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名人頭案

安雨柔有兩個貼身的丫鬟,一個是她從孃家帶過來的映月,一個是到了董家老宅才提拔到身邊的淑香。

映月幾乎是跟著安雨柔一起長大的,整日除了圍繞著自家小姐,便再沒有什麼自己的生活。

可淑香不同,淑香今年十七,說大不算大,說小倒也不算太小。她是兩年前賣身到了董家老宅的,不久後,安雨柔來了這裡,

成了這座老宅的女主人。

淑香並不是一直為奴,她和董家籤的是五年的契約,如今已經過了兩年,再等上三年,她便可以出府去了。

當然,若是她在這期間可以湊足了銀子,而主子也同意的話,也能提前解除契約。

不過淑香自己卻沒有這個意思,一來她當年之所以會賣身為奴,是因為家裡確實窮得揭不開鍋了。母親得了重病,父親一個人種地,每年的收成僅僅夠交了租子後一家人吃喝,哪有閒錢給母親請郎中、抓湯藥……她雖然還有個妹妹,但是卻比她還小了三歲,她賣身進董府時,她那妹子才不過十二。年紀太小,她實在捨不得讓妹妹出來受苦,即便主子再好,也畢竟是為奴為婢,做著伺候人的活兒。二來,她不得不承認,這安雨柔對待自己,確實是不錯的。

原本她只想進董家當個粗使的丫鬟,可也許是因為她年紀輕,又也許,當年那董夫人也是初來乍到,她想著比起從董家原有的老奴中找一個來伺候,還不如提拔個新人,慢慢培養,也能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淑香伺候安雨柔這些日子,一直捎帶著小心,生怕自己沒經驗,哪裡做得不夠好,惹了主子不高興。不過也因為如此,安雨柔似乎對她也格外寬待,並沒有過多地為難。

就連安雨柔身邊的映月和周嬤嬤也都十分和氣,相處起來完全沒有架子,也並不會欺負或是瞧不起她這鄉下姑娘。

這樣的日子,她過得十分愜意,而掙來的銀錢也確確實實幫了家中不少的忙。

至少,母親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漸漸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再加上董家在這長樂鄉的聲威,也有不少人想要巴結,最明顯的就是妹妹今年才不過十四,卻已經有幾個媒婆來上門提親了。

淑香知道,那都是董夫人的面子,也是自己的福氣。

這樣的生活,原本是她最嚮往的,如果可能,她甚至想要永遠留在夫人的身邊。可是最近,她卻漸漸地有了一些動搖……

而她之所以想要離開,是因為一個男人。

那人姓田,名叫田力,是為董府送菜的一個菜商家的小兒子。

淑香被安雨柔收進房裡做丫鬟前,曾在後廚做過三個月的幫工。也是那個時候,她認識了田力。

兩人年紀相仿,幾次交談下來,彼此也都對對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雖然後來淑香去了安雨柔那裡,他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但安雨柔的飯菜,通常都是淑香負責和後廚交涉的,所以難免還是會和田力有一些接觸。

比如主子明天想吃個新鮮的蓮藕,淑香就會囑咐田力第二天一早摘了新鮮蓮藕送過來。又或者,主子最近想念故鄉,想吃些在臨安城時吃慣的青菜,淑香也會提前告知,讓田力努力找來,好緩解主子的思鄉之情。

這一來二去的,兩人竟漸漸有了種默契,而後來他們的交涉也不僅僅停留在為主人著想之上了……

有時候兩人閒聊,淑香會提及小時候在荷塘邊吃過的蓮子,於是第二天再到廚房時,便會看到那裡已經放了幾個蓮蓬。蓮蓬上還帶著水珠,一問才知道,竟是那田力採了,勞煩某位廚娘捎給她的。又或者,府裡的規矩是不會讓下人們隨便外出買零嘴兒的,那田力便會從外面帶一包烤栗子或是山核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從懷裡掏出來,塞給她就跑。

再到了後來,他甚至會幫她往家裡捎東西,有時候母親或是妹妹有什麼要給她的,也會由田力幫忙帶過來。

原本安逸的日子,因為有了和他的見面,竟也變得甜蜜了起來。甚至有幾次輪到淑香休息時,她也會在回家探望過後,再單獨跟田力在外面見個面,聊聊天。

今日恰巧是淑香回家的日子,明天一大早,她便要回到董府,直到下個月的此時,才有機會再回來住上一日。

明日回府前,田力約了她一起賞月,說是有事相商。她心裡隱隱覺得,他大概是要問她贖身一事。

這事,田力也曾和她提過兩次,說是家裡催得緊,希望他趕快成婚,繼承家業。田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相比一般人家,也算是小康水平了。而且田力的父母似乎也知道他二人的事,明知她家境貧寒,又是個丫鬟,卻也不嫌棄,這一點著實令淑香感激。

但田力的父母卻總是催著他儘快成親,想要早點抱孫子,偏偏淑香的賣身契是簽了五年的,還要再等上三年才能出府……

三年的時間太長,這中間最怕出什麼變故。所以田力索性提出為她贖身,他見過董夫人一次,覺得她是世上最溫柔善良的貴婦人。一個這麼好的人,肯定不會為難他們,所以只要淑香同意,他願意去求董夫人早日放淑香出府。

天色已經漸漸晚了,月亮也悄悄地爬上了夜空。盛夏時分,空氣裡帶著股潮溼的感覺,好在因為日頭沉了,這才稍微涼快了一些。淑香穿著件淡紫色的襦裙,這本是安雨柔出嫁前的舊衣,但因

為保養得極好,再加上安雨柔一向為人低調,衣服不喜太過奢華,所以儘管這裙子質料上乘,但卻並不出挑,即便是淑香這個身份穿了,也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刻意顯擺。反而更襯托得她膚色白皙,恬淡之中,又帶了一絲溫柔,秀美的同時又添了一分嬌俏。

這裙子,淑香本來也捨不得穿,但是一想到今晚田力可能會央求自己嫁給他,出門前竟然沒來由地小鹿亂撞,悉心打扮了好一陣。此時,她梳著個雙丫髻,鬢角插了朵出門前採的丁香。淡紫色

的丁香花正好與她那裙子的顏色呼應,而且微風拂過,還帶著股香甜的味道,更襯托得她人比花嬌。那圓潤飽滿的耳垂上,彆著對小巧的珍珠耳環,這是映月姐姐在她生辰時送給她的,雖然不大,但她很是喜歡。

一想到主子和映月、周嬤嬤對自己的好,淑香就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捨不得離開董府,更捨不得離開朝夕相處了一年多的幾個人。

但她不可能跟著夫人一生一世,映月將來也會嫁人……她總不能放著一輩子的幸福不要,一直留在她們的身邊。

心中這麼想著,她也越來越煩躁,如今她已經在這路邊的涼亭等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了,怎麼那田力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正想著,卻聽到遠處一陣腳步聲,她以為是自己的情郎終於趕來赴約了,抬起頭,努力朝著那腳步過來的地方望去……可片刻之後,那遠處卻只走來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婆婆。

不知是誰家的老人,這麼晚了,竟然還要一個人趕夜路。她這麼想著,不由多看了幾眼。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心裡立刻涼了一大截。

原來那老婆婆不是別人,正是自家鄰居一位姓劉的大娘。

這劉大娘是個碎嘴,而且極喜歡傳話。若是自己和田力在這路邊涼亭幽會一事被她知道,不出幾日,怕是整個村子就全都知曉了。

淑香急得直跺腳,恨不得現在就趕緊跑了。可田力人還沒到,要是他來了看不到自己,那該如何是好?

眼瞅著,劉大娘越走越近,而且似乎有意無意地抬頭往涼亭這邊瞧了過來,淑香知道,她不能再猶豫了。

提起裙襬,她全然顧不得形象,轉身邁下臺階,順著小路朝著林子裡跑了過去。

那是一片茂密的楊樹林,此時一片漆黑,她纖瘦的身子躲在那些粗壯的樹幹後,只要不離得太近,那劉大娘應該是不會注意到自己的。

只要她能等到劉大娘離開,到時候再從樹林裡走出來就好了。心裡這麼想著,她加快了速度,迅速閃身到一株楊樹背後,然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注視著這邊的一切。

劉大娘因為老眼昏花,沒有注意到淑香藏身的這片樹林。只是,她步伐太慢,竟是走了半天仍未徹底離開淑香的視線。

這時候田力卻來了……

他跑到涼亭裡,卻又根本沒見到淑香的蹤影。於是,田力急得團團轉,甚至乾脆快跑了幾步,追上了那劉大娘。

楊樹下的淑香覺得自己都快氣暈過去了!這不是羊入虎口嗎?正在她糾結氣惱之際,突然,從上面掉下了一滴水。

那水滴正好滴在她的臉上,淑香下意識地望了望外面的天,小聲嘀咕道:「倒霉,怎麼還下起雨了!」

其實南方的七月,本來就是多雨水的,可她看今天天氣不錯,再加上又穿了件這麼漂亮的衣服,因此就沒有拿傘。可誰承想,怕什麼來什麼,她怕那劉大娘發現自己,偏偏田力還跑去跟人家搭話!她怕下雨,這老天爺就這麼不作美,真的下起了雨!

跺了跺腳,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等著。

過了一會兒,田力一人傻兮兮地又跑回了涼亭,他焦急地東瞅瞅、西看看。

淑香見那劉大娘終於走遠,這才抿著嘴,從樹林裡閃出了身。天色如此昏暗,她穿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在那夜色之中,顯得尤為美麗。因此,田力很快就看到了她,並朝著她的方向揮起了手。所有的埋怨都被他那傻乎乎的舉動化解,淑香笑著加快了腳步。

「怎麼這麼晚才到,我都等你半天了?」「對不起,對不起!」田力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我

想起你愛吃夜市的杏仁餅,就繞道去買……」

他的話沒有說完,整個人突然愣在了原地,手中那包杏仁餅也直接掉在了地上,瞪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淑香。

淑香抿嘴一笑,還當是自己這身衣裳太美,把他看得呆了。於是,她輕移蓮步,緩緩地提著裙襬,走上了涼亭的臺階……田力卻在此時一個箭步衝了過來,緊緊地將抓住了她的肩膀。淑香一愣,這、這反應也太激烈了吧?

就在她蹙眉之時,田力突然開了口:「你沒事吧!怎麼臉上都是血?」

「血?」

淑香有些納悶,她好好的,哪來的血?

這麼想著,不由用手往臉上一摸。那滑嫩的皮膚上,好似有什麼東西暈染了開來。

確實,她剛剛在樹下躲著的時候被雨淋了,臉上溼了幾塊,不過她也沒有在意,畢竟雨不大,可待到她輕撫過自己的臉頰,再看那右手時,卻和田力一樣,整個人都呆了。

她的指尖居然紅了,手上那紅色的東西分明就是鮮血!「怎麼會這樣!」

她大叫著,瘋狂地用雙手在臉上塗抹起來,而直到此時她才發現,不僅僅是臉上,她的衣服上也有幾處紅色的血點子。宛如一朵朵紅梅,在淡紫的布料上綻放。

「你疼不疼,有沒有事?」田力想用手擦擦她的臉,可又怕她有傷口,會弄疼她,只能急得幹跺腳。

淑香卻再也經受不住打擊,嚇得昏了過去。田力只好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淑香沒有回到董府,她嚇壞了,幾乎一夜沒有閤眼。

她回想著昨晚的經歷。當時,她站在樹下,以為天上下了雨,雖然只有幾滴,但她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雨水滴在自己的臉上。

可老天又怎麼可能會下血雨呢?

如果這血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就是她藏身的那棵大樹了……她不敢想象那時候她頭上有什麼,如果她當時抬了頭,不知道

會看到什麼嚇人的情景……

她真的怕極了,怕得連房門都不敢出,怕得摟著不明所以的母親,完全不願意撒手。

她麻煩田力懇求夫人可以讓她在家多留幾日,也懇求安公子和徐大人能幫忙儘快解決此事。

這突發的事件又一次打亂了安盛平等人的安排,只能將方玉婷的案子暫時擱置。

由於淑香居住的那個小村子比較偏僻,如果坐馬車的話,可能會因為道路不夠寬敞而十分顛簸。於是,安盛平和安廣騎了馬,宋慈騎著他的那頭小毛驢,一起朝著那片樹林趕去。

徐延朔帶著一隊官差已經提前趕去。而福順和阿樂另有任務,所以這次並沒有跟隨在他們左右。

一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方玉婷的案子。因為此處人煙稀少,倒也不怕被人聽了去。

那四個轎伕的事情他們已經吩咐了下去,原本只有一個人的體貌特徵也許不太好找,但是現在知道了其餘三人都因為被割去舌頭而不能說話,那找起來,就相對要容易一些了。

雖然這四人也不一定什麼時候都在一起,但只要順著這條線,安盛平相信,他們很快就能摸到幕後的黑手。

那個名叫柴峻的畫師,還有那位在書院做事的名叫翟金玉的後生,也被暗中監視了起來。當然,這只是為了確保他們的安全,一旦那女鬼有所動作,他們也好儘快出面,將她捉拿歸案。

不過,最令宋慈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他一直心心念唸的,想要去看看那方玉婷的墳墓。順帶的,也想要拜訪一下曾和方玉婷有過婚約的大和尚釋空。

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那釋空會知道些什麼。

畢竟釋空和方玉婷兩人曾有過那麼深的羈絆,若是她真的就這麼死了,他為她遁入空門也就罷了。可現在,她卻從墳墓裡爬了出來,並且已經連續害死了好幾條的人命!

即便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陰謀,是有人假借了方玉婷的名號……可釋空為了她,連榮華富貴、紅塵亂世都可以不要,怎麼此時卻能淡定得不聞不問,完全不想為她洗清罪名呢?

宋慈雖然沒見過釋空,但也聽過一些關於釋空的傳聞。他曾是最令世人豔羨的狀元郎,曾經舌戰百官,連當今聖上都折服於他的才情。這麼有理想、有抱負、有口才、有智慧之人,真的能在短短幾年間磨平了自己的心性,甘心沉寂在這麼一個小地方?

安盛平自然明白宋慈的心思,他一手牽著馬韁,微笑目視著遠方,「放心,等忙完這邊的事,我會安排你去見那釋空的。」

三人又繞過一個土坡,終於來到了淑香昨晚所在的那片樹林。

遠遠的,就看到了那個涼亭,而亭子再往前幾十步路的地方,就是出事的楊樹林了。

興許是已經結束了搜查,以徐延朔為首的幾個官差正站在樹林前的空地上,在那裡等著他們了。

「安公子,宋公子!」徐延朔的臉上一副愁容,似乎剛剛的發現很是令他頭疼,「你們看看吧,這件事,怕是不太好辦了。」

宋慈開始時只當是個小案子,但現在聽到徐大人這麼說,心裡不禁也有些擔憂起來。

「怎麼個不好辦?」安盛平問著,也湊了過來。

徐延朔仍舊苦著臉,回頭指了指身後的一棵楊樹:「就是這棵樹,我們在樹下的土地上,還有那樹幹上都發現了血跡,然後爬上去一看,竟然找到了這個。」

他說著,將他們引著又往前走了幾步,那地上有塊布,也不知道包著什麼,鼓鼓的,看著就像塊大石頭。可那布包的周圍卻飛滿了蒼蠅,「嗡嗡嗡」,很是惱人。

徐延朔點點頭,示意一個官差去把那布包開啟。那人得了命令,趕緊彎下腰,咧著個嘴,很不情願地將布包開啟。

一股血腥氣隨即撲鼻襲來,沒了遮蓋,那群蒼蠅更是瘋了一樣,朝著那東西飛了過去……

直到此時,宋慈他們才意識到,那血淋淋的,竟然是一顆面目全非的人頭。

「我懷疑是被野獸啃食過了,所以現在這頭都殘破不全了。」徐延朔指著那腦袋,眼睛微微眯起,雖然他就是幹這行的,但這畫面也確實血腥了一些,「鼻子已經沒了,耳朵也被咬掉了一隻,臉上基本就沒有一塊好肉了,頭髮都亂糟糟的,連個髮髻都沒有!現在別說長相,就連男女都看不出!」

他說著,又索性蹲下身,將手在那人頭上抹了抹,「宋公子你看,這頭明明是我們從樹上取下來的,可是上面卻沾滿了泥沙,你說這是什麼情況?難不成,這顆頭在上樹之前,還被人當成空心皮球踢過?」

「應該不是,」宋慈蹲到他的身旁,專注地看著那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頭,「我覺得徐大人說的沒錯,這頭看起來確實是被野獸咬過。四郎你瞧!」

宋慈叫了一聲,示意安盛平過來看。」

「你看這鼻子的部分,斷掉的傷口看起來似乎是狼或者野狗的牙齒咬的。至於為什麼會有土,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那野狗—姑且就說是野狗吧,可能拖拽著這顆頭顱行走了一段時間,這期間又一直不停地撕咬,所以才導致這顆頭顱上沾滿了沙土。而另一種,就是這頭本來是被埋在地下的,卻因為埋得不夠深,被那野狗聞到了味兒,所以把它挖了出來!」

「等等等等!」安盛平扶額,「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吧,重要的應該是這頭怎麼會上樹才對吧?」

「那可能性就更多了,也許是那野獸剛好會爬樹,還有可能是人為……不過按照這頭顱的頭圍大小來看,我覺得這人應該是個成年男子,而且你們摸一摸他的下巴,好像還能感覺到有些胡楂。」

他這麼說完,徐延朔也很認真地伸出了手摸了摸那頭顱的下巴。接著,又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

安盛平站在一旁看著,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那這人怎麼死的,惠父兄你能看出來嗎?究竟是野狗挖了死屍來吃,還是有人被野狗襲擊……」

「還真不是野狗!」

孰料,安盛平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當然,打斷他的,必定就是那宋慈。

「你瞧,他脖子的切口處很平滑,這不是被野狗咬傷造成的,而應該是用了刀具。這不是死後造成的,皮肉微卷,傷口發紅,說明他是在活著的時候被人砍了脖子!」

「沒錯!」徐延朔可是用刀的老手,他其實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趕緊補充道,「這刀很鋒利,不是一般家裡做飯時用的那種菜刀,也不是砍柴用的砍刀。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刀一定經常打磨,即便不是殺人利器,也一定是剔骨專用!」

「就像劊子手或者是屠夫用的那種刀?」「嗯,極有可能!」

見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好似對這顆面目全非的頭顱十分感興趣,安盛平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直起身子,環視四周,原以為那發現了這頭顱的小丫鬟也在場,可看了一圈兒,卻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女眷的身影。

「奇怪,那個叫淑香的怎麼沒來?」是叫淑香吧?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回大人,淑香她昨夜給嚇著了,所以說什麼也不敢再來了!」回話的,是個年約二十的後生。他身量不算高,穿著件青藍色

的布衣,低著頭,正小心翼翼地給安盛平行著禮。和周圍穿著官服的那些差人站在一起,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是?」

「哦,這是田力,昨晚,淑香姑娘就是和他約了在這地方見面的。」徐延朔替他答道,「那淑香膽子小,不敢來,所以今天是這位田力兄弟幫我帶的路。」

「哦!」安盛平聽姐姐說這件事的時候,好像也聽到過這個名字。「大人,草民雖然不住在這附近,但是也聽淑香提起過,說這附近有些野猴子,所以草民以為,那頭顱之所以會上樹,可能就是這些猴子所為。」

聽他的言談,還像是讀過幾年書的,因此安盛平對他的好感又勝了幾分。

「不過這人已經面目全非了,就算宋公子推斷出他是個成年男子,要找到他的真實身份恐怕也不太容易吧?」徐延朔邊說邊站起了身,「而且,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安盛平問道。

「既然有腦袋,那這人的身子又去了何處?」

宋慈沒有理會,在田力的陪同下,又去了發現人頭的大樹下檢視了一番。

待到他檢視完畢,再回到田埂前的空地時,表情也更加嚴肅了。「怎麼樣,有什麼新發現嗎?」

他搖搖頭,說出來的話,居然有些喪氣:「我覺得我們可能很難查到這個人的身份。」

安盛平和徐延朔都愣了:「怎麼說?」

「雖然被野獸啃食導致很難判斷這個人遇害的確切時間,但以樹幹和地面上的血跡來說,應該是死了沒多久,所以現在我們去查失蹤人口的話,這麼短的時間,不一定有人報案。而且……確實如徐大人所言,以現在僅有的這顆頭顱來看,要判斷出死者的身份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困難?可剛剛你不是推斷出了他是個成年男子嗎?」

宋慈沒吭聲,因為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這證據也太少了些,僅僅一顆頭,別說他了,怕是父親來了也沒辦法……

徐延朔也低頭看著那顆頭顱,卻突然眼睛一亮,彷彿自言自語一般道:「雖然我們不行,但也許他可以……」

「他?」

「對,我認識一個人,他是個泥塑高手,不管什麼樣的人或物,他只要見上一眼,就能惟妙惟肖地捏出來!而且,他還有個本事,那就是能捏骨!」

宋慈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捏骨?」「沒錯,我曾親眼見他去參加過一個孩子的滿月酒,當時,他看著那個孩子捏出了個小泥人,說是那孩子長大些的樣子。開始時,我們都不信,可過了三年,我又見了那孩子……居然,真的跟他捏出來的泥人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這怎麼可能,怕不是徐大人您記錯了……」

安盛平本來不信,可話一齣口,這才想起徐延朔也有個本事,那就是不管什麼人,只要徐延朔見過一眼,就永遠也忘不掉。所以,若是別人還有可能記錯那泥人的樣子,偏偏徐延朔不會。

這也就是說,那人真的有捏骨的本事!

「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麼!徐大人趕緊把那高人請過來啊!」

「這……」徐延朔有些為難起來,「他倒是離長樂鄉不遠,若是快馬加鞭,有個兩天一夜,怎麼也能把人帶來了。可是卻不知他願不願意幫忙。」

「人命關天,哪有不幫忙的道理!」

「他早年被人陷害,吃過官司,所以最痛恨官場,若是換個人去

求他還好,我去……怕是不行。」「可只有徐大人才認識他啊!」

「這……」

沉思片刻,徐延朔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又展現出了笑容。他抬頭看了看宋慈:「也許宋公子可以幫忙!」

宋慈一愣:「我?」

「是,我說的這人,名叫王敬,乃是雁北堂的一員。」

此話一齣,安盛平也瞬間明白了過來,他拍拍宋慈的肩膀:「是了!惠父兄不是認識他們堂主嘛!只要你開口,他應該沒有不幫忙的道理吧!」

聽到這裡,宋慈也笑了。

其實那一日宋慈遇到雁北堂的鐵魚,二人確實相談甚歡。後來又經由他的介紹,宋慈認識了柳仙仙。

這柳仙仙雖然不是雁北堂的人,但交流起來也沒有絲毫的不愉快,相反,她爽朗霸氣的性格反而給宋慈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所以,宋慈對這雁北堂又多了幾分嚮往,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多認識幾個像鐵魚這樣既爽朗,又有趣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這裡倒是有樣東西,說不定可以幫上忙……」宋慈說著,從懷裡掏出平時攜帶的香囊。那是母親親手縫製的,有些重要的東西,他會放在這香囊之中貼身帶著。

而他此刻從香囊裡拿出來的,卻是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鐵片,那鐵片被雕刻成了魚的形狀。

「這是……」

宋慈笑了:「鐵魚。」

其實那日相見後,鐵魚就將此物交給了宋慈。這「鐵魚」與他名字一樣,乃是他身份的象徵,如果拿著這信物去見雁北堂的成員,他們便會見此物如見鐵魚本人,竭盡所能幫忙。

只不過柳仙仙卻並不是雁北堂的成員,所以那一日宋慈也沒有將此物拿出來。

「徐大人只需拿著此物前去,那王敬見了,定會幫助我們的。」他想了想道,「另外這一來一回怕是要耽誤不少時間,而且手邊沒有合適的工具可能也會影響捏骨的效果,我看,徐大人不妨直接將此頭顱帶去,也省了麻煩。」

徐延朔聽完,低頭看看那血肉模糊的頭顱,不由愣了愣神,「直接帶著?」

「當然不是這麼帶去,」宋慈搖頭笑笑,「我會處理一下,只帶頭骨去就可以了。」

「只帶頭骨,可以嗎?這樣那位高人也能捏出來嗎?」安盛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宋慈,又看看徐延朔。

「應該是可以的。」

「嗯,反正這皮肉也凌亂不堪了,就算不直接帶去,等那位過來……以現在這個天氣,怕是也沒法再看了。」

「這麼說確實也有些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遲,馬上行動吧!」

當天傍晚,帶著那顆處理好的頭顱以及宋慈給的「鐵魚」,徐延朔上路了。他馬不停蹄,居然只用了一夜就趕到了。

事情比徐延朔想象得還要順利,當看到那「鐵魚」時,王敬二話沒說,直接接過那顆頭顱,轉身便進了自己的書房……

當徐延朔那邊正心急如焚地等著王敬對那顆頭顱進行修復之時,宋慈他們這裡,也有了新的進展。

回到縣衙後,安盛平親自叫人去統計了一下最近的失蹤人口。沒想到,僅僅今年年初到現在,這長樂鄉然竟然失蹤了三十多人!

這些失蹤的,除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之外,其餘的,竟然都是正值壯年的男子。

這一點,就很難不引人遐想了。

拋開受害人的身份先不提,他與腦袋分家的身體,也一直沒有任何訊息。

安盛平派人在這小村莊附近仔仔細細地查了個遍,就差把這片地區掘地三尺,挖一個底朝天了!可還是沒能找到任何與這頭顱有關的軀體……當然,他們終於還是找到了一開始埋著那顆頭的土坑。那坑洞不大,周圍還有不少犬類的足印,連帶著旁邊的泥土上

還有些血跡和撕咬後的肉塊。這無一不說明了宋慈和徐延朔的猜測是對的,這顆頭顱是被人埋在了地下,只因為血氣太重,埋得又不夠深,才被野狗或是豺狼發現,刨開土,挖了出來。

不過,就在他們為了找到屍身而一籌莫展之時,那身體,或者說是部分身體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原來,這長樂鄉分了東西南北四個區域,相對於北城的繁華與南城的人口眾多,西城相對就比較貧窮,居住在這裡的,也多是些社會底層的窮苦百姓。他們多數人衣不遮體,連溫飽都成問題。

這天,住在西城的周老漢在出門時居然撿到了一個裝有許多鮮肉碎塊的紙包。

紙包內的肉掛著血,味道也還很新鮮,顯然是剁碎不久。

當時天色也就是矇矇亮,周老漢怎麼也想不到會在自家門口撞到這般大運!

他有一年多沒有吃過肉了,像現在這麼多的肉,更是多少年都不曾見過……可這西城住的都是窮人,又有誰能買得起這麼多肉呢!

興許,是哪位有錢人抄近路,路過這裡時不小心遺落的吧?

他雖惴惴不安,但貪念卻還是戰勝了理智,看看四下無人,便把那包肉往懷裡一揣,偷偷地回了屋。

周老漢恐在家煮肉引來鄰居的懷疑。於是,他帶好調料,又拿了家裡僅存的一口還算不錯的小鍋,牽上了自家那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子,朝著城門外的小樹林走去……

樹林偏僻,平時會經過的人不多,而且那裡有一條小河,周老漢把鍋用枯樹枝支好的時候,他婆娘半睜著還算看得清的一隻眼睛,蹲在河邊洗肉。

可洗著洗著,卻發出一聲驚叫。

周老漢心裡也是一驚,趕緊跑了過去。結果就看到自己老婆癱在河邊,正嚇得瑟瑟發抖,再看那袋子肉居然全都撒了出來。

周老漢那個心疼啊!也來不及去扶老婆,趕緊去撿肉。誰知道卻被他老婆一把揪住了,她看看周老漢,又指了指河邊那堆碎肉,神神道道地念道:「你、你看……那是啥……」

周老漢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那河邊一看,就見到那堆碎肉裡,居然夾著一根手指。

那是人的手指,和他那瞎老婆不一樣,周老漢年紀雖然大了些,但眼神卻好得很。此刻,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指頭上的指甲……周老漢趕緊跑來報了官。

幾個時辰後,阿樂蹲在衙門的後院,看著地上散佈的碎屍塊,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他這兩天一直沒閒著,雖然他沒有跟宋慈一起去那樹林子,可是他卻拿著在嶽公子府上拓下的鞋印,跑遍了長樂鄉大大小小所有的鞋鋪。

按照他家公子的推測,這幾人既然是受僱來做這差事的,身邊肯定沒有女眷。而看那些鞋印,這幾人穿的是一樣的鞋子,只是鞋碼有些不同,想必這些鞋子是在成鞋鋪買來的。所以,只要他們能找到買鞋之人的線索,就極有可能會找到幾個抬棺材的人。

至於福順的任務跟他差不多,只不過找鞋鋪換成找棺材鋪。

幾位受害人家中的棺材一模一樣,花紋和材質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個棺材鋪,所以,福順帶著棺材上拓下的花紋,還有一塊木板,以及他事先量好的尺寸,正在一家家地去找製作了這幾口棺材的鋪子。

福順那邊進展得並不順利,找遍了長樂鄉的棺材鋪也沒找到一家認識這棺材的。所以他最近乾脆出了城,打算在臨近的幾個鄉鎮也找找線索。

和福順相比,阿樂幸運了許多,這幾日的罪也沒白受,居然還真的找到了賣出這幾雙鞋子的店鋪。

店鋪的老闆是個體形偏胖的中年人,似乎特別怕熱,他剃了個光頭,一邊跟阿樂說話,一邊搖著個大蒲扇,看著就像是寺廟裡的彌勒佛。

那老闆說,這樣的鞋子他半年前賣了十二雙,因為很少有人一下子買這麼多,所以他便記住了那人的樣貌。

那人身材魁梧,個頭特別高,雖然長得十分平凡,但是他左臉上有顆豆子大的瘊子,而且他當時也不是自己來的,還帶了一個人來試鞋,那人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話,不知道是不是個啞巴。

後來那兩人離開時,他還聽到那個子高的人叫那不說話的先拿著鞋回去。而且,個子高的說他要繞道去趟老妖怪那裡,便朝著城南的方向去了。

幾個裝神弄鬼抬棺材的面具人,又要去找什麼老妖怪?老妖怪是誰,他究竟住在哪裡?在這場連環謀殺案中,又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阿樂原以為自己這次立了功,能抵了上次在芙蓉閣留宿的罪過,說不定公子一高興,能體恤他這兩天的辛苦,給他放個假!可誰承想,他連個懶覺都沒睡,連頓好飯都沒吃,居然就被拽到了這裡,要幫著公子來拼那屍體的碎塊!

「唉……」想到這裡,阿樂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造孽啊!」「造孽,你說誰?」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阿樂回過頭,一臉尷尬地看著他家公子毫無表情的臉。

「公子好,我說這兇手呢!他們太過分了,殺了人也就算了,還把人碎屍萬段,把腦袋都砍下來還不夠嗎?還給剁碎成這麼多塊兒,這也太造孽了,也不怕死了會下地獄啊!」

「呵。」宋慈笑了笑,阿樂那點兒小心思他還看不出嗎,不過這孩子腦筋轉得倒是快,這都讓他給圓過去了,也算他機靈,「少廢話,趕緊拼吧。早點兒拼完,也能早點兒休息。」阿樂苦著臉:「哪能早啊,這麼多……」

宋慈蹙眉,這個阿樂,平時油嘴滑舌的,一讓他正經幹活兒就打岔。

「又不是讓你給我拼出個人形來,你只要給我分分類,好推測出大概是身體哪個部位就好。再說了,又沒讓你一個人拼,我這不是過來幫忙了。」

「哦,那就容易多了!」

他倒是挺容易滿足,痛快答應了一聲,便真的不再說話,索性跪在了地上,開始按照皮膚和肉塊的紋理來給這堆肉分門別類。

於是,當安盛平帶著安廣走進衙門後院時,便見到了他們主僕二人一跪一蹲,正在地上拿著一堆屍塊認真地研究,而且時不時地,還傳來這樣的對話—

「這是手指,這塊也是,這好像是脖子……嘿嘿嘿,公子你看,這是胸口吧?這人胸上還長著毛呢!」

「阿樂,你能不能認真些?」

「嘿嘿,公子我錯了,噗,這肯定是胸沒錯,您看我找到了什麼!」「阿樂,你再這樣我生氣了啊!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是是是,我們要尊重死者,就算是屍體,也要抱有敬意。」「既然知道,那就好好幹活,別廢話!」

「遵命!」

安盛平搖頭苦笑,這對主僕,也真是夠了。不過想到這裡,安盛平又突然回過頭看了看安廣。

安廣有潔癖,也一直不喜歡血腥的東西,如果他看到那遍地的屍體碎塊,怕是會覺得噁心吧?」

「少主?」安廣見安盛平一直看著自己,還以為他有什麼事情要

吩咐。

安盛平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他太瞭解安廣。「沒事,」安盛平笑了,眼神中溢滿了溫暖,卻又夾雜著那麼一絲絲的無奈,「我們過去吧。」

夏日的悶熱天氣中還帶著潮溼,隨著越走越近,那股難聞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安盛平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不用回頭也知道,安廣此刻的表情,一定也十分「精彩」。

而再看宋慈主僕,也不知是不是常年與屍體打交道的緣故,居然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不適應。

宋慈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著他倆。見到安盛平臉上的苦笑和安廣蹙緊的眉頭,也明白他們是嫌棄這些屍塊的惡臭,所以才遠遠地站著,不肯靠近。

「天氣熱,有什麼事情你不用親自過來的,」宋慈說著站起身,朝安盛平微微一笑,「有事差人來找我便是了,或者下次你非要自己過來看,記得提前在嘴裡含上一片生薑,再在鼻子下面塗上些麻油,這樣相對的,就不會覺得難以忍受了。」

「這倒是個妙法,惠父兄怎麼早不說?」安盛平似乎有些適應了,於是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那堆攤開的屍塊前,「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去除屍臭的?」

「當然有了!」不等宋慈回答,分揀屍塊的阿樂卻搶先一步回答道,「安公子您不知道吧,凡是驗屍之前,先取一些蒼朮和皂角,放在火裡燒了,那味道就能遮屍臭,效果好得很呢!」

「哦?既然如此,那你們怎麼不用?」

「嘿嘿,我們這不是習慣了!別說這點兒屍塊了,就是那大夏天

泡在河裡都快腫成豬頭的屍體我們也見過,那味道才叫厲害呢!」阿樂說著,似乎又想起了那個味兒,居然有些乾嘔。

安盛平雖然沒見過阿樂說的那種屍體,但想想也覺得噁心,好像一閉眼,都能聞見那股腐爛的味道一樣……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趕緊將視線轉向宋慈的臉,不知為什麼,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宋慈長得特別可愛。至少,要比那泡發臉的屍體和遍地的屍塊要可愛上好幾倍!

「有什麼發現嗎?」

「暫時沒有,不過按照屍體的破損和腐爛程度來看,這些碎屍塊

和徐大人帶走的頭顱,確實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不過實話說,這些屍塊太細碎了,根本看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你那邊呢,關於失蹤人口方面,有沒有什麼新的進展?」

安盛平搖搖頭。

「哇!公子,您看我找到了什麼?」

正在宋慈陷入沉思之時,阿樂卻像是撿到寶貝一般,突然回過頭,大叫了一聲。

宋慈和安盛平聞言,趕緊走了過去。

只見阿樂的手中拿著一塊粉灰色的肉塊。

「這是……」安盛平湊近一步,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嫌屍體惡臭了。

「是刺青!」

宋慈眼睛一亮,他其實沒想到屍體身上會有這麼明顯的痕跡。

要知道,兇手勢必是不想讓人發現死者的身份的,不然也不會殘忍地連死者的頭也砍了,而且還做了分屍這麼可怕的事。

「這可是個關鍵!阿樂你再找找,看能不能拼出這刺青的圖案來!」得了自家公子的讚許,阿樂也來了精神,答應了一聲,又繼續埋頭找了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雖然那屍體被切得很碎,但經過宋慈和阿樂的努力,還是將那刺青上的圖案拼湊出了一小部分。

「怎麼好像是個虎頭?」

「你確定是老虎嗎?我看著,怎麼像是個貓!」

「誰會刺個貓在身上?」

「也對。」

「不過這塊皮肉是哪裡,後背還是前胸?」宋慈看了看,「應該是手臂。」

「那也就是說,這些屍塊,主要是受害人的上半身了?」

「嗯,包括那天找到的那個頭顱在內,都是上半身。」關於這一點,宋慈倒是很肯定,「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裡奇怪了?」

安盛平對人體的研究遠不如宋慈,因此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而宋慈卻笑了,那是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讓安盛平看了都有種

不寒而慄的感覺。他說—

「你沒發現嗎,這些碎塊雖然都是上半身,可卻沒有內臟。」

是的,這屍塊被切得細碎,但是幾乎每一塊都帶著骨頭。那是一把吹毛利刃、削鐵如泥的好刀,切碎這屍骨時,幾乎毫不費力。

可偏偏,這些屍塊之中並沒有摻雜著受害人的內臟。

這不禁讓人產生了疑問,究竟,這人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去了哪裡?

又是一天半之後的午夜時分,徐延朔回來了。

他去的時候,揹著個包袱,那裡面裝了一個木製的盒子,盒子裡放著被宋慈處理好的頭骨。回來時,他仍舊揹著那個包袱,只不過,裡面的盒子卻比去時的那個要大了兩圈。

他連夜敲開了宋慈所在的客棧房門。而後,兩人又一起趕往了董府,去見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安盛平。

三個人,點上了幾盞燈,把原本陰沉的黑夜也照得仿若大白天一樣明亮。

徐延朔的表情十分嚴肅,甚至可以說是虔誠。

他把那一直背在身後的包裹開啟,將那盒子取出,放在了桌上。然後,他看了看安盛平和宋慈,臉上帶著股淡淡的,卻又充滿自信的微笑。

接著,他開啟了那個盒子。

盒子裡,與那被徐延朔帶走的,只有一副骨架的頭顱不同,這一次,他帶回來的,是個五官清晰的人頭……

那頭顱彷彿被人填上了血肉,除了沒有顏色,沒有睜眼外,其餘的一切都和真人無異。

即便是宋慈也沒有想到,雁北堂的王敬竟然有這個本事!他不僅僅幫他們捏骨,復原了那死者的樣貌。更是直接在這頭骨上捏出了一張臉孔,一張讓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聯想出那原主樣貌的臉!

「這、這是在那白骨上直接做出來的?」安盛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簡直會以為自己見了鬼!

「沒錯,這泥裡面,便是那顆頭骨。」

徐延朔邊說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頭顱從盒子裡取了出來。泥塑像的脖子處是平的,完全可以直接擺放到桌上。此時,那些燈光從各個角度照過來,在塑像的臉上打出了陰影,就好像那是個睡著了的人,隨時都可能睜開雙眼一般……

人像的臉形十分消瘦,顴骨很高,眼睛雖沒有睜開,卻仍能看出狹長窄小,雙目之間的距離也比較短。因此只看這臉孔的話,著實沒有什麼特色,是個扔在人群裡就找不到的、中等偏下的容貌。

而且,宋慈之前分揀屍塊的時候也注意到了,此人的身材應該是偏瘦的。他身上幾乎沒有什麼肥肉,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用皮包骨頭來形容。

如此一對比,倒是真的和他這臉形相稱,絕不會是什麼高大強壯之人。

「太神奇了!這居然真的是用泥巴捏出來的!太神了!太神了!」一旁的安盛平幾乎不能自已,除了反反覆覆地感嘆,他甚至想不到別的詞彙來形容此時的心情。

臨安城那麼多的能工巧匠,他從小又生在權貴之家,見識過不少精巧的工藝品和雕塑,但卻從沒有一次能像現在這般震撼!他已經徹底折服在了這驚人的技藝之中,甚至忘卻了他們找人復原這顆頭顱真正的目的。

「那王敬……」宋慈也長吸了一口氣,「居然這般厲害!」

「是啊,我也沒想到他有這個能耐!原本只盼著他能幫咱們把那頭骨的臉恢復出個六七成的樣子,誰知道,他居然用了這麼短的時間給我捏出這麼個東西來!」徐延朔說著,從懷中掏出那枚「鐵魚」,「說到底,還是得感謝宋公子這信物。若是沒有這個,怕是我說爛嘴皮子,王敬也不會答應我的。」

宋慈接過那枚「鐵魚」,又轉頭看著桌上的泥塑像,終於忍不住感嘆道:「這雁北堂,真真都是能人啊!」

「一個捏泥人兒的都這麼大本事,你說的那個鐵魚堂主,能讓這麼多人服他,想必這人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能了!」安盛平有些羨慕地看著宋慈,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機會,可要惠父兄幫小弟引薦引薦,讓我也開開眼才好!」

宋慈苦笑著搖搖頭,心道,鐵魚神龍見首不見尾,就連他們本幫派的弟兄都不是說見就見,我一個外人,哪有那麼大面子和本事?不過,一想到兩人明明只有一面之緣,那鐵魚卻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看來,若是真的有機會再見面,他還真是要好好感謝感謝人家了。

「現在有了這泥塑像,又有了那人手臂上的虎頭刺青,看來要找到這人的身份也不是什麼難事了。」安盛平道,「我明日一早就叫人去照著這泥塑像把他的臉畫出來,到時候貼滿大街小巷,肯定有人認識他!」

第二天一早,安盛平便按照昨夜所說,帶著那顆頭去了衙門。

可誰知道,他們還沒來得及找畫師,就已經知道了那顆頭的身份。

「回爺的話,這人叫吳通,家住普蘭巷,是個開滷味店的。」

認出那顆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安盛平的小廝福順。福順人緣極好,在這長樂鄉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卻走遍了大街小巷,幾乎什麼人都認得。因此,他只看了那頭一眼,便認出了頭顱的身份。

「不知爺記不記得您先前愛吃的那樟茶鴨子?那便是小的從吳通家開的吳記鋪子裡買的。」

安盛平思索了一會兒,還真想起來了,他剛到這長樂鄉時,曾經因為水土不服,吃得又不對口味而鬱悶了一段時間。那時候福順給他變著花樣地找了許多當地的美食來,其中就有這樟茶鴨。

那時候他好像還挺愛吃的,所以福順前前後後買了好幾次。於是他有一天好奇,就順口問了一句,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吳通開的應該是夫妻店。店鋪裡除了他和他娘子外,就只有一個負責切熟食的小徒弟,說白了也就是個幫忙打雜的夥計,再無他人。

等等,切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