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仙仙助斷案

福順祖上是北方人,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個子也不算高,圓頭圓腦的,即便不說話,臉上也總帶著三分笑意,左臉頰上,還有個不深不淺的酒窩。不管把他扔到哪裡,他總是很快就能和人打成一片。他訊息靈通,辦事也周全,有他跟在安盛平的身邊,雖不像安廣那般可以護著主人的周全,但卻為安盛平省去了不少的麻煩。

只是這一次,安盛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讓福順去找一家會集了三教九流,生意又好,往來客人又多的酒館,福順偏偏找到了芙蓉閣。

大廳裡,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股暗香,人群中穿梭著或是桃紅,或是碧綠的婀娜身影,引人無盡的遐思。

宋慈從沒來過這種地方,蹙著眉,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而和他同樣表情的,還有安盛平、安廣主僕二人,以及跟在他們旁邊的徐延朔。

其實有錢的公子、老爺去逛個青樓也沒什麼,偏這幾個人全都為人正直,平生從未進過煙花之地,更不想惹上什麼桃花債。

所以此時此刻,幾人全都在心裡默默地恨不得將福順活活掐死,好解心頭之恨。

可偏偏,又誰都不好意思先開口,說自己受不了這裡的烏煙瘴氣。於是全都繃著臉,誰也不開口說話。

倒是阿樂,年紀輕,臉皮厚,瞪著雙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彷彿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沒見過一般。

「公子你看!那綠裙子的姑娘好漂亮啊!」他雖然興奮,但也知道不好意思,不敢大聲說出心裡的想法,只能彎著腰,俯身到坐在桌旁的自家公子跟前,小聲嘀咕道,「這麼好看的姑娘,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她比街角住的郭寡婦還好看!」

安盛平被他說得有些好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個穿著綠色紗裙的小姑娘正坐在一個滿臉胡楂的大漢旁邊,殷勤地給大漢倒著酒。

那姑娘身上的薄紗幾乎可以用衣不遮體來形容,許是察覺了安盛平的視線,姑娘突然抬起頭,朝他這邊望了過來。

安盛平俊朗不凡,風流倜儻,如今被扔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更是顯得高貴脫俗,直叫那綠裙姑娘看得紅了臉。

可即便這樣,她仍是沒有扭頭,反而笑得越發甜美,甚至朝他微微傾了傾身,若隱若現出頸下一片春光無限。

安盛平扶額,趕緊扭了身子,再不去看她。宋慈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見那女人明目張膽地對著自家少主諂媚,安廣的怒火到達了極點,一把扯過身旁的福順,吼道:「你小子是不是找死?怎麼敢帶主人來這種下三爛的地方!」

福順賠著笑,一臉的無辜:「廣爺息怒,您息怒!小的可真沒這個熊心豹子膽,敢故意帶爺來這種地方尋開心,這不是主子吩咐的。可整個長樂鄉,不管是富貴大戶,還是販夫走卒,誰不知道芙蓉樓的酒菜最好,姑娘最美,訊息也最靈通啊。」

「什麼訊息靈通,我看你就是……」「成心」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卻聽「啪」的一聲。

安廣回頭,只見徐延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猛然站起了身,似乎也忍不住。

他面色陰沉,朝著安盛平和宋慈行了個禮:「兩位公子,如果要繼續留在此處的話,徐某就不奉陪了!我領著朝廷俸祿,於情於理,都不適合來這種地方!」說完,竟然真的轉了身,打算拂袖而去。

「哎喲,這位大爺,怎麼剛來就走啊!是酒菜不滿意,還是姑娘不滿意?不喜歡您就說,奴家給您換一批過來啊!」

那聲音嬌媚無骨,而比她聲音先行一步到達的,卻是那撲鼻而來的濃香……徐延朔剛剛轉身,還來不及邁步,便被個火焰一樣熱烈妖嬈的身影給纏上了。

徐延朔原本就皺起的眉頭又擰緊了幾分,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才低頭看到自己肩膀上竟搭上了條白似雪卻又柔似蛇的手臂。

她穿著件大紅色的輕紗薄衫,胸前兩襟敞開,露出裡面描著金絲花紋的內衣,高高隆起的胸脯時不時地蹭著徐延朔健壯的手臂,驚得他一瞬間渾身都僵硬了起來,也不知該不該將這女子推開。

不推,她這麼無骨蛇般攀附著自己不合適;推,卻又不知該從哪裡下手。

那女子似是看出他的猶豫,笑著轉了個圈,裙襬和衣袖隨著轉動飛舞,好似一隻火紅的鳳凰,若不是那濃香太過惱人,倒真是幅美不勝收的畫卷。

她牽起他的手,不由他拒絕,拉著他,又坐回了酒桌旁。「仙仙姐,您可來了!」

福順迎著笑,幫她拉開把椅子,服侍她坐下。

「你個小沒良心的,多少日子沒來了,也不想姐姐們!」柳仙仙說著,伸手捏了捏福順的臉蛋兒,一笑嫣然道,「你之前帶來的那批胭脂甚好,最近可有新貨?」

「回姐姐,新貨還沒到,不過我跟芝雅軒的掌櫃說好了,有了新的,必定先幫我留著,到時候,我再來孝敬您!」

宋慈搖搖頭,難怪安盛平會留著這福順在身邊,這嘴甜得,果然是走到哪裡都能吃得開的主兒。

安廣見他那諂媚的樣子,反而冷哼了一聲:「福順,你什麼時候也做上脂粉生意了?」

他雖有意諷刺,可偏偏遇上的對手卻是個軟硬不吃的老手。

福順不氣不惱,反而迎著笑回了過去:「哪有做買賣,不過是幫忙跑跑腿兒罷了。我拿著爺的錢,哪能做別的營生!再說了,就算真有這個膽子,我也沒那個心,這世上,還有比跟著爺更好的差事嗎?」

一句話,裡外都誇了,簡直滴水不漏,噎得安廣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安盛平笑著搖了搖頭,論武功,安廣確實是厲害,可論嘴皮子和腦筋的靈活度,他比福順還差著一大截呢!

「這位爺,您是福順的主子?」柳仙仙眉間一挑,看看安盛平,又看看自己身旁的徐延朔,「這麼說,這位就是徐大人了!」

徐延朔又是一僵,沒想到這婦人居然認出了自己。不過想想也是,整個長樂鄉,誰不知道他是上面派來協助安盛平查案的。

「哎喲,那可真是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了!」她說著,趕緊站起身,想把他們迎到樓上的雅間去,「來來來,幾位快隨奴家去二樓的雅間,這酒菜都得換,一會兒,我再把蓉蓉、樂梅她們幾個叫上,親自去給幾位大人斟酒賠罪!」

她說的蓉蓉和樂梅乃是這芙蓉閣的頭牌,兩人身價極高,輕易是不出來接客的。

芙蓉閣雖是青樓,但是定價卻也分高低,並不是那種門檻高到必須富甲一方才能進入的高階娼館。便宜些的姑娘陪著散客坐在一樓,而像剛剛說過的那兩位頭牌,或是另外身價高一些的,被有錢的老爺公子包著,只在二層出現。

「不用了,這位……」宋慈皺了皺眉,不知該如何稱呼她,看起來,這女子應該是這芙蓉閣的老鴇,可叫她「媽媽」似乎又不太合適,他想了想,決定還是直接用老闆娘來稱呼她,「老闆娘,雅間就不用了,姑娘也不用,我們來這裡就是單純地喝喝酒,吃吃飯,您不用客氣的。」

「那怎麼使得!這要是傳出去,卻好像是我們不懂待客了……」「要我說啊,那姓岳的死了活該!」

正在糾纏之際,旁邊不遠處突然有人拍了拍桌子,然後義憤填膺道:「那小子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年初他糟蹋了邢老四的閨女,你們還記得不?」

現在說話的,是個一臉絡腮鬍的中年男子,名叫曹強,是個屠戶,家裡有一些銀錢,偶爾也會來芙蓉閣喝上一杯,只是不經常過夜,畢竟比起飲酒來,過夜費要更高些。只有逢年過節,生意好時他才會破例一兩次。

「誰說不是呢!邢老四的閨女才十二歲,還是不是人了!」和他一起喝酒的,是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漢子,也是一臉的橫肉,後來經安廣調查才知道,此人家中是開雜貨鋪子的,就住在曹強家隔壁。

至於他們口中的「邢老四」是個木匠,此人手藝不錯,為人也老實,因此在鄰里街坊間,口碑還是可以的。

「後來那小姑娘就瘋了,我聽說,事後邢老四拎了把斧子去岳家評理,結果還被他們打了一頓,給扔了出來,養了將近兩個月才好。」

「嗯!」曹強點頭,「我跟老邢走得近,可憐啊!還落了病根兒,說是陰天下雨的,後腰就疼。他婆娘死得早,一個人拉扯閨女不容易,現在自己成了這樣兒,閨女還瘋了……」

「嘖嘖嘖……可真不是個東西!」

和兩人同桌的,還有個穿著淡紫色衣裙的婦人,看樣子,她是曹強花錢找來的,所以幾乎整個人都伏在曹強的手臂上,聽他們說到這些,那婦人也不禁感嘆起來。

「饒是我這般命苦,也是十五了才被人賣到這裡的,那小姑娘才十二……她是被那姓岳的騙了,還是被人用強啊?」

曹強呸了一聲:「人都瘋了,能是自己樂意啊!」

「造孽,真是造孽!」女子做出害怕惋惜的樣子,用一隻手按著胸脯,撇嘴道,「那個疼法可不是想忘就忘的,我第一次也是被人強迫,當時差點就死了!過後我哭了幾天,還被媽媽用鞭子抽,實在沒招兒了,又想著反正已經這樣了,這才從了。」

她說的本是些帶顏帶色的往事,但兩個在座的男人卻都沒有露出猥瑣的神情,反而還給她斟了杯酒,安慰她。

一旁的安盛平聽得真切,不禁搖了搖頭,有時候,越是窮苦的百姓越是善良,因為自己也受過苦,所以能體諒別人的痛。

本來,他還覺得岳家小公子死得冤枉,現在看來,倒是那方玉婷「為民除害」了。

因為剛剛那兩人說話的聲音太大,再加上安盛平他們也都全神貫注地聽著,反讓柳仙仙以為這些客人擾了幾位貴客的雅興,又一次央著,要給他們換雅間。

宋慈見她堅持,只好擺擺手,說出了來這裡的真正原因,順道,也想向她打探打探訊息:「老闆娘,實不相瞞,我們之所以坐在這兒,就是想聽聽其他客人聊天的內容。您在這裡時間長,知道的事情多,關於方玉婷殺人一案,除了剛剛嶽公子的情況,您還聽到過什麼別的沒有?」

聽他這麼一說,一行人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安廣看了看退到一旁,看起來畢恭畢敬的福順。剛剛,福順說之所以會找這裡,也是因為這裡的訊息最靈通。所以,早在少主安排任務的時候,福順就已經猜到宋公子的想法了?如此說來,他倒真該向福順學學這揣摩心思的本事了。

柳仙仙不說話,一雙眼珠子卻轉了轉,她是三年前才到這長樂鄉開店的。關於方玉婷,她瞭解得不多,但說起那四位受害者,她卻能如數家珍般細數一籮筐他們的噁心事。

只是,以她的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雖說民不與官為敵,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但她卻沒有理由幫他們,畢竟,他們與自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何必惹上一身騷?

她從袖口掏出把團扇,輕輕搖動,香風立刻撲了身旁的徐延朔一臉,「奴家就是個開店做生意的,哪知道什麼?您可別往我頭上扣高帽了!」

宋慈也不氣:「老闆娘說笑了,您這裡生意這麼好,每天不知接待多少客人,姑娘們一個個的又都聰慧機靈,總能聽到些有用的吧?」

「是,我這裡是客人多,可誰跟我們說這個?要說,也就說家裡的婆娘不體貼,生意場上遇見了死對頭……那些個死人啊,掏心啊的,說出來,不得把姑娘們嚇死!嚇著了,這買賣還怎麼做?」

見她死活不肯就範,宋慈不得已,也只好使出了最後一招。

其實他原本不想揭穿她的身份的,況且這柳仙仙身份特殊,他真說出來,恐怕會給她引來殺身之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行此下策。

「老闆娘這麼說就見外了,畢竟……」他說著,突然站起了身,向前傾了傾,並看似無意識地,用一隻手搔了搔鼻樑,剛剛好擋住了自己的嘴形,然後,無聲地對她說道,「言螺殿……」

他只說完這三個字,柳仙仙卻突然像被雷劈了一般,猛然坐直了身子。剛剛還充滿媚笑的眼神,頃刻間仿若一把冷得刺骨的利劍,直直地盯著宋慈的臉。

「……的訊息,可是最靈通不過了。」那無聲的三個字過後,剩下的半句話,卻又恢復了往常的音量,且臉上,又掛上了那似有若無的微笑。

那柳仙仙也不是吃素的,變臉的速度比變天還快,一記冷冷的眼刀過後,嘴角輕輕揚起,竟然硬生生地轉變成一抹燦爛的笑容。不是媚笑,更不是調笑,那笑意嫣然,道不出的萬種風情,卻又勾得人看直了雙眼。

站在宋慈身後的阿樂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吞嚥聲有些大,直引得坐在柳仙仙身旁的徐延朔也不禁轉過了頭。他微一蹙眉,心跳,卻也快了幾分。

柳仙仙抿了抿嘴,又看看周圍,可能是覺得環境太過嘈雜,有些事,不方便開口,「還是雅間吧,您別為難我了,有些話,您幾位聽著無妨,要是在此處說了,那倒霉的就是我了……」

宋慈見她堅持,也明白她這個身份確實有些為難,便朝著安盛平和徐延朔點了點頭,這才站起身,隨著她一起移步到了樓上。

臨上樓前,阿樂還回過頭,依依不捨地瞅了瞅綠裙子的姑娘。那姑娘倒也抬起了頭,可壓根兒就沒看他,眼裡心裡,全是安盛平的身影。

「老弟啊!」福順拍拍阿樂的肩,「你死了這條心吧,綠蕎姑娘雖然身價不高,可她心高著呢,你這身份,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阿樂卻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原來,她叫綠蕎啊。」

一行人進了雅間,只留安廣、福順和阿樂在外面守著。

倒不是這三人身份不夠,只不過他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尤為機密,總要有人在外面看著,以免被人偷聽了去。

若是安廣一人守候,未免太扎眼了些,所以阿樂和福順兩個笑呵呵的小廝站在門口,從樓下看,怎麼瞅著都像是老爺公子在裡面逍遙快活,侍衛小廝在外候著,不方便進去掃興。

「這位公子是怎麼知道奴家身份的?」

既然已經挑明,柳仙仙便收起了剛剛的笑容,關上門,開門見山地問道。

安盛平剛剛坐在宋慈旁邊,並未看到他用手擋住臉時說的那幾個字,倒是徐延朔,他本就是半個江湖人,白道黑道都有接觸,自然知道宋慈說的那三個字是何等重量。

只是徐延朔做夢也沒想到,這看起來嬌滴滴的柳仙仙,居然真的會是言螺殿的人。

如今的江湖有四大門派,這四大門派雖然成立的時間都不超過三十年,但影響力卻比很多歷史悠久的名門正派還要更大、更廣。

而這言螺殿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派。

言螺殿的特殊,是因為這門派裡的人全都是女子。

「江湖上有四大門派—雁北堂、言螺殿、天鯨幫和迎風閣。這迎風閣做的是殺人的買賣,據悉整個江湖最好的刺客和殺手都在迎風閣,所謂‘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所以……」

「所以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交了錢,這世上,就沒有迎風閣殺不了的人。」

後面這半句話,是徐延朔替宋慈說的。他是金刀名捕,打交道最多的,自然就是那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不過雖然這迎風閣手下的人命案多,可他們卻並不招人討厭,畢竟迎風閣殺的,很多都是該殺之人,就像剛剛樓下那兩人說到的岳家公子。

徐延朔身為朝廷命官,有些話不方便明說,但他心裡也有一杆秤。

「至於這天鯨幫就有趣了,他們常年在海上活動,據說幫派的創始人劉海生就是靠打撈沉船發的家,只不過買賣做大了,只靠撈沉船就不夠了。」安盛平雖不是江湖中人,但他博覽群書,認識的人也不少,從小到大,沒少聽這些江湖上的故事,「後來,他們把觸手伸向了陸地,聽說沿海一帶的有錢人家下葬,都要先去拜碼頭,如若不事先拜過,保不齊前腳下了葬,後腳就被人挖了墳,掘了墓。」

宋慈點頭,其實他對迎風閣和天鯨幫瞭解都不多,要真說起這四大門派來,他唯一實質接觸過的,也就只有那一人而已。

「前幾日趕路時,我恰巧經過了一處叫三里坡的村子。」

原本明明在說著四大門派,不知為何,宋慈突然話鋒一轉,跳到了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上。是以安盛平和徐延朔面面相覷,也不知宋慈要表達什麼。

倒是柳仙仙,一直沉默不語,靜靜地看著他,倒想看看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三里坡,住著位叫七叔公的老者,他五十歲老來得女,生了三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三個姑娘是三胞胎,身高樣貌自然就像是一個人一樣,十六年後,三人全都生得亭亭玉立,想不到竟又一起定了親,索性連成親的日子也選在了一天,三姐妹一起嫁了人。」

宋慈聲線清冷動聽,講起故事來,也是娓娓道來,明明是件不起眼的小事,到了他的口中,竟也讓人聽了有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那一天,天氣晴朗,七叔公一大早就起了床,他扛著鋤頭,去後院挖出了三十歲娶妻那年便埋下的整整六十罈女兒紅,他原本想著,婚後一年抱倆,兩年得仨,誰承想一直到了五十歲,妻子才為他生下女兒,所以……」

柳仙仙笑了:「所以,那六十罈女兒紅,整整在地下埋了三十六年?」

徐延朔喜歡喝酒,僅僅只是這麼聽著,都彷彿聞見了那帶著泥土的酒香……三十六年時間不短,那酒想必甘醇無比,若是不會喝酒的人,怕是一開封,只聞酒氣,都會醉了。

「是啊,」宋慈帶著微笑,繼續說道,「七叔公高興,於是他大擺宴席,沒有好菜,就用好酒招待往來的客人,不管是誰,不管認識不認識,哪怕是路過,都可以去喝上一杯,沾沾喜氣。」

安盛平也笑了,他本想問問宋慈喝了幾杯,可宋慈的酒量他是知道的,這種酒,怕是隻要一兩杯,宋慈就吃不消了。

可誰知,宋慈卻並沒有提到自己,因為,他要說的是另一個人。「那一天,有個人從天矇矇亮就一直坐在席間喝著,他從第一桌開始,喝到了最後一桌,從日出喝到了日落……這人穿著件粗布衣裳,頭上戴著頂斗笠,一坐就是一天,一喝就是整整三十七罈酒。」

「三十七罈!」徐延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他喝了三十七罈,而不是三十七杯!」

「三十七罈,我數著,七叔公數著,到了後來,村裡所有人都來數著他喝酒,就連七叔公那三個女婿也忘了待客,三個女兒也摘了蓋頭,幾百個人圍著他,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就這麼默默地看著他喝酒。」

柳仙仙蹙起了眉,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無奈起來。她似乎已經想起了這個人是誰,是啊,這樣的人,除了他,這世上哪還找得出第二個!

宋慈笑了:「這人喝了三十七罈,只說了一句話。」

安盛平沒見過那景象,但想也知道這人當時有多威風。黃昏時分,夕陽打在他的斗笠上,他一隻腳跨在板凳上,一手舉著個酒罈子……

「那人說什麼?」「他擦了擦嘴,說了一聲,‘好酒’!」

「哈哈哈哈哈哈!」安盛平撫掌大笑起來,「有趣有趣,這人真是有趣得緊!只可惜我沒親眼看到,不然真想和他交個朋友!」

徐延朔也瞪大了眼睛,若是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只當是在吹牛,可偏偏說這話的,卻是宋公子。

他相信宋慈,所以,那人必定是真實存在的!

柳仙仙似乎是徹底認了命,負氣一笑:「你說的這人,是不是叫鐵魚?」

「是,」宋慈點了點頭,「他就叫鐵魚。」

「鐵魚?」安盛平雖然覺得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間卻怎麼也想

不起來,「你說的是哪個鐵魚?」

「他說的是雁北堂的堂主,」柳仙仙笑了,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栽了,「除了他,這世上哪還有別的鐵魚!」

經她這麼一點撥,安盛平立刻想起,那雁北堂的堂主,就叫鐵魚。

只是,這人雖是個奇人,卻終年神龍見首不見尾,想不到宋慈來湖南的路上竟然有此奇遇,可以遇到他!

再看柳仙仙,臉上雖然掛著笑,但笑容卻明顯和剛才不同,似乎透著幾分無奈,又帶著些許的甜蜜。

雖然她年紀比起樓下那些姑娘來,要略大一些,可看起來,她仍舊是個風韻猶存的美人,而且身上帶著股成熟女人才有的氣度。若她換上一身衣服,洗去濃濃的脂粉味兒,就算不是傾國傾城、閉月羞花,可也對得起她「仙仙」的名字。

只是,不知這柳仙仙是不是她的真名?也不知,她和雁北堂的鐵魚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而她,顯然也不想解釋什麼,她只知道,是鐵魚叫他們來尋的自己。

有他做擔保,她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埋怨道:「他倒是大方,幾杯酒下肚,就把我給賣了!」

宋慈見她誤會,趕緊搖搖頭,朝她行了個大禮:「老闆娘您誤會了,鐵大哥並沒有說您的姓名,也沒有指明您的所在。他看了四郎寫給我的信,知道了長樂鄉發生的這幾起奇案,只是跟我一起分析了案情,又說他有事在身,不能隨行幫忙,且說如果我要是想打探訊息的話,可以去找一間人多、熱鬧,又魚龍混雜的酒館。因為他那朋友不但長得漂亮,而且特別喜歡熱鬧,喜歡喝酒,所以去找這麼一家酒館準沒錯!」

「你倒不用替他說話,他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和我棲身的地方,這一點,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柳仙仙紅唇一撇,輕輕揚起笑,「老孃每到一處,做過什麼,改了什麼名字,他根本就不知道!不過,三年前一別,他知道我要來這長樂鄉,自然也就只能告訴你這些而已。」

宋慈也笑了,因為他看得出,那柳仙仙和鐵魚之間,必然有著很深的羈絆,如若不是,剛剛他揭穿柳仙仙身份時,她便極有可能當場翻臉。此時她非但沒有生氣,還跟他們有說有笑,想來,這個忙,她是願意幫的。

「可是小子,就算你瞎貓碰死耗子,真的碰對了地方,可芙蓉閣這麼多人,你是怎麼猜出我便是那死鬼告訴你的人?」

「因為,鐵大哥還告訴我一件事。」「什麼事?」

「他說,那人雖是個打著燈籠難找的大美人,可偏偏,她眼睛是瞎的……」

柳仙仙蹙眉,雖然早就知道那廝說不出什麼好話,可憑什麼說她瞎!

好在,宋慈接著說了下去。

「他說,那姐兒一不愛金銀,二不愛俏,一般姑娘喜歡的小白臉兒,她連瞧都懶得一瞧。」說到這裡,宋慈似乎是覺得有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她啊,就喜歡我這種皮糙肉厚的粗人。」

「他真這麼說?哈哈哈哈哈哈!」柳仙仙撫掌大笑起來,她這話雖然是問句,可答案,不用宋慈回答,她也知道。

不過聽了這話,安盛平和徐延朔卻只能苦笑了。看不上小白臉,只喜歡粗人?

那他倆誰是小白臉,誰又是粗人?

宋慈這番話雖然逗得那位仙仙大姐很是開心,可卻一棒子打死了一船人,把安盛平和徐延朔兩人都給罵了。

「好了,廢話不說了,你今天來,就是想問那方玉婷殺人挖心一案?」柳仙仙是個痛快人,既然話都說到了這裡,自然也不藏著掖著了。她性格如此豪爽,倒是叫安盛平和徐延朔也有些刮目相看起來。

要知道,這言螺殿的訊息,向來最廣也最真實。

言螺殿的女子有的年輕漂亮,有的貌不驚人;有的是青樓名妓,有的是達官貴人的小妾、丫鬟;有的在江湖上呼風喚雨,一呼百應;有的不過是路邊茶肆酒樓的廚娘、洗碗工……

她們每天都過著或是精彩紛呈,或是千篇一律的生活,而她們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打探到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藏得越深,利用價值也就越大!

這世上,有些人不愛財,有些人不怕死,但是卻沒有人心裡沒有秘密,一個人的秘密就是他最大的弱點,只要你善於發現和利用,就能用這些秘密去控制別人為你所用。

「關於方玉婷,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她生前和那江鳴赫有過婚約,後來江鳴赫金榜題名之時,她卻莫名其妙自殺了,大家都傳,說是因為她紅杏出牆,遇到了另一個男人,結果卻被人騙了,最後羞憤難當,所以才上了吊。不過……」柳仙仙蔑視地一笑,「這世上,看不得別人好的有的是,尤其是女人,漂亮的死去的女人,更是會被人套上些粉紅色的段子,說你不貞潔,不守婦道,死了也是活該!」

對於她的說法,宋慈表示認同,方玉婷死了,活人尚且說不清,她一個死人,又能解釋什麼?自然,是別人想怎麼說,就怎麼是了。

「那她死後,江鳴赫又如何了?」

他不知道江鳴赫後來遁入空門,當起了和尚,關於這一點,安盛平在信中並未提及。

「他啊,他不是辭了官,跑去當和尚了?」

「和尚?」

「是啊,現在他法號釋空,就在那法源寺,我聽說,前些日子,兩位大人還把他請去問話了不是?」

她說著,目光飄向安盛平和徐延朔。

安盛平點了點頭,示意宋慈自己早就知道這個人,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既然不知道方玉婷的事,那關於那幾位受害者,柳姑娘可有什麼內幕?」徐延朔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問道。

柳仙仙笑了,這人從進門起就一直板著臉,也不知道他笑起來,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會笑?

「那幾個人,我倒是知道一些。」「哦?」宋慈眼睛發亮,「那還請老闆娘指點一二!」

柳仙仙鳳眉微微一挑,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卻不知為何,好像有些故意刁難似的,雙手抱住肩膀,長吁了一口氣。

「這位公子,就算你是鐵魚的朋友,我也不能壞了規矩。」

「規矩?」「是啊,既然你知道言螺殿,那就該知道,咱們做的是什麼樣的買賣!我們都是些婦道人家,這訊息來之不易,所以……」

「所以如何?」宋慈默默苦笑,雖然明知道她是有意捉弄,卻偏又沒辦法拒絕,「還請老闆娘明示。」

「好!」那柳仙仙撫掌輕笑,「我就喜歡痛快人!既然如此,我就做一回虧本買賣,只要你們每個人告訴我一個秘密,今天我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想問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

她從剛剛開始,已經變了好幾次表情,或是為難,或是兇狠,或是嫵媚,或是豪放……但偏偏,她雖然變臉變得快,卻又一點兒不讓人覺得違和,好像每一個表情都是她心中所想,既生動又招人喜歡。

也許,這就是她年紀輕輕便能成為言螺殿骨幹的原因。這女人不但美,而且讓人覺得真實。

哪怕,她所說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套出你心中的秘密。可即便明知如此,你還是會忍不住向她傾吐心聲,告訴她她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這……」

宋慈雖然可以答應她,但畢竟這屋裡不止他一個人,於是看了看安盛平和徐延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