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竇氏死亡之謎

而安盛平則命人一路沿街詢問,打聽竇天寶在來芙蓉閣前,究竟去過哪裡。沒想到,打探的結果,昨日竇天寶總共就只去過三個地方。

一是他自己家,二是他大哥開的天福號酒莊,三便是他殞命的芙蓉閣。而一直到他離開酒莊前,其實都是有人跟著的。跟著他的人,便是他那貼身的小廝阿海。

「小的都伺候二爺好些年了,所以他每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我全都知道!」

阿海看起來沒有福順聰明,也不像阿樂那般質樸,雖然跟了多年的主子死了,卻看不出他有半點的悲傷難過。他朝著安盛平和徐延朔點頭哈腰,活脫脫一副狗奴才的嘴臉。

「你說你都知道?」他原想對著幾位大爺諂媚,誰承想,安盛平卻最見不得這種貨色,「好,既然如此,你就給我把這竇天寶從早上睜眼到他死,都幹過什麼,見過誰,全給我說一遍!哦,對了,我忘了你沒跟著去芙蓉閣,所以,你怕是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吧?」

「這……」阿海知道自己的馬屁拍在了馬腿上,趕緊叩頭道歉,然後也不敢隱瞞,按照安盛平的吩咐,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一道來。

「二爺出事前夜是睡在三姨娘的房裡的,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他在三姨娘屋裡用了早午飯,又去了二奶奶房中談了些事情,至於相談的內容……」他撇撇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前些日子,二姨娘和三姨娘爭風吃醋,二姨娘仗著自己輩分高,打了三姨娘,三姨娘不依,跑去二爺那裡告狀,也不知是吹了什麼枕頭風,愣是說動了二爺,要把二姨娘掃地出門!所以二爺打算讓二奶奶尋個由頭,把二姨娘趕出去,順便想把二姨娘身邊一個丫鬟扶了正,納做妾室。」

這大戶人家的後院,爭風吃醋的事情總有發生,因此也是見怪不怪,但安盛平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這二姨娘的丫鬟,還和你家老爺有染嗎?」

阿海呵呵一笑:「爺,這您就有所不知了,咱們二爺平時就好兩件事,一是喝酒,二是女人,後院裡哪個房他不是說去就去,哪個女眷,他不是說睡就睡啊!莫說是咱們院兒了,就連三爺住的南院……」

話未說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趕緊閉了嘴。

不過這倒是引起了宋慈的注意:「你說竇天寶和他弟弟院裡的女眷也有關係?」

「這……」阿海適當性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裝作一副不小心說漏嘴的樣子,抬頭朝著宋慈擠眉弄眼一笑,低聲道,「公子可別說是我說出去的!不過,咱們竇府上上下下,可能除了幾位主子,其餘人都知道了!我們二爺和新進門的那位三奶奶啊,可是老相識了!」

原來,這位竇府三爺竇天賜最近新娶了一位夫人,此女姓邱,單名一個荷字,乃是天福號的一個夥計家的小閨女。

聽說,她經常去酒莊給爹爹送飯,一來二去的,就被竇天寶看中。某天竇天寶趁她不備,將這邱荷堵在了酒莊的後巷裡……

其實這邱荷跟她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之所以會讓閨女來酒莊送飯,為的就是能找機會勾搭上主子,好飛上枝頭變鳳凰。據說他們原意是勾上竇天福,當上竇家的主母,畢竟他們掌櫃的一把年紀卻還是孑然一身,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說明他不擅長與女眷打交道,興許好上手!

可誰想,竇天福一心一意只在生意上,根本連看都不看她一眼。萬般無奈下,又正好被那竇天寶給輕薄了,於是便半推半就地從了。

可偏偏事與願違,竇天寶佔了便宜,卻遲遲不肯負責,總是拿些小恩小惠的來打發她,反而比那外面找的姘頭還不如。

邱荷也是個有心機的,知道在他這裡撈不到好處,就轉而去勾搭竇天賜。

竇天賜雖然不像他二哥那般好色,但也不是個好東西,整日不知上進,從小就喜歡在外面惹事。而且性格十分火爆,動不動就和人打得你死我活,所以這些年,他大哥沒少替他去賠醫藥費。不過這廝腦子有些蠢笨,而且因為接觸的女子比較少,沒經驗,竟然真的對邱荷動了情,相處不過短短幾月,邱荷便珠胎暗結,有了身孕。他不知邱荷與自己二哥那段過往,便當真覺得自己要當爹了!

興沖沖地求了大哥,八抬大轎的,迎娶了邱荷過門。連帶著,邱荷老爹也跟著沾了光,升職成了天福號的掌櫃。

「二奶奶平日裡就看不慣二姨娘,自然願意應了二爺的意,可是她卻不答應讓二爺納了二姨娘房裡的燕兒,結果鬧得不歡而散。二爺一氣之下,就去了天福號找大爺拿錢。」阿海說著,又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喲,看我這記性,去天福號之前,二姨娘還收到了訊息,哭著給燕兒跪下了,想讓她幫自己說好話,別把她趕出門。燕兒嫌煩,就跑來找二爺訴苦,兩人當著二姨娘的面,那親暱勁兒啊……總之,二爺後來就帶我去了天福號,我們原本出門都是坐馬車的,老徐能給小的作證!他是咱們家的車伕,平時不管去哪兒,都是他趕車。

後來,我們就到了天福號,您不知道,竇家唯一能掙錢的啊,就是大爺。他當年白手起家,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二爺一向花天酒地,只會花錢不會賺,三爺當年年紀小,也根本幫不上忙。所以他們兩兄弟就養了個習慣,每逢月底,就去找大爺拿零花錢,原本這個月還有幾天才到拿錢的日子,可二爺心裡煩,打算去芙蓉閣好好樂和樂和,又怕錢不夠,所以才去了大爺那裡。」

「既然如此,你們大爺給他錢了嗎?」

「自然是給了的,雖然照樣罵了他一通,可我們大爺心軟,嘴上再怎麼罵,該給的時候還是會給的!只是……」

見阿海支支吾吾,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徐延朔眉毛一挑,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開始施壓:「只是什麼?」

阿海看到徐延朔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禁嚥了口唾沫,自然不敢再有所隱瞞:「只是我們出門時,遇到了邱掌櫃,也就是那三奶奶的爹!我們二爺和他開起了玩笑,說再過幾個月三奶奶便要生了,卻不知該恭喜的是自己還是三爺!」

其實,竇天寶這麼多年都沒有子嗣,心裡早就對這方面沒了想法,再加上,他也知道邱荷與自己三弟有染,所以當她跑來跟自己說有了身孕時,他只是冷笑一聲,只道誰願做便宜爹誰去,反正他絕不背這個鍋。

但偏偏,他卻又拿這個開了玩笑,結果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了。他和邱掌櫃說笑的時候,自己的三弟居然不知何時也進了天福號的大門,就站在他們身後……

「你們家三爺真的從不知道這件事?」

「當然不知道,若是知道,也不會娶了自己二哥玩剩下的女人啊!何況咱們三爺這麼多年都沒成親,這次還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阿海嘆口氣,接著道,「三爺的脾氣可比二爺還火爆,他眼裡容不得沙子,當場就跟二爺鬧翻了!整了個小酒罈子,直接照著二爺的腦門就砸了過去!那酒灑了二爺一身,血嘩嘩地往下流啊!要不是當時我眼疾手快,攔了三爺,又喊了大爺來,指不定當場三爺就得把二爺打死了!」

聽他說完,徐延朔卻是眼睛一亮,因為他想起了竇天寶額上的傷疤,「竟有此事!那他們打起來沒有?」

「那倒是沒打起來,我一直抱著三爺不敢撒手,大爺這時候也趕來了,二爺剛想還手,就被大爺給攔了。」

「竇天賜居然就這麼饒了他二哥?」

「不饒能怎麼樣?二爺也是暴脾氣,一看被打得腦袋開了花,見了彩,氣得要和三爺拼命,不過還是咱們大爺有魄力,直接揮手給了二爺一個大嘴巴子,打得那叫一個狠!二爺被打得摔在了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嘴角都流血了。接著,大爺就喊了一聲滾!嚇得我們都驚了,連三爺都傻了!」

宋慈卻在這時打斷了他的描述,「你說你們大爺當時把他推倒了?」

「是啊。」

「他是臉朝下摔倒的,還是臉朝上?摔倒之時,有沒有碰上什麼東西?」

「這……小人還真沒注意。」

見他回答不出,宋慈只得惋惜地搖了搖頭,但也沒有生氣。

「那後來呢,竇天寶便一個人離開了?」

「回公子的話,是啊,當時我們都在天福號攔著三爺,生怕三爺

追出去,畢竟這件事傳到外面,就不太好看了!當時一片混亂,等到我想起去看二爺的傷勢時,卻發現他已經自己離開了,於是小的趕緊追了出去,一問那趕馬車的老徐才知道,二爺一個人朝著芙蓉閣的方向去了。我想著這樣也好,他願意去芙蓉閣散心就去吧,而且天福號距離芙蓉閣也就兩條街的距離,他就算是走著,也出不了什麼岔子,誰會想到他居然會死在了那窯姐的床上……」

「好,那我最後再問你一句,你家主子,在獨自去芙蓉閣之前,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

「對,我指的是他有沒有覺得身體不舒服,或者是頭昏腦漲,走路不穩當?別急著答,你想清楚了再說。」

「這個……」阿海按照宋慈的要求,仔細思索了一番,最後搖了搖頭,「他被三爺打了以後,我沒瞧見,但其他時候,好像和平時也沒什麼兩樣。」

而正在他們這邊的審問告一段落,宋慈正想著要去會會阿海口中,與竇天寶發生過爭執的幾位人物之時,卻見安廣蹙著一雙劍眉,從屋外走了進來。

他俯身在安盛平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安盛平頓時變了臉色,將原本手中拿著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怎麼了?」宋慈問道。

安盛平用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彷彿正強壓著怒火:「又是那唐松。」「唐松,他又做什麼了?」

「他提審了竇家兄弟,還有竇天寶的幾位妻妾,如今竇家的二奶奶,也就是那竇天寶的夫人已經承認自己謀殺親夫了!」

「什麼!是二奶奶?」不等宋慈反應,倒是阿海先驚得大叫一聲,「不能啊!據小的所知,幾位夫人當中,唯獨二奶奶對二爺是真心實意地好!」

「哦?」他這話說得,反讓安盛平有些意外,「何以見得?」「公子您看,」阿海說著,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他將那盒子開啟,裡面放著三粒藥丸,「這是二奶奶請安神堂的大夫特製的醒酒藥,一直都讓小的隨身帶著,就是怕二爺喝醉了,好給他醒酒用的。而且每隔幾日就要換上新的,說是不想二爺吃了沉藥,怕對身體不好。」

安盛平見狀,倒是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陰沉至極,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又堵在胸口,說不出來。

宋慈隨即伸了手,要過了那幾粒藥丸,一邊放到鼻子旁邊嗅了嗅,一邊問道:「既然二奶奶說是自己害死了竇天寶,卻不知,她說沒說是用什麼方式將他害死的?」

「呵……」

直到此刻,那安盛平才苦著臉笑了。接著,他伸手指了指那藥丸。那是一粒黑色的藥丸,個頭不大,故意搓成了小粒,以方便飲用。若是嫌苦不願意咀嚼,直接以水送下也是可以的。由此可見,那位二奶奶也算是體貼入微、用心良苦。

「二奶奶招了,說她給竇天寶下了毒,毒就在他平時吃慣的醒酒藥中,下的……是砒霜。」

縣衙內,唐松端坐正中,安盛平和徐延朔作為貴賓,坐在大堂的一側,一同參與審訊。

至於宋慈,不知何故,姍姍來遲。他沒有功名和官職,這滿堂的人只等他一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多大的官兒,居然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可令堂下跪著的一眾人等所不解的是,這個讓他們好一通等待的年輕公子居然並無功名,他謙卑地給縣令行了禮,也沒有落座,只是站在了安盛平旁邊,彷彿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聽者。

此時唐松還沒有被革職,也不知道安盛平一心一意要查辦自己,昨夜為安盛平法辦了那打著董家和安家名聲招搖撞騙的上官笠,還以為自己立了大功,牢牢抱緊了郡公府的大腿,因此喜不自性,就連臉上的表情也比往常要明媚了幾分。

而對比他那笑容,堂下跪著的人卻都是一臉的苦澀。

為首的,自然是那竇家兩兄弟,原本的三兄弟,如今卻只剩下了老大和老三。

竇家老大竇天福一張國字臉,臉色偏紅,倒不是因為難過或是緊張害怕,只因為他平時就是這樣的膚色。不過除此之外,他長得也還算相貌端正,只是對比兩個弟弟,飽經風霜的他看起來更多了幾分堅毅。

那竇天賜比兩個哥哥要年輕許多,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他小時候就喜歡和人打架,因此臉上有個指甲大的傷疤,正印在左邊的眉角處。

此外,堂下還跪著一眾女眷。竇天福雖然年近四十,卻並未娶妻,孑然一身。竇天賜的妻子邱荷又因為懷有身孕,不方便到縣衙過審,所以此時跪著的,只有死者竇天寶的妻妾,以及他想要納了的,那個叫燕兒的小丫鬟。

再往後,跪著邱荷的父親,天福號的掌櫃邱吉祥,阿海和那車伕老徐,以及另外兩個當天在天福號見證了竇家兩兄弟大打出手的小夥計。

至於竇天寶的夫人何氏,趴在這些人的最前面,她此時穿著件素色的襦裙,因為剛剛用了刑而血跡斑斑。她額頭和臉頰都是溼的,也不知是汗還是淚,雖然樣貌不算出眾,但蒼白的一張臉,卻又讓人忍不住心疼。

唐松對她用的是拶刑,這是當時對女子使用的,最常見的一種刑法。

說白了,就是用一塊特製的夾板,夾住女犯的手指,迫使其供認自己的罪行。

所謂十指連心,這拶刑雖然看起來不會造成多大的傷,了不起也就是折斷手指,可真的用過此刑的人才知道,那種痛,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而且被用了此刑罰之人,事後也要養上好長一段日子,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是以,對於窮苦的勞動人民來說,再沒有比這個更可怕、更惡毒的刑具了!

何氏比竇天寶年幼幾歲,乃是他的髮妻,至今成親已有十餘年,雖然感情早就淡漠了下來,但恩情仍在。此刻她卻已經哭幹了眼淚,也不知是因為絕望,還是因為來自身體的疼痛。

反觀另外兩房姨娘,二姨娘董氏和三姨娘方氏,各懷鬼胎,巧妙地用袖子遮著半張面頰,乍看之下哭得十分傷心,但仔細觀察,又覺得似乎並不是想象中那般痛苦。甚至,還多少存了些幸災樂禍的心態。

而令人沒想到的是,此時哭得傷心欲絕的,竟然是董氏的貼身丫鬟燕兒。

但仔細想想也知道,她之所以會如此傷心也是情理之中。畢竟,竇天寶若是再晚上幾日送命,她便能成功擠走董氏,成為新任的姨娘,結果好不容易等到這天大的機會,卻功虧一簣了!

所以,就算如今二奶奶認了罪又如何?她一個丫鬟,連名分都沒有,如今又徹底和二姨娘撕破了臉。昨日二姨娘還跪在她面前求饒,想不到一夜之間,就風水輪流轉,竟輪到她無處依靠了……

「竇何氏,你且把你是如何毒害親夫的過程,再當著大人們的面,給我從頭再說一次!」

唐松一早便得了訊息,知道竇天寶死在了芙蓉閣,也知道雖然綠蕎和阿樂有嫌疑,卻都被洗清了。

他之前得罪過宋慈,如今知道宋慈是安公子的舊友,就連徐大人也對那宋慈如此看重,他自然不敢怠慢。

阿樂是宋慈的人,他勢必要護著阿樂,所以,這有嫌疑的,也就剩下竇家自己人了!

但是他卻萬萬沒想到,他剛剛只是稍作震懾,那竇家的二奶奶就慌了陣腳,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即便他唐松沒什麼真本事,可也當了好幾年的官,大大小小審過不少案子,因此他二話不說,便對竇何氏用了刑,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刁婦便招認了自己謀殺親夫的事實。

「是、是……」竇何氏此時支稜著十根腫得好像蘿蔔一樣的手指,趴在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是民婦殺了自己的丈夫,是我、是我……」

安盛平一向討厭對女子用刑,再加上本身就對唐松的人品以及辦案能力有所懷疑,因此反而有些可憐起那堂下的婦人來。

「你說是你乾的,那總得有個前因後果吧?還有殺人的手段方式,也一一招來吧。」

「是……」竇何氏垂著頭,彷彿鐵了心一般,回道,「小女子十六歲便嫁與了竇天寶,那時候,他竇家還沒有如今這般富貴,三弟又年幼,家裡只有我一個女人,又當嫂子,又當娘,辛辛苦苦維持著這個家……大哥在外忙生意,他竇天寶不幫忙,整日在家好吃懶做,全讓我一人伺候。我熬了多少年,終於熬出了頭,大哥的天福號開了張,家裡有了銀錢,竇天寶居然從外面給我找了個賤人回來說要納妾!都說糟糠之妻不可棄,他確確實實也沒有休了我,但他卻早就嫌棄我這黃臉婆了!若不是我,誰把三弟養大,誰來管他們三兄弟吃喝?若不是我緊巴巴地捏著那點兒家用,大哥這些年的辛苦錢,豈不是早就被他敗光了!」

她越說越氣,猛地抬起了頭,那張臉確實不如二、三姨娘,更比不上哭得梨花帶雨的丫鬟燕兒,歲月過早地爬上了她的額頭,很明顯,她為了操持這個家,付出了自己最好的年華。

「納了一個妾不夠,還要再納一個。不僅如此,那後院的丫鬟,但凡有些姿色的,哪一個沒有爬過他的床!院子裡的不夠,又跑去外面嫖……我也是有爹有孃的,正經人家的閨女,當年不嫌棄他們三兄弟窮,嫁進這家裡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可他還給我的又是什麼?如今董氏不能順他的意,他便要休了去,再納那燕兒進屋,只見新人笑,哪見舊人哭?是不是有一天他倦了,連我這個正房也要掃地出門?所以,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只有殺了他,他死了,我才能保住竇家二奶奶的地位!大哥、三弟都對我不薄,他們絕不會因為竇天寶死了,就把我趕出去!」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一個女人年紀大了,難免會擔心丈夫厭煩自己。何況,那竇天寶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因此這種機率也就更大。「你說你把砒霜下在了醒酒藥丸之中?」宋慈剛剛已經叫人把那

藥丸拿下去檢驗了,雖然他之前也懷疑過竇何氏是被唐松屈打成招,可沒想到的是,那藥丸裡,居然真的有砒霜的成分。

「對,那藥丸我早就準備好了,卻一直沒敢用。一日夫妻百日恩,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會走這一步。」

「可是,據我所知,那醒酒藥丸乃是安神堂製作的成藥,你又是怎麼把砒霜加到那藥丸之中的?」

「呵……這還不好辦?我說房裡有耗子,叫丫鬟去買了一包砒霜,然後將那粉末揉進藥丸之中,再放回盒子裡。那醒酒藥平時也是我叫人去買的,每隔幾日,我便拿了交給阿海,反正那渾蛋在外吃喝嫖賭慣了。他若是有天死了,也只能是死在外面,不可能死在我房裡。」

聽她說完,宋慈和安盛平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無奈的苦笑。雖然這婦人有心殺夫,但是很遺憾,她卻不是真兇。

「你說那藥平時都是你交給阿海的?」

「是啊,如果給竇天寶的話,他根本不會記得吃。」

「可是,你丈夫昨晚根本沒有吃藥。」

此話一齣,竇何氏瞬間呆愣在當場:「你、你說什麼?」

「我說竇天寶昨日根本沒吃醒酒藥,不信你問問阿海。」安盛平說著,用手指了指阿海,示意他把實情說出來。

阿海聽到大人說自己的名字時,便小心聽著,此刻見那位貴公子將手指向自己,趕緊叩了個頭:「是,回大人,這醒酒藥阿海確實隨身帶著,是昨兒個出門前,二奶奶親自交給小的的。可是,昨天在酒莊鬧了一齣後,二爺就自己離開了,小的也沒去追,因此二爺昨日是肯定沒有吃那藥的。」

「什、什麼!」

阿海話音剛落,卻是一聲巨大的敲擊桌面的聲音。緊跟著,便看到縣令唐松居然拍著案几站了起來。

是啊,如果竇何氏不是殺人兇手,這就是他在短短幾天內,第二次當著幾位貴人打自己的臉了。

若是判案判錯一次還情有可原,可他卻連著判錯了兩次!他實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因此驚得站起了身。

「他沒吃……」對比那唐松的驚訝,竇何氏只是低著頭,彷彿喃喃自語般,面上卻不帶任何的表情。

誰也不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是慶幸,還是不甘心?雖然她的心願達成了,那竇天寶終於還是死了,可殺了他的卻不是自己……

「不、不!我不信!如果他沒吃,那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就要問問你身後那幾人了。」

宋慈沒有功名,在這堂上,沒經過大人們的允許,也不好越俎代庖,因此此時替他代言的,乃是安盛平。

「這……」竇天福不愧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反應極快,而且不卑不亢,馬上接了安盛平的話頭,「這位大人何出此言?既然我二弟不是被二弟妹所害,那他死在了芙蓉閣,自然要去找芙蓉閣的人來負責,怎麼不見提審她們,反而審訊起自家人來了?」

「這個你放心,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自然不會叫你們來問話。」安盛平笑了笑,突然將目光投到跪在後排的,竇天寶的三姨娘方氏身上,「方氏!聽聞前日竇天寶是夜宿在你房中的,一直到用過了早午飯才去了竇何氏那裡,可有此事?」

三姨娘嫁進竇家之前,曾經在青樓做過娼妓,因此並不懼怕這些當官的,見那坐在縣令大人旁邊的年輕公子如此大的排場,連唐縣令對他都要禮讓上三分,早已猜到他勢必來頭不小。

不過她也不怯場,直接叩了個首:「回大人,二爺前晚確實是睡在奴家那裡的。」

「好,那我再問你,這竇天寶在你房中之時,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大人,您這話是何意思?」」

「意思便是,那竇天寶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沒有,」方氏眼珠滴溜溜一轉,答道,「二爺和往常一樣,不論是飲酒吃飯,還是在小女子的床上,都生龍活虎的,身體好得很!」

「放肆!」

她這話說得毫不避諱,莫說在場的叔伯兄弟,就連跪在後面那幾個夥計也不禁紅了臉。

一旁的唐松這時候反倒回了神,眉頭抽了抽,狠狠地拍下了驚堂木。

「注意你的措辭!」

「大人,小女子又沒念過書,自然是大人問什麼,小女子就答什麼,半點不敢隱瞞!」

「這……」

她這麼說,好像也算有點道理。

「總之,他離開你那裡之後,便去了竇何氏那裡……」安盛平說著,眼神又回到了趴在地上,仍是一臉難以置信的二奶奶身上,「是否?」

竇何氏沒有回話,但卻閉著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們又是否因為他要休掉二姨娘董氏,納了燕兒一事產生了爭吵?」

結果這一次,不等二奶奶回話,後面的董氏卻先號啕大哭起來:「大人、大人可要為小女子做主啊!」

她的樣貌雖然不如三姨娘那樣美豔,年紀也比那丫鬟燕兒要大上不少。可比起竇天寶正房夫人來,還是要年輕些,也俏麗些,因此看得出當年竇天寶也是寵過她一段日子的。此刻,她哭得情真意切,若不是大家都清楚她是這場死亡裡最大的受益人,又有誰會相信她此時這番傷心欲絕的樣子竟是裝出來的!

「稟大人,那燕兒就是個壞胚!她勾引主人,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和二爺當年也是你儂我儂,恩恩愛愛,就算這些年感情淡了,可恩情還是在的,若不是她從中挑撥,二爺又怎麼會萌生把我休了的念頭?」

「既然如此,那也就是說,這件事是事實了?」

「這……總之我不信,二爺肯定就是做做樣子,我們夫妻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說不要我,就不要我?」

「呵。」

卻在這時,只聽竇何氏冷笑了一聲:「夫妻?我才是竇天寶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妻子,你不過是個妾,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她雖然聲音冷淡,但卻頗有一番震懾力,可見這位竇何氏平時在這後院裡也是說一不二的。

安盛平沒有成親,也不擅長處理這些女眷爭風吃醋的事情,因此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原本還想要反駁的董氏也只好閉了嘴,再不多說半句。

「後來他就帶著阿海,坐著馬車去了天福號,既然如此……」這一次,他將問題轉到了天福號的幾位男丁身上,「你們誰給我說說竇天寶到了天福號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回答他的,自然還是天福號的當家竇天福。

他和之前阿海所描述的相差無幾,可見不論是他數落竇天寶不知上進,還是竇天賜與竇天寶發生了口角,用酒罈子砸了竇天寶的額頭這件事,都是事實。

但唯獨,他卻沒有說到自己曾將竇天寶推倒的這件事。安盛平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人有些深不可測起來。

他看起來十分誠懇,但人說「無商不奸」,他若沒有一些心機,又怎麼能白手起家,做起這麼大的生意?

因此,看他面容懇切地複述著昨日發生的一切……卻又唯獨漏下了推倒竇天寶這件事,反而更加讓人猜不透他是刻意隱瞞,還是覺得無關緊要,所以乾脆沒說。

而這個時候,那一直被竇天福保護的,竇家最小的弟弟竇天賜也終於開了口。

「對,我是用酒罈子砸了竇天寶!誰讓那渾蛋嘴上沒有把門兒的!他好色這件事已經是全城皆知了,卻還要搭上我夫人,佔嘴上便宜!這種人,死了也是活該,他根本不配當我二哥!」

想不到,這竇天賜居然如此單純,事到如今,還是相信竇天寶所說的全是虛言,毫不可信!

「大人,您給句痛快話吧!如果我二弟不是被我二弟妹毒害的,那他究竟是怎麼死的?他死因是什麼,又是誰害了他?」

安盛平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歪著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的宋慈:「是啊,惠父兄,你也別賣關子了,剛剛查到了什麼,你不妨直截了當地說了吧。」

宋慈沒說話,看了看徐延朔。

雖然這裡主審的是唐松,但就官職而言,徐延朔卻是等級最高的。因此,徐延朔才有最終決定的權力。

而徐延朔根本不在乎什麼繁文縟節,只想著儘早破案,緝拿真兇。

於是,他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好,」宋慈朝著他微微一揖,便不再推脫,往前幾步,站到了堂下,立於眾人面前,「那就由在下來解答發生在竇天寶身上的一切吧!」

宋慈此時一襲水藍色長衫,立於公堂之上,雖然並無功名,但言談舉止間卻又透著幾分令人不容小覷的威嚴。是以宋慈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那一直呆望著地面,彷彿已經徹底絕望的竇何氏也被他泉水般的嗓音吸引,抬起頭,默默地仰望起來。

「幾位也許有所不知,在下今早參與了竇天寶的初步驗屍工作,而剛剛之所以遲到,也是因為我又進行了進一步的檢驗……據現有的證據來看,竇天寶確實是赤身死在了芙蓉閣一位姑娘的床上,但根據我的檢驗,他卻並無脫陽。而且,雖然他當時有過嘔吐,卻也沒有被嘔吐物卡住喉嚨,因此窒息的死法便並不成立。至於二奶奶說過的下毒之事,就更不可能了。首先,那竇天寶昨日並無機會服用加了砒霜的醒酒藥丸。其次,若真是中了砒霜之毒,也會伴有口乾、噁心,以及嘔吐的現象,而且必定腹中疼痛難忍!中毒者會不由自主地撕撓自己的身體,尤其是腹部和喉嚨,更有甚者,還會因為無法得到解脫,對自己做出更加可怕的自殘行為!然而,竇天寶卻並無明顯外傷也無任何其他中過毒的跡象,因此,他絕對不是中毒而亡。」

「這也就是說,我二嫂真的沒有害死那畜生!」

竇天賜畢竟是被竇何氏養大的,所以心裡對她還是存著些感激,並不願意她為了竇天寶之死而擔上人命官司。

宋慈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二奶奶確實不是兇手。」

「那就好!」

竇天賜也是個直腸子,實心眼兒,這時候居然還笑出了聲,朝著他二嫂奮力揮了揮手,反而惹得竇何氏忍不住痛哭出聲。

不過竇天福卻只關心另一件事:「既然公子參與了驗屍,那我二弟到底是怎麼死的?」

宋慈朝他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很快就會做出解答,仍舊按照剛剛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說出接下來的發現。

「其實,我一直覺得竇天寶是喝醉了酒的,因為他身上以及最後陳屍的房間裡,酒氣都十分嚴重。再加上所有昨晚接觸過他的人,都說他走路東倒西歪,搖搖晃晃,而且時不時眯著眼睛,用手捂住額頭……這些乍看之下,都是喝醉了的表現。」

「是啊,我家二爺喝醉以後,確實是這樣的!」竇天寶的三姨娘忍不住在一旁念道。

然而宋慈卻沒有理會她,而是徑自說道:「但是,我問了芙蓉閣的管事以及他最後接觸的那位姑娘,二人均稱竇天寶進了芙蓉閣後並未飲酒,雖然他出事的那個房間裡準備了酒水點心,可他卻連一口都沒喝!」

「這有什麼奇怪的,也許是他在去芙蓉閣以前,先到哪個店鋪裡吃了飯,飲了酒?」唐松忍不住問道。

「不,我們沿街做了調查,竇天寶離開天福號後,直接去了芙蓉閣,他在路上並沒有任何接觸酒水的機會。」

「那又有什麼奇怪的,他可是晚上才去的芙蓉閣,說不定晌午在家時喝了酒呢?」

「哦?是這樣嗎……」宋慈說著,將視線轉向那竇天寶的三姨娘董氏。

三姨娘蹙眉想了想,認真答道:「回大人,午飯時,二爺確實飲了酒,但是隻喝了半壺,他下午要去大哥那裡要錢,喝太多了,怕大哥不喜歡。」

這時,跪在最後一排的阿海也跟著點了點頭,應道:「是啊,二爺沒敢多喝,就喝了半壺,而且他酒量向來很好,這點酒根本不在話下!」

竇天福見狀,也回憶了昨天下午時的情景:「的確,二弟來天福號找我時,我並沒有看出他有喝醉的跡象。」

唐松雖然不想再與宋慈對著幹了,可仍舊忍不住被他的問題所吸引,「既然沒喝酒,怎麼會有酒醉的狀態呢?」

「他雖然沒喝酒,可大家別忘了,他在天福號時,卻結結實實地捱了自己的兄弟竇天賜迎頭痛擊的一壺好酒!」

「哦,我明白了!」阿海用力一拍自己的雙手,「大人的意思是,我們二爺身上的酒氣,全是因為被灑了一身的酒才造成的!」

「沒錯,就是這樣,竇天寶被淋了一身的酒,那酒水滲進衣服,自然就有了濃濃的酒氣。」

「可即便是這樣,也和二爺的死因沒什麼關係啊?」

「誰說沒關係的?」

卻在這時,一直端坐在堂前的安盛平突然靈光一現,似乎明白了宋慈的意思。安盛平打斷別人的質疑,朝著宋慈道:「惠父兄,你繼續說!」

「好,」宋慈朝著安盛平看了一眼,他知道安盛平信任自己,「既然竇天寶是因為身上沾了酒水而散發著酒氣,又有人證說他並未飲酒,那何以他會做出一副喝醉的姿態呢?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不禁產生了疑問,而後,我突然想起人腦部受到撞擊後,也會呈現出與酒醉相似的反應。」

這一次無人打斷,他環視四周,刻意停頓了一下,這才繼續道:「當一個人頭部受到了外力撞擊,輕則頭暈眼花,重則會導致頭顱內出血,而這也解釋了為何竇天寶明明沒有飲酒,卻會出現走路搖擺、頭痛、眼睛睜不開,甚至嘔吐的這些症狀!當然,頭部受到的外力撞擊無疑也是造成他死亡的最根本原因!」

此話一齣,大堂內鴉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竇天賜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一下子站起了身:「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殺了二哥?」

他此時心急,竟也忘記了自己與那竇天寶的宿怨,改口稱呼竇天寶為「二哥」起來。

「三弟你不要激動!」竇天福雖然這麼說著,但神情也十分的緊張,他一把拉住自己的弟弟,然後看向宋慈,眼神彷彿閃耀著火焰,像是要把宋慈活生生烤死,「你這人說話到底有沒有憑證?無憑無據,憑什麼說我二弟就是因為頭部受傷而死?」

「實不相瞞,這頭部受傷而死的案件,在下也曾遇過一例……」當然,確切地說,是他父親,宋鞏宋推官遇到過。當年,若不是父親明察,也許便會落下一段冤案,害無辜之人枉死。

「在我的故鄉,曾出過這樣一起案例。當時一位姓黃的樵夫協同一位姓張的鄰居一起上山砍柴,黃姓樵夫在砍柴的過程中失足滾下山,當時他的後腦曾被一塊石頭撞到,並引起了短暫的昏迷。不過因為並沒有流太多的血,再加上他不久便甦醒了過來,因此兩人便都沒有放在心上,如常回到了家中……但是從那天起,那姓黃的樵夫便總是出現頭昏腦漲、眩暈噁心的症狀,而且脾氣也越發火爆,性情大變,妻子也回了孃家。這種情景,一連發生了多日,他也索性待在家裡沒有再出門。直到鄰居來找他時,才發現他已經死了。鄰居火速報了官,仵作驗屍完畢發現樵夫已經死了多日,而他暴斃那日,正好是他妻子回老家之日,因此他的妻子變成了疑犯,遭到了拷問。可無論如何嚴刑逼供,那樵夫的妻子都不肯承認自己殺夫,萬般無奈下,負責此案的大人只好請來了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推官—我的父親。父親驗屍後發現,死者的後腦部有一鴿子蛋大小的腫塊,因此懷疑死者是遭到硬物撞擊而死,但經過盤查,死者生前雖然與妻子發生過沖突,但卻並沒有受傷,而他身上那些皮外傷,均是從山坡滾落所致!故而推斷出,他是因為被那石頭磕碰了後腦,這才導致了顱內出血,血液堆積到一定的數量,得不到流通,便造成了死亡。」

宋慈說完,低下頭,凝視著竇家兩兄弟。而直到此刻,這兩人竟然還不明白宋慈真正的意思。

「這、這簡直是無稽之談!那樵夫都磕碰了好幾天了,怎麼可能一直沒事?要是會死,當時怎麼沒死?」

「因為血液無法流通,當時受了傷卻沒有及時醫治,這才造成血液堆積阻塞,而樵夫那些天的反常,也恰好說明了他當時頭顱中有傷!」

「可是,我就是用酒罈子砸了他一下!我發誓,就一下!怎麼可能這麼巧!再說他當時流血了,血都流出來了,還會堵在腦袋裡嗎?」

竇天賜越來越激動,幾乎要衝過去與宋慈拼命,竇天福死死拽住竇天賜,卻也終於漸漸明白了。

竇天福看向宋慈,眼中的怒火也轉變成了不可置信和痛苦的絕望。

「不、不對……」他轉過頭,再看向自己的三弟時,居然已經含了淚,「不是你,是我。」

他說著,緩緩站起了身,動作極為緩慢,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宋慈看著他,心裡也不好受,畢竟他是無心之過。不過如果沒

有確鑿的證據,宋慈也不敢妄言竇天寶真的僅僅因為跌了一跤就這麼送了命。畢竟發生在老家的那起案件也是偶然現象,並不代表竇天寶也是這個原因而死。

可事實就是如此,宋慈剛剛之所以會遲到,便是因為前去檢視了那竇天寶的屍體。

這一次,他切開了竇天寶的頭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堵在竇天寶後腦的那一處血塊……

原本要將死者切開解剖這種事,是需要家屬應允的。但此案很特殊,所有和竇天寶有關的家屬,全都有作案的嫌疑。

如果事先知會他們,怕他們會持有反對意見。所以這一次,便由安盛平做主,來了個先斬後奏。完全沒有徵求任何一位家屬的同意,宋慈就進行了最終的屍檢。

「是我殺了二弟,我當時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剛開始我沒有注意,後來他走了以後,我聽到虎子收拾的時候說了一句,那櫃檯上有血……」

「啊,對,對!」跪在最後一排的一個小夥計猛地抬起了頭,看著自家老闆,怔怔地說著,「二爺走了以後,我們就趕緊把他們打過架的地方都給收拾了,李柱當時在掃地,我負責收拾櫃檯上的酒壺碎片,在擦櫃檯時,我發現那抹布上有血!當時我還以為是二爺被打破頭時,血濺到了上面,可現在想想,二爺當時明明就是背對著櫃檯的!」

這話說完,所有人都明白了。

幾個女眷驚得捂住了嘴,那邱掌櫃和另外一個夥計也嚇得瞪大了眼睛。唯獨竇天賜,他看著站在身側的大哥,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彷彿突然下定了決心,猛地一把將他的大哥推開,衝著宋慈跑了過來。

竇天賜面露兇光,彷彿要將宋慈生吞活剝了一樣,而就在這時,徐延朔卻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閃身到了宋慈的跟前。他舉起了手中的配刀,但是卻並未將刀拔出刀鞘。一個整日打架鬥毆的小混混,還犯不上讓他拔刀。

可是,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竇天賜卻在距離他們不到一臂的距離的時候,猛地往前一撲,硬生生跪到了兩人的面前。

「大人!大人您明察啊!殺了竇天寶的是我,是我!絕不是大哥!大哥對我們兩兄弟極好,他省吃儉用,起早貪黑,一直都是為了我們竇家!要是沒有他,我們兩兄弟十幾年前就餓死了!還有二嫂,她對我比親孃還親!所以他們都不是兇手。是我砸了竇天寶的腦袋,是我殺了他!都是我!大人,您砍我的頭吧,我不怕死,我殺了人,我得償命……是我,真的是我!那竇天寶侮辱我的妻子,給我戴綠帽子,所以我早就想殺了他,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他不住地叩首,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好像多說幾次,就能成為現實一樣。

沒有人阻攔他,也無法阻攔。

公堂之上,除了他嘶啞的喊聲,還有竇何氏嗚嗚地哭咽聲,便再無其他聲響。

整個世界彷彿一瞬間都陷入了安靜。

當竇天福被官差帶走之時,竇天賜仍舊不要命地磕著頭,彷彿這個世上除了磕頭,他再也沒有別的可做。

殺人未遂的竇何氏在被收監之前,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她跪在竇天賜的面前,用那雙仍在淌血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停下來,看著自己。

她看著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看著他磕了滿頭的鮮血……彷彿一瞬間,他終於長大成了一個男人。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很欣慰。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淚流滿面也血流滿面的竇天賜,輕聲說道:「你二哥生不出孩子,邱荷的孩子……是你的。天賜,你好好活著,你當爹了!竇家以後……就靠你了。」

因為竇天福並不是蓄意謀殺,只是一時失手誤殺,再加上認罪過程十分順利,因此從輕發落,被判發配滄州牢役,五年後可以歸來。竇天寶的妻子竇何氏,雖然有心毒害親夫,卻並沒有真的害死人命,又念在她一介婦孺,已經被唐松施了拶刑,所以只判了個杖責四十。

這刑法雖然聽起來不算什麼,但用在女子身上,十有八九是要被打得皮開肉綻,好似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而有些身子弱的,甚至可能直接送了命。不過安盛平可憐竇何氏,所以便悄悄放了話,千萬不能要了竇何氏的性命。

衙門裡當差的,一個個比猴子還精,自然明白大人的意思。因此兩個執仗刑的差人手下留了力,縱然打了足足四十大板,那竇何氏也無非是受了些皮外傷,只需養上幾日便好。

竇何氏雖然有心毒害竇天寶,但她於竇家來說,卻比竇天寶這當二哥的還要更加盡責。所以竇天福臨行前特意囑咐了三弟,切不可對她心存芥蒂,一定要把她接回竇家,好生照養。

而竇天賜本就對二嫂感恩,經過此事之後,叔嫂間的關係也更加融洽,相信在竇何氏的輔助下,竇天賜定能早日振作,重整天福號的生意。待到五年後竇天福刑滿歸來,也一定可以看到一個嶄新的未來。

至於綠蕎和阿樂……

綠蕎雖然洗刷了嫌疑,但畢竟竇天寶是死在了芙蓉閣,因此免不得被鄉民指指點點,處於旋渦中心的綠蕎更是成了眾人指責的焦點。

不過她這次受傷不輕,倒也算是因禍得福,柳仙仙體恤她,讓她在後院好生養傷,暫時不用接客。

安盛平本想著要不要趁此機會替她贖身,但思來想去,又覺得真贖了身,好像也無處安置這姑娘。難不成真把她送給阿樂?還是說,要把她帶回府裡,留在自己或是姐姐身邊伺候?

不過綠蕎也是個叫人省心的好姑娘,她雖然心氣高,想要嫁個好人家,但也不會因為這個就訛上別人。阿樂與她共患難過,安盛平和宋慈為了幫他們洗刷嫌疑也出了不少力氣,她無以為報,也只好做到儘量不給他們找麻煩。所以不等安盛平開口,她便主動說出了自己仍想留在芙蓉閣的想法。

至於阿樂,事後比平時更勤快了,對宋慈越發照顧有加。最後連宋慈都有些不適應了,連連叫他打住,不用再溜鬚拍馬,只要以後好好做人即可。

最令大家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事件過後,他們居然也有了個小小的收穫。

原來,那晚阿樂與綠蕎飲酒時,因為酒醉而口無遮攔地說了他們正在尋找一個身高七尺有餘、走路外八字、身材魁梧的男人。而這個男人,便是破獲女鬼挖心案的關鍵。

阿樂當時喝得幾乎忘了自己的姓名,因此一覺醒來早就不記得此事。可誰承想,綠蕎居然放在了心上,一邊在芙蓉閣的後院養傷,一邊暗中跟自己的幾位姐妹打聽,居然,還真讓她打探到了一些訊息—

大概兩個月前,這芙蓉閣裡,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而其中一個,便正好符合阿樂的描述。

那人三十歲左右,身高七尺多,身材十分魁梧,生得一副寬肩,虎背熊腰,面容僵硬,似乎完全不會笑。而他走起路的時候,恰恰也是外八字。

「雖說這身高和外八字的特徵都符合,但那位姑娘又怎麼知道此人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轎伕?」徐延朔不解地問道,「再說,都已經過去兩個月了,怎麼可能記得這麼清楚?難道告訴綠蕎這訊息的,也是那言螺殿的人?」

畢竟,這特徵雖然明顯,卻也極為普通。他派人調查的過程中,也遇到了好幾位符合這些特徵的,但經過排查,卻全都不是他們要找的人。因此,他不太相信綠蕎她們這麼快就找對了方向。

「是不是言螺殿的姑娘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她說的話倒是極為可信。」宋慈擔心轉述不清,所以親自去芙蓉閣見了告訴綠蕎這訊息的,名叫小玉的姑娘。

「哦?那姑娘到底說了什麼,竟然真的可信?」

宋慈點點頭:「她說,那人並不是獨自前來,他來的時候,身旁還跟了三個同伴。」

「三個?」徐延朔眉頭微蹙,「你說他們一共四人?」

那幫著方玉婷抬轎子,或者說是抬棺材的,豈不正是四人!

「是啊,一共四人。而且……除了那人之外,其餘三人從頭到尾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不說話?」安盛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沒聽錯吧,還有人去喝花酒的時候不說話!他們難道啞巴了?」

誰承想,宋慈卻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啞巴。」他說著,彷彿又想起了那位小玉姑娘驚恐的眼神。

那一日,她站在宋慈的對面,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用一種好似見了鬼的表情看著他,怯怯地說道—

「我看見了,他們其中一個人一邊喝酒一邊笑,他笑的時候抬起了頭,我恰好看到了他的嘴……他的嘴裡沒有舌頭……」

是的,這些人並不是天生的啞巴。

為了讓他們保守秘密,那幕後主使硬生生地割掉了他們的舌頭。這是多麼殘忍的手段!

安盛平和徐延朔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鬼嫁娘」一案本就十分詭異。隨著調查的深入,越是接近答案,謎團也越多……

只是,真相還沒到來,新的案子卻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