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阿樂沒有回客棧。
宋慈心裡雖然覺得有些彆扭,可也沒有太過擔憂。與安盛平、徐延朔他們離開芙蓉閣後,他便回了客棧,早早地就寢了。
誰知第二天一早卻又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披上袍子,開啟門時,卻看到了一臉焦急的福順。
「宋公子!對不住,對不住!」他那張總是帶著笑容的圓臉,此刻卻愁容滿面,「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宋慈的睡意頓時醒了一大半,下意識地邁出房門,朝著隔壁的房間看了看。
那是阿樂的房間,但此刻,即便他這邊這麼吵鬧,那房門卻緊緊閉著。很顯然,阿樂根本不在房裡。
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他不由得蹙緊了眉頭。「怎麼回事?」
「是阿樂……不、不對,」福順苦著一張臉,無可奈何道,「他和那綠蕎,出事了!」
芙蓉閣外圍滿了人,只是與夜晚時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感覺不同,現在的芙蓉閣,儼然成了個是非之所。門外的男女老少,全都不避諱地指指點點,一個個的,義憤填膺,恨不得衝進去拆房揭瓦。
福順引著宋慈下了馬車,遠遠地,宋慈便看到了正等在門口的安廣。
他的衣著還是昨晚那樣,並沒有任何改變。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雖然冷冰冰的,可看起來卻仍舊神采奕奕,英姿颯爽。
只是,他唇邊和下巴上的胡楂卻出賣了他,宋慈知道,他昨晚必定是徹夜未眠,連夜提審了上官笠……
「宋公子,」他雖然對宋慈沒什麼好感,但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何況,少主在等著宋慈。「請。」他說著,撥開人群,護送著宋慈走進了芙蓉閣。
大堂裡坐滿了人,不僅有芙蓉閣內的姑娘,還有幾個夜宿未歸的客人。
正所謂人間百態,這些人臉上的表情也都大不相同。有的姑娘三五成群,擺出一副嬌滴滴又害怕的樣子,有的客人雖然不耐煩,但也不敢有所表示,怕引火上身。不過也有那麼一兩個不怕事兒的,正站在大門口和把門的官差理論,想要趕緊離開。
宋慈進了屋,卻並沒有看到阿樂或是安盛平的身影,他甚至連柳仙仙都沒有見到。
整個大堂,除了昨晚看見的穿著淡紫色羅裙的婦人外,宋慈再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在哪兒?」
他低低問了一句。
安廣冷著一張臉,沒有說話,帶著他朝二樓走去。
宋慈覺得有些奇怪,昨日柳仙仙不是說這二樓是有些身份的姑娘才能住的嗎?而按照福順所說,那綠蕎姑娘……似乎並沒有這個特權。
帶著疑問,他跟隨安廣上了樓。
結果剛到樓上,就看到了正站在走廊上的徐延朔。
他低著頭,正與柳仙仙說著話。兩人臉上的表情都相當嚴肅,尤其是柳仙仙,也許因為現在是白天的緣故,她臉上的妝容素雅,衣著也較之昨夜樸素了很多。
一件粉底碎花的裙子,桃紅色褙子,腰上繫著條銀白的腰帶,頭上鬆鬆散散地綰了個髮髻,除了一支金步搖外,再無其他裝飾。
此時的她與那一身絳色常服的徐延朔站在一起,竟然不論是身高外形,還是面龐氣質,都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徐延朔見了宋慈,朝著他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他快些過去。而柳仙仙也全然沒有了昨晚的恣意,斂起表情,微微一個萬福。
一路上,宋慈已經聽福順說了個大概,知道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太樂觀。但當他真的看到眼前的一切時,卻還是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這二樓有不少房間,而每一個房間都有個雅緻的名字。他進屋前,下意識地掃了眼掛在牆上的門牌。
和昨晚抓了上官笠的那間月香閣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此房間的門牌乃是「暗香閣」。
宋慈搖搖頭,說是雅間,可其實,還不是那些達官貴人縱情聲色的場所……起這些雅緻的名字,又有何意義?
推開門,便有股濃烈的酒氣和腥臊傳出,宋慈不禁皺起了眉。
待到他邁步進了屋,才發現這裡凌亂不堪,顯然昨晚經歷了一場大戰。
安盛平端坐在桌前,神情嚴肅,看到宋慈終於來了,臉上的表情這才有所緩和。
那名喚綠蕎的姑娘就跪在安盛平的面前,低著頭,正在輕輕地抽泣。她衣衫不整,翠綠色的裙子竟然被人撕扯得破了好幾處,尤其是裙下襬,儼然被撕爛成了幾條破布,露出了裡面淺粉色的褻褲和一雙水紅色的繡鞋。
而阿樂,就站在她的身邊。
安盛平沒說話,朝宋慈努努嘴,示意他看向裡間屋的大床。
宋慈明知道阿樂正朝著自己投來求助的目光,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繞過他們,走進了裡屋。
和外間屋打翻在地的酒菜、破碎的花瓶、推倒的屏風相比,裡屋倒是整潔了不少,似乎昨晚所有的戰場都集中在那張碩大的雕花大床上……
水色的錦被,凌亂不堪的床單,扔了一地的衣服,還有掛在床腳的幾塊翠綠色的布條……
當然,還有正赤身趴在床上,早已死透的竇天寶。
竇天寶,男,今年三十有一,乃是這長樂鄉內最大的酒莊—天福號的二當家。
掌管天福號的,正是他嫡親的哥哥—竇天福。
昨夜,安盛平看出了阿樂對那綠蕎有心,但正如柳仙仙所說,那綠蕎姑娘心氣極高,一般的客人根本進不了她的眼。
但昨晚不知何故,阿樂居然真的和她說上了話,再加上福順的打點和那張高額的銀票,她居然破天荒地沒有抗拒,而是牽著阿樂的手,一起走上了二樓的容香閣。
雖然一樓也有房間,但福順給的那銀票,便是想在這二樓的雅間住上個十天半月也是綽綽有餘。所以,那接了銀票的女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好酒好菜,叫綠蕎好生伺候這位安公子的「貴客」。
關起容香閣的大門,阿樂與綠蕎單獨相處了將近一個時辰,而後,不知是什麼原因,綠蕎姑娘居然一個人開啟房門走了出來。
而她剛剛走出沒多久,便遇到了喝得酩酊大醉的竇天寶。
竇天寶平日裡蠻橫慣了,此時似乎又飲了酒,看上去神情恍惚,極度地暴躁。再加上,他原本想要找的那位姑娘居然因為身體抱恙不肯接客!一時間所有的憤怒和瘋狂一起爆發,不由分說地將綠蕎攔腰抱起,直接擄回了自己所在的暗香閣。
那一夜,綠蕎經受了非人的凌虐,最後甚至昏了過去。
可當她醒過來時,雖然渾身是傷,但她畢竟還活著。反而是那竇天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她的身邊。
兩人同臥一張床,她甚至無法解釋他是什麼時候,又因為什麼而死。
所以現在她和阿樂都成了最大的嫌疑犯,因為除了他倆,再找不出任何人有殺死竇天寶的動機和機會。
宋慈站在房裡,長吸了一口氣,然後嘆出。
昨夜他睡得並不好,拜訪過柳仙仙后,他一直在思考著她說過的那些話。
結合女鬼挖心案的幾個受害人,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有了些頭緒。但是沒想到今天還來不及去細查,便趕上了這麼惱人的一起命案。
他暫時不想跟阿樂說話,雖然他相信這不是阿樂做的,也沒迂腐到要去避嫌。可他卻怕自己會因為阿樂的話而先入為主,影響了判斷。
所以,比起盤問證人和疑犯來,他還是想要先自己看看,好讓心裡有個底。
正如第一眼所見,這房裡最引人矚目的,便是竇天寶陳屍的大床。床單凌亂不堪,被褥全都散開堆積到床角。而一路走進去,地上、床榻邊,到處都散落著脫下的衣物。
這些衣服有的是死者竇天寶的,有的是綠蕎身上的。
不過後來綠蕎甦醒了過來,為了遮羞,便又把衣服穿了回去,因此現在還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撕碎的布條了。
宋慈自己雖然沒有經驗,但也知道男女之間有時候會有些小情調……而這,儼然已經超越了「情調」二字,甚至上升為了犯罪。
他還沒有去檢驗綠蕎姑娘身上的傷,可僅憑這一片狼藉,也能大致猜到昨晚的情景有多慘烈。
繞開那些衣物,他走到了床邊,馬上就聞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雖然受害人正赤身趴在床上,可從他側著的後腦勺看過去,宋
慈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臉旁的一大攤嘔吐物。
人喝多了,又進行了激烈的活動,會昏迷甚至嘔吐也是正常現象,但這會不會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呢?
宋慈下意識地伸出手,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人回應。他這才想起平時負責為他遞送驗屍工具的阿樂此刻還站在門外,而且,還成了本案的嫌疑人。
沒辦法,他只得朝屋外招了招手,叫福順進來並去把他平時驗屍用的那套傢伙取來。
福順聽了他的吩咐,點點頭,跟阿樂要了工具,馬上送了進來。只是臨出門前,卻又忍不住在宋慈身旁低低道了一句:「宋公子,阿樂可是委屈了啊……」
宋慈笑笑,沒說什麼,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看著辦。
待到福順出了屋,他這才戴好手套,又喚了徐延朔和安廣進來幫忙。
二人將竇天寶的屍體翻了過來,宋慈一眼便看到了竇天寶額上有一道拇指長的傷痕,似乎是被什麼利器劃破的,受傷後,也沒有刻意包紮,所以那傷口旁還帶著些血汙。不過宋慈認真地檢查了一下傷痕的深淺度,應該不足以致命才對。
接著,宋慈又按了按他的四肢,試著想要彎曲他的關節,但這屍體顯然已經出現了屍僵,從其僵硬的程度,再配上他身上的屍斑來看,死了應該已經超過三個時辰了。
宋慈心裡默默算了算,的確,那正是他們離開芙蓉閣後,阿樂獨自留在這裡的時間段。
因為竇天寶死前曾有過房事,所以此時全身赤裸,並未穿任何衣物。縱使都是男人,可有潔癖的安廣還是忍不住別過了頭,他微微蹙眉,一臉的嫌棄。
就連徐延朔也表情尷尬,他猶豫了很久,才試探地問道:「這死者,該不會是脫陽而死吧……」
宋慈一開始也有著同樣的疑惑,但當他看到屍體的一剎那就明白,這竇天寶絕不是因為縱慾過度導致的脫陽。
「不是,」他說著,也不避諱,用手指著死者的下體,正色道,「雖然有句話叫酒後不入房,醉酒後行房也確實有著一定的危險,但徐大人請看,如果他真的是死於房事,那此處應是勃起狀態,顯然死者並非如此,所以應該不是這個原因造成的死亡。」
他這話說完,徐延朔這才鬆了一口氣。芙蓉閣是個青樓妓院,鬧出人命來,自然會叫人往這方面聯想。而且看剛剛外面那個陣勢,附近的居民怕是全都這麼認為,所以想要藉此為由,前來鬧事。雖然這和徐延朔毫無關聯,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似乎多少存了一些私心,不希望是因為這個才害死了人。
「他死前吐過,該不是被嘔吐物卡住喉嚨死的吧?」一旁的安廣連頭都沒有回,冷冷道。
宋慈知道他面冷心熱,也不希望這件事牽扯到阿樂的頭上。
「是不是,看看便知。」
其實就算安廣不提,宋慈也會檢驗的。這竇天寶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放眼望去,除了額頭有一處傷口外,再無其他傷痕。現在又排除了脫陽症而死,所以嘔吐物也成了需要排查的重要一項。
宋慈也不嫌骯髒,輕輕掰開了死者的嘴巴,那腥臭的味道著實令人聞著一陣陣噁心,可這是他的職責,不論是為了阿樂,還是為了真相,他都不會介意。
「也不是,死者口中並無嘔吐物,喉嚨乾淨,並不是被這嘔吐物嗆死的。」
「奇怪了,」徐延朔看看宋慈,又看看那正站在門外,不住朝裡面張望的阿樂,「不是嗆死,不是脫陽,好端端的,這竇天寶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見了閻王?」
「阿樂來過這房間?」
就在屋內之人全都陷入沉思時,宋慈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來。儘管因為他和阿樂的關係,實在不好開口,但為了案子還是得問清楚。「是,綠蕎醒了以後,發現姓竇的死了,哭著跑回了昨晚阿樂留
宿的容香閣,阿樂就跟著她一起進了這裡,阿樂可能是想幫忙,但看到姓竇的已經沒的救之後,就馬上差人去報了官,通知了我們。」
所以,阿樂才有了嫌疑,因為他進過這間房,接觸了死者。當然,更主要的是,他有這個殺人動機。
宋慈看著全身赤裸卻又並無明顯外傷的竇天寶,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良久,他轉過身,跨出了裡屋的大門。
「福順。」
「是,小的在,宋公子有什麼吩咐?」
「你去幫我找一樣東西,當然……」他說著轉頭,朝仍舊站在裡屋的徐延朔和安廣微微一笑,「可能還需要兩位再幫一下忙。」
半炷香後,芙蓉閣後院。
今日天氣很好,陽光充足,微風。
也許因為芙蓉閣多是女子,所以後院也打理得井井有條。綠樹成蔭,遍地鮮花,一陣小風吹過,拂起陣陣花香。連帶著翩翩飛舞的蝴蝶,和那散落的花瓣,美得宛如一幅畫卷。
而在美麗又整潔的花園裡,卻鋪著一條毯子,那毯子呈暗紅色,是福順向昨日在一樓接了他銀票的小婦人借的。
那小婦人姓趙,名叫趙金玲,是芙蓉閣一個有點身份的管事。
攤開的暗紅色毯子上赫然躺著那竇天寶的屍體。不知為什麼,宋慈居然叫人把他從暗香閣裡抬了出來,粗暴地扔在了後院的地上。
雖然這裡的女子都不介意,也都司空見慣,但為了雅觀,宋慈還是在竇天寶的下身蓋上了一塊布,權當遮羞。
而此時,宋慈就站在那屍體面前,手中還打著一把紅色的油紙傘。
那傘是嶄新的,用油絹製成,乍看之下,倒像是女子所用,不知為何,這大晴天的,宋慈一個大男人卻拿著把紅傘站在院子裡。
遠處的閣樓上,礙於身份而不能到現場觀看的柳仙仙和趙金玲一起站在欄杆旁,默默地俯視著這一切。
「老闆……」趙金玲蹙著眉,朝著宋慈的方向撇了撇嘴,「這位公子怕不是有什麼問題吧?」
柳仙仙手中搖著把小扇,雖然她也看不出宋慈到底葫蘆裡要賣什麼藥,可他畢竟是鐵魚介紹來的,若是能入了那廝的眼,說明宋慈肯定有些過人的本事,「誰知道呢,咱們靜觀其變吧。」
「是。」
後院中,安盛平也問了同樣的問題。由於比較好奇宋慈接下來要做什麼,所以他也跟著一起下了樓,來到了芙蓉閣的後院。
安廣留在了房間裡,負責看著阿樂和綠蕎這兩個「涉案人員」。安盛平看著宋慈,實在有些哭笑不得:「你該不會是因為阿樂受了打擊,所以傻了吧?」
宋慈神色如常,看著他。
「我是說,你幹嗎大晴天的打一把傘,而且還是大紅色的?」
「怎麼,誰規定晴天不能打傘,男人不能打紅傘了?」宋慈反問,竟然帶了幾分狡黠。
安盛平閉起眼,仰頭吸了一口氣,待到再睜眼時,臉上卻換上了笑容:「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都依你,我沒意見。」
宋慈也笑了,淡淡的,但卻是發自內心。
他舉著那紅傘,又往前邁了一步,而待到他靠近竇天寶的屍體時,更是將竇天寶整個人都遮住,完全隔絕了那直射下來的陽光。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看不出任何外傷的竇天寶,身上居然現出了淡淡的傷痕。那傷主要在他雙膝之上,雖然淺淡,但卻很明顯。
「這是怎麼回事?」
別說安盛平了,就連查案無數,見過不少死屍的徐延朔也瞬間睜大了雙眼,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宋慈卻又在這時退後了一步,隨著他手中的傘離開,再也遮不住陽光,竇天寶膝蓋上的傷痕又離奇地消失不見了。
「活見鬼了!」徐延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雙眼,「宋公子你會變戲法嗎?」
「當然不是,肯定和這傘有關!」安盛平瞅著他,表情也由剛才的不可置信變成了佩服,「我沒說錯吧,惠父兄?」
宋慈點點頭:「正是,凡是受傷後過世的,如果受傷的時間不長,那傷痕就極有可能顯現不出來。而這個時候,只要打一把紅傘,在太陽下照一照,死者生前的傷痕就能悉數顯現了。」
徐延朔拍了拍手,恍然大悟道:「我說幹嗎非把竇天寶的屍體搬到後院來呢!還是宋公子有辦法!不過……」
他說著,話鋒一轉,索性蹲在了那屍體的旁邊。
「竇天寶身上只有額頭處有個被割傷的痕跡,就算再加上這膝蓋處的傷,想來,也不至於會送命,至多能推斷出他生前曾與人有過瓜葛。」
「徐大人這次倒是錯了。」
「哦?」
宋慈苦笑,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卻依舊解釋道:「剛剛我檢查過死者的手掌和指甲,他指縫中有些綠色的線頭,應該就是那位綠蕎姑娘身上的。他指關節上有些瘀青和血汙,這說明,他生前曾經和人發生過沖突,但是他除了手上,其他地方再無別的痕跡,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在這場打鬥中,他一直處於施暴的一方,對方毫無招架和還手的能力,所以他才沒有任何防衛傷。此外,他雖然無明顯傷痕,可卻有三處例外:一是這膝蓋;二便是他的背部,仔細看的話,不難發現他背上有幾道淡淡的血痕……」
宋慈說著,將竇天寶的屍身翻了過來,果不其然,他背上確實有幾條血痕,應該是被人抓傷的。
「我懷疑,這背上的傷,是昨夜綠蕎姑娘所致,至於他的膝蓋,可能是趴跪在床上造成的。」
此話說完,一片沉默。
宋慈這話裡的意思實在明顯不過了,竇天寶昨晚與綠蕎有著激烈的房事,且在這過程中,竇天寶曾經對女方施暴,而那綠蕎除了捱打的份兒,竟連一絲一毫反擊的能力都沒有。
本來幾個大男人圍著一具全裸的男屍就夠尷尬了,結果現在還要討論這些,實在是……
「咳咳!你說三處,那這最後一處,必定就是他頭上的這個傷口吧?」
安盛平咳嗽了幾聲,揹著手,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是,但是我的觀點和徐大人一致,這傷口雖然新,還掛著血汙,卻不足以致命。」
「那也就是說,這竇天寶的死因,應該不是與人發生衝突,然後遭受外力傷害所致了?」
宋慈搖搖頭:「倒也不是那麼絕對,不過就表面現象來看,似乎不像是因為外力,可……」
他說著,彷彿陷入思考,沉默了一會兒後,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順手將手中的紅傘遞到了安盛平的手中。安盛平雖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卻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然後,便看見宋慈又蹲下了身,似乎心有不甘地,又將那竇天寶的屍體從頭到腳,仔細檢驗了一遍。尤其是死者的頭部,他這一次居然直接將那竇天寶的髮髻解開,用手在竇天寶頭上一寸一寸地觸控,也不知在找些什麼。
不知是因為後院的光線要比屋內充足,還是他這次檢查得比較細緻,總之,當他摸了一會兒後,終於有了新發現,原本蹙緊的眉頭竟也微微舒展了開來。
「怎麼樣,難道有新發現?」
安盛平心裡莫名一陣緊張,忍不住問道。
偏那宋慈卻賣了個關子,並沒有明確地告訴他,只是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吭聲。
這回,反而輪到安盛平鬱悶了,無奈地笑笑,倒也沒有追問。
「不管怎麼說,還是去問問當事人吧。」徐延朔是個急性子,而且他辦案多年,對審訊犯人也比較在行,此刻,他很想問問綠蕎和阿樂,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他也不相信阿樂和那個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小姑娘會做出這種事來,所以很想盡快將此案了結,也好還給他們一個清白。
「比起審問他倆,我倒是想先了解一下這竇天寶的底細……」宋慈說著,也不起身,而是轉過頭,蹲在那屍首前,朝著閣樓上的柳仙仙招了招手。
柳仙仙一直關注著後院的一切,此刻見宋慈對自己微笑招手,不由愣了。
「老闆,」趙金玲也有些納悶,「那公子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讓咱們下去嗎?」
「下去就下去,反正咱們行得端,做得正,這件事不是綠蕎乾的,誰也別想冤枉咱們。而且……」柳仙仙說著,微微一笑,「我也想看看這人到底有什麼本事,居然能讓那死鬼與他一見如故!」
「死人叫竇天寶,是長樂鄉最大的酒莊天福號的二當家。」柳仙仙搖著扇子,坐在後院的石凳上,一邊優哉遊哉地品著一壺桂花茶,一邊無關痛癢道,「他上面還有個哥哥,叫竇天福,下面有個弟弟,叫竇天賜。」
「既然酒莊叫天福號,想必是老大竇天福一手建立的吧?」宋慈雖然不認識他們三兄弟,但是僅聽名字也能猜出個大概。
「是啊,那竇天福可是個吃苦耐勞的,早年為了這酒莊沒少操心費力,結果他辛辛苦苦打拼,下面兩個弟弟卻一個比一個叫人操心,不僅沒為酒莊出什麼力,反而變著花樣在外面花天酒地,糟蹋銀子。」
像這樣父母兄長在外操勞,晚輩卻在外面敗家的事情屢見不鮮,其實說白了,這種情況就是家裡慣著,讓他們這群敗家子以為賺錢容易,所以才會這麼變本加厲,不知好歹!
「那竇天寶娶妻生子沒?」這次問話的是徐延朔。
「娶了,而且不止一個,他家有一妻兩妾,不過孩子倒是沒有,也不知是不是這廝不行……」
說到這裡,柳仙仙冷笑一聲。她這麼說完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反而是在場的幾個男人都尷尬了起來。
「這竇天寶是你們這裡的常客?」
「偶爾會來,他財大氣粗慣了,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就更別說是花錢找的姑娘了。不過我們做的就是這樣的買賣,只要別太出格,自然也不會把他趕出去。」
「這還不算出格?」徐延朔有些震怒,「那小姑娘險些就被他打死了!」
說到這個,柳仙仙也終於露出了悲慟的神情,只是那表情瞬間即逝,轉眼又化作了憤怒:「我若知道昨晚房裡發生了什麼,也許不等有人結果了他,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她說著,用力將茶杯往桌上一摔,那茶杯頃刻間粉碎,碎片刺入她的手掌,竟然扎出了血……
「老闆!」
原本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趙金玲忍不住驚呼一聲,趕緊撲過去,拉住了她的手。趙金玲從懷中掏出塊繡著花的手帕,蓋在柳仙仙的傷口上,想要替她止血,卻在翻過她手掌的一剎那,赫然發現那上面還扎著一塊碎片。
「不礙的。」
柳仙仙面不改色,低下頭,將那紮在自己手心的碎片取了出來,隨隨便便地往地上一扔,這才將手伸向趙金玲,任由她為自己包紮。
趙金玲急得都快哭了,偏偏柳仙仙的臉上卻掛上了淡淡的笑,似乎是在安慰她一般。
見柳仙仙這樣,倒也不像是裝的,想來是真的不知道竇天寶竟然會施虐到這個地步,而且以她的身份,也不會是那種利慾薰心的老鴇,只在乎錢財,卻不吝惜手下姑娘們的性命。
只是,認識她才不過短短兩日,他們卻彷彿在這女人身上看到了無數面。她時而嫵媚,時而冷漠,時而爽朗,時而堅毅……彷彿千變萬化,卻又從未改變。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們什麼訊息都知道,但是很抱歉,竇天寶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所以我們知道得也很有限。而且,也不是整個芙蓉閣都是言螺殿的人,就好像綠蕎,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可憐人。」
她目視遠方,面容平靜而憂傷。
宋慈他們也沒有說話,明白柳仙仙對此案也知曉不多。
容香閣,也就是昨夜阿樂留宿的地方。
這裡雖然是妓院的廂房,但和剛剛那一片狼藉的暗香閣不同,在宋慈看來,這裡既整潔又幹淨。
不像是青樓娼館,反而更像是普通年輕女子的閨房,既明亮又透著股淡淡的雅緻。
床鋪雖然也是掀開的,可很顯然,昨晚那床上並未發生什麼,至少,在宋慈看來是這樣沒錯。
阿樂他們已經被叫回了這個房間,此時正和綠蕎一起跪在幾位公子、大人面前。他有些尷尬,想抬頭看看自家公子,可是又不敢。他雖年紀輕,但卻不是那種臉皮薄的人,因此平時看見漂亮姑娘也從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歡喜,為了這個,宋慈沒少說他。可他卻從沒想過人生中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就給自家公子惹了個這麼大的婁子,「公子,我……我昨晚……」
他說著,偷偷抬眼看了看跪在自己旁邊的綠蕎。
綠蕎昨晚被那畜生凌虐得十分悽慘,原本俏麗的臉龐,右半邊已經被打得又紅又腫,顴骨處高高聳起,左邊甚至還掛了彩,據說那渾蛋完全不懂得憐香惜玉,給了她好幾拳,直打得她昏死了過去……
「我跟綠蕎一見如故,昨晚我們聊了很多,但是我喝不了太多酒,所以沒過一會兒就醉了……公子您是知道我的,我醉了以後就會矇頭大睡,當時我就睡倒在這張大床上,後來發生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雖然沒什麼本事,可是卻看不得人家欺負弱小,要是我知道那渾賬會強迫綠蕎,您覺得我會縮頭縮腦的,等到天亮才跑過去找他嗎?」
阿樂說的都是實話,這些與宋慈對他的瞭解,是完全吻合的。他確實不勝酒力,喝了酒,就愛睡覺。他雖然不會武功也沒什
麼後臺,但卻有著年輕人熱血的一面,遇事絕不會畏畏縮縮,而不去救助弱小。
更何況,對方還是他心儀的姑娘。
「你說你一直都在房裡,沒有出去過,可有人給你證明?」
徐延朔卻在這時,公事公辦地問出這麼一句話來。
「這……」阿樂語塞,「我都睡得人事不知了,哪有人給我作證啊,徐大人,您這可是為難小的了!」
「沒有人證也罷,那你且說說,你又是怎麼跑去那暗香閣的?」
「小的睡著之後,一覺就到了天明,後來是綠蕎把我叫醒的。當時她哭得十分傷心,而且好像非常害怕,說是有個客人死了!我看她滿臉是傷,走路的時候也一瘸一拐的,我心裡其實挺氣的,可又一想,我們公子教過我,凡事要以人命為重。」
他說這些時,下意識地看著宋慈,似乎有些刻意討好邀功的意思,倒是引得宋慈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而且,我跟公子還有我家老爺學過些簡單的醫理,尤其是一般的急救,我都懂的!所以,我就馬上和綠蕎一起去了那什麼閣,結果一進去,就看到那人光著身子趴在床榻上,我伸手一摸,發現他早就涼了,而且氣息脈搏全無,根本沒的救!所以我就趕緊叫人去報官,去找安公子和徐大人來做主了!」
這最後一句話說完,他便再不開口,規規矩矩往那裡一跪,彷彿真的要等幾位大人給自己做主一般。
安盛平和徐延朔面面相覷,這個阿樂,這不是擺明要把他倆也給牽扯進來嗎?也不想想現在還有外人在,他這麼一說,反而讓他們更加為難了。
「既然如此,也請綠蕎姑娘說說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吧。」宋慈不理會阿樂,而是朝著綠蕎微微一笑,說道。
直到此時,綠蕎才抬起了頭。
和昨晚那個貌美如花的她不同,此刻她只能用「悽慘」二字來形容。
衣衫襤褸,妝容凌亂,尤其是昨晚那望向安盛平時多情的眼睛,此時此刻也微微腫脹著,導致她只能眯著眼睛,用一條小小的縫隙來看人。
宋慈看到她這副模樣也是忍不住心疼起來。
而直到她抬起頭,宋慈才注意到,她那原本修長的脖頸上,居然有幾道紅指印。指印印在雪白的脖頸上,更加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昨夜,她險些就經歷了死亡。
若不是她命大,也許今早在暗香閣的大床上發現的,就不止竇天寶一具屍體了。
「回公子的話,小女子真的沒有殺死那位竇老闆!」她臉上早就爬滿了淚痕,但此刻還是忍不住嗚咽起來,「求大人們給小女子做主,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你放心,這件事我們會查清楚的,若不是你做的,也斷然不會冤枉了你。所以,你務必要一樁一件把昨晚的事情都一一道來,千萬不要有所隱瞞!」
「是,小女子絕不隱瞞!」
「好,那你就從昨晚和阿樂一起進到容香閣開始說起吧。」
「是,」綠蕎趴在地上,朝著他們叩了個頭,然後開始娓娓道來,「昨夜小女子本來是在大堂裡陪著散客飲酒的,誰知金玲姐突然來找我,說是有位貴客看中了我,想要我去二樓陪酒,於是,我便見到了阿……啊,不,是這位大爺……」
她說著,眼神瞟向了阿樂。那不是愛慕,也不是誘惑,反而是種信任,經歷了這場意外,她顯然已經把阿樂當成了自己可以依靠的人。而且,從她剛剛的話語來看,她似乎想直接稱呼阿樂的名字,看來,他們兩人竟真的相處得不錯。
「我與這位爺聊得很開心,但是他卻不勝酒力,只喝了不到一壺酒就醉了,於是,小女子便服侍他上了床……」她說著,不自覺地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羞澀,「大爺睡得很熟,也不知是不是醉得太厲害。我就先從容香閣出來,打算去叫人給他拿一碗醒酒茶,誰知,我剛剛出了屋子,就被個客人扯了手臂,硬生生往其他房間拉……咱們這芙蓉閣是有規矩的,不管大爺是醒著還是醉了,我既然收了銀子,就是大爺的人,哪能在這個時間段去接別的客人!可那位就是不聽,最後還、還……」
見她越說越激動,之前被她愛慕著的安盛平憐惜地一笑,柔聲道:「無妨,你慢慢說。」
綠蕎昨晚就對他一見傾心,此時被他如此溫柔對待,更是感動得幾乎落了淚,但她現在這副形象實在是自慚形穢,因此也完全沒了昨夜直視他時的自信,只能默默低著頭,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淚痕。
「回公子,奴家一介女流,哪有能力與那喝醉了的客人抗衡。他叫竇天寶,我知道他是那天福號的二當家,有錢有勢,而且他平時都是找蓉蓉姐的。不過我聽說蓉蓉姐最近身體不太好,可能不方便接客。我也不曉得他是不是因為這個,再加上他喝醉了,所以就隨便扯了我去……我不從,他就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因為月香閣的事,二樓走廊上沒有什麼人,樓下又亂,所以根本沒有人看到,他力氣太大,不容我反抗就把我攔腰抱了,去了那暗香閣……」
接下來的話,不用她說,大家也都能從現場的慘烈狀況,以及她這一身一臉的傷,猜出個大概,所以,她只是嗚嗚哭著,也沒有細說。
「我被他卡住脖子,漸漸覺得連氣都喘不上了,腦袋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待到我再醒過來時,他已經趴在一旁不動了。開始,我還以為他是睡了,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跑,叫老闆為我做主……結果我下床時,不小心摔了一下,當時動靜還挺大的,我心想完了,那竇老闆要是醒了,還不得活活掐死我!可誰知……誰知過了半天,他卻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我覺得不對頭,去探了他的鼻息,才發現他居然沒氣了!」
「然後,你就去叫了阿樂來?」宋慈並不覺得她在說謊,只是有件事他不明白,「為什麼你發現出了事,第一時間不是去找芙蓉閣裡的人來幫忙,而是去找阿樂?」
綠蕎愣了一下,其實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只是那時候,她下意識覺得,只有昨夜那位憨憨厚厚,笑起來甚至有些傻呵呵的客人能幫自己。
「小女子也不知道,不過昨夜我和這位大爺聊天時,他說他總是和死人打交道,我想他或許可以幫忙……」
話未說完,宋慈的眉頭卻又擰緊了幾分,直到此時,他才第一次和阿樂的目光對視。
阿樂有些尷尬地用手搔了搔鼻子,低下頭,什麼話都沒敢說。「綠蕎姑娘,我再問你一次,昨夜你與竇天寶糾纏時,可有還
手,與他搏鬥?」一旁的徐延朔卻在此時問道。
綠蕎很肯定地搖搖頭:「沒有,我雖然有所抗拒,但卻根本稱不上搏鬥,大人明察,像我這樣的弱女子又怎麼可能打得過一個大男人呢!」
「那他頭上的傷……」
「哦,那傷是他進來時便有的,雖然已經止了血,但我看他前襟上還有不少血漬,著實把我嚇得不輕!」「此話當真?」
「自然是實話,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芙蓉閣大門口的賈老三,他是專門負責把門的,昨夜肯定也見了!」
她說得在理,而且以現有的證據來看,她確實不太可能是殺人兇手。
但為了安全起見,宋慈還是為她驗了傷,和竇天寶身上的攻擊型傷痕完全不同。綠蕎的身上全是防衛型的傷痕,尤其是她那手臂外側的傷,顯然是被竇天寶毆打時,她一直用雙手護著臉面所致,但即便如此,也沒能令她那張俏麗的臉龐倖免於難。
至於她那指甲……也真的發現了一些血汙,按照她自己描述,她確實是在反抗無果後,於行房的過程中,撓了竇天寶的後背。
這一點,與宋慈的猜測基本吻合。
看來,造成竇天寶死亡的,的確另有其人。
只不過,唯一令宋慈不解的是,按照綠蕎的口供,這竇天寶進屋後根本沒有飲酒。雖然那房間裡有個打翻的小酒壺,可流出來的酒水卻並不多,那房間裡以及竇天寶身上濃重的酒味又是從何而來呢……
「老闆娘,您知不知道竇天寶昨夜是幾時來的芙蓉閣,他進門時又是什麼樣的狀態?」
審問阿樂和綠蕎時,他們並沒有避諱,因此柳仙仙和趙金玲也在旁邊聽著,隨時準備待命。
宋慈剛一問完,就見柳仙仙柳眉微挑,似乎想了一會兒,卻又轉頭看了看身側的趙金玲。
「金玲,你說吧,大堂一向是你負責打點的,所以你比我清楚。」
「是,老闆!」趙金玲也是見過世面的,並不會因為被幾位官老爺問話就嚇得語無倫次,「昨夜安公子和徐大人走後,福順跟我說,要讓綠蕎來伺候安公子留下的貴客,之後我便安排他們上了二樓的容香閣。大概半個時辰之後,竇老闆來了,他來的時候已經喝醉了,搖搖晃晃的。哦,對,他頭上確實有傷,不過已經不流血了,我還問了句有沒有事,需不需要看大夫,結果卻被他推了一把,真是好心讓狗吃了!後來他叫我去找蓉蓉姑娘伺候……但是蓉蓉最近染了風寒,咱們這行,最忌諱把病傳染給客人,所以她最近都沒有接客人。不過我見竇老闆喝得醉醺醺的,他脾氣也不小,我怕他鬧事,就先安排他去了暗香閣等著,打算找他平時偶爾會找的早蕊,可誰知道我上了樓,卻發現他那時候已經自行找了別的姑娘在那屋……唉,若是我當時仔細聽聽,或者是敲門進去,也不會發生這事了!」
她說著,頗感內疚地看看仍舊跪在那裡的綠蕎,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宋慈關心的卻不是這些,「你說他來芙蓉閣之前,已經喝
醉了?」
「是。」
「那他當時酒醉的程度如何?」
「這個……他身上的酒氣確實很重,走起路來也有些東搖西晃的,不過我看他神志還算清楚,只是一直捂著頭,眼睛也微微眯著,似乎頭疼得厲害。」
「哦?」宋慈聽了她的描述,眼神發亮,似乎立刻產生了興趣,
「那他來的時候,身邊就沒個下人跟著?」
「您這麼一說還真是!那竇老闆也算是半個熟客了,他平時來的時候,總會帶個叫阿海的小廝,可昨夜,他卻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我就覺得哪裡彆扭,可卻想不起,這麼一說就對了!」
「那我再問你,這芙蓉閣的房間,是不是隨便進出的?尤其是這二樓,除了貴客,樓下的客人有沒有機會進來?」
「這個我倒是可以回答,」不等趙金玲開口,一旁的柳仙仙卻笑了,「咱們這裡最講究的就是客人的隱私,這雅間若是有了人,自然是不會隨隨便便叫什麼人都能進了!」
「話雖如此……」
「我知道宋公子的意思,話雖如此,但畢竟沒有上鎖,若是有人進去,我們也自然不會知情。不過……」她說著,微微一笑,她做這行,每天要接觸多少客人,若是不懂得察言觀色,又怎麼可能有今天的成就,「這事是不是與我們芙蓉閣有關,想必宋公子心裡也已經有所判斷了吧?」
宋慈知道自己瞞不了她,於是也笑了。他沒回應,也就等同於預設了。
但他們卻不能因為這樣就結案,因此徐延朔便忍不住問道:「宋公子,那我們接下來要如何?」
「接下來,自然是去查查那竇天寶喝醉酒的源頭,我認為,這第一站,便是竇府……」
因為證據不足,又不能總是扣押著芙蓉閣昨夜留宿的客人,因此在簡單的例行詢問,並留下地址後,原本聚集在大堂裡的客人便都被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