大門前,將那門上的木栓拉開。
丁虎發現來人既不是縣官唐松,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安公子或是那位嚴厲的徐大人,而是一直站在安公子身邊的,那個好像完全沒有功名的青衫公子,以及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一張圓臉,笑呵呵的,類似書童一樣的少年。
「怎麼,公子您?」
「哦,丁虎兄弟吧!」青衫公子上前一步,朝他揖了揖,臉上還
掛著帶了歉意的笑容,「我是宋慈,你還記得嗎?之前,咱們見過幾面,我是跟在安公子身邊的。」
丁虎裝腔作勢地想了想,然後猛地一拍腦門,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哦!好像有點兒印象,您是宋公子!」
「嗯,這是阿樂,他跟我一樣,我們都是郡公府的人。」
丁虎點了點頭,他自然聽過安盛平的事,知道安盛平是當朝郡公的小兒子。不過這頭銜雖然唬人,但丁虎卻不怕。相反,他還覺得安盛平一定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富家子,之所以會跟著審案,無非也就是為了搶風頭,沒什麼真本事。
「不知道宋公子你們這深更半夜的,找我有什麼事?」
宋慈笑了,看了他一眼,又隨即將臉移開。但不知為何,丁虎卻彷彿在他的臉上見到了一絲鄙夷。好像在說,誰是來找你的?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啊!
「其實也不是來找你,是我們公子下了令,叫我們來吳通家裡找點東西。」
原本看到他的不屑,丁虎心中還有些不舒坦,可還來不及發作卻又被他的話頭吸引住,瞬間轉移了注意力。
「找東西?」
「是啊,」身後的阿樂上前一步,搶話道,「安公子叫我們來找找吳楊氏和她表哥偷情的證據!」
丁虎眉毛一挑:「證據?他倆出城私會,不是已經證據確鑿了嗎?」
「話是那麼說啦,不過畢竟要轉祠堂再審一次,而且審完了,搞不好就要沉塘的!」阿樂眨巴著一雙圓眼,故意壓低聲音道,「事關人命,哪能因為他倆同一天出過城就說他倆有姦情啊!這要是有人不服,給他倆脫罪,那不就成了大人們證據不足,草菅人命了!」
「可這……這要怎麼找?」
宋慈卻笑了笑,話鋒一轉:「丁虎兄弟,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這……不是,我家離得遠,現在師父也不在了,這吳記的生意還得繼續,每天兩邊來回跑,實在是太費力了,所以我就搬過來了。」
「哦,那你住了多久了?」宋慈問得漫不經心,朝著裡屋慢慢走,似乎,是想要進去看看。
「今天剛剛搬來,宋公子,您這是要進去找嗎?那裡不是我師父和師孃的住處,隔壁那間才是。」
「嗯,那你住哪間?」
「我住您剛剛看的,比較小的那間。」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了嗎,幹嗎不住那間大一些的?」「哦,那是師父和師孃的房間,我……」
「也對,」不等他回應,宋慈轉過頭,朝他微微一笑,「人剛死沒多久,住進去也晦氣。」
丁虎卻不以為然,心道這人都是我殺的,住他的房間有什麼不敢的!因此,丁虎不由得脫口而出道:「那倒是不礙,反正人也不是死在那屋裡的。」
話音剛落,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許是太過得意了,居然一不小心就說錯了話!
他緊盯著宋慈,小心翼翼地等著他的回應。但出乎意料的是,宋慈和那個叫阿樂的,居然都沒有搭理他。
於是,他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丁大哥,您在這家裡的日子也不短了,」阿樂東瞧瞧,西看看,最後還是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當真沒見過吳楊氏和石長青私會嗎?」
「既然是私會,當然不會讓外人看見了。」丁虎苦笑,「再說我收了工,就走了,並不在這裡過夜。」
「可既然都有空房,幹嗎不留宿啊?來回趕,多費事!」
「這……有師孃在,不方便。」
聽了他的回答,宋慈與阿樂對視一眼,卻都沒有說話。
「不過,你也不容易,吳通死了,卻留下這麼個產業,關了吧,有點可惜,可若是不關,你一個人把這鋪子撐起來,也是夠辛苦的。」
丁虎笑笑:「這倒是無妨,反正以前也是幹這些,習慣了。」
「這麼說來,吳通死了倒也不是什麼壞事,」阿樂和宋慈不同,也許是年紀不大、職位不高的原因,說起話來也沒什麼遮攔,「不然丁大哥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啊!這當學徒的,可慘了,要被師父壓榨好多年才能混出個名堂來!有的一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最後還是得給別人當夥計,哪像丁大哥現在,連鋪子都有了!」
「阿樂,你可不要亂說!不好意思,丁虎兄弟,阿樂他年紀輕,口無遮攔,你別介意。」
「沒事,無心的,我懂。」丁虎被他們說中了心事,卻也只能掩飾住心頭的情緒,強裝悲慟道,「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我卻沒能好好報答他老人家,現在他走了,我也只有將他的手藝發揚下去,除此之外實在找不到別的方式來感激他了!」
「也不是沒有別的方式的,」阿樂說著,朝丁虎彎腰作了個揖,似乎是在為剛剛的口無遮攔而道歉,然後又抬起頭,朝丁虎擠了擠眼睛。丁虎不由得蹙起眉,疑惑不解之時,阿樂卻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酒葫蘆,「我聽說,人死了以後,陽間敬酒他們也是能收到的!你師父他好像還挺愛喝酒的吧?」
丁虎似乎理解了阿樂的意思,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苦笑著,沒說話。
是啊,吳通確實愛喝酒,他若不是愛喝酒,也不會和夏望山成為莫逆之交,更不會腦子一熱,想到砍傷石長青這種蠢主意!
丁虎甚至懷疑,他之所以會去懷疑自己老婆和她表哥有苟且,也是喝多了,受了夏望山的挑撥。所以歸根到底,他就是死在了喝酒這件事上。
「丁大哥,那我可就……」
阿樂笑嘻嘻地,見丁虎沒有阻止自己,便拔開了葫蘆上的塞子,又回頭朝著宋慈神神秘秘地一笑,手腕輕輕翻動,將那壺中美酒灑了出來……
只是,在他倒出酒水的一剎那,丁虎覺得鼻子一酸,怎麼這酒一點兒酒味兒沒有,反而有股……醋酸氣?
丁虎皺緊眉頭,還當是自己聞錯了。卻在這時,聽得那旁邊的宋慈驚呼了一聲。「這、這是怎麼回事!」
宋慈這麼說著,低頭看著地面,臉上寫滿了驚恐。就好像是吳通的屍塊又重新匯聚到了一處,然後從那土裡伸出手,帶著泥土翻爬出來一般!
而當丁虎順著宋慈的目光,也將視線轉移到地面之時,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雖然是多雨的季節,但最近幾日卻一直是大晴天,天氣燥熱得好像要蒸發掉大地上的每一滴水,榨乾陽光下辛勞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