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案現場直擊

第二天一早,去往嶽府的路上。

馬車內,安盛平穿著件寶藍色的長衫,頭上彆著根烏金白玉簪子,腰間繫著條鑲嵌著玉牌的腰帶,一手端著個茶杯,一手時不時地按按仍在發痛的太陽穴。

他很久沒喝過這麼多酒了,再加上昨晚那麼一鬧,也沒休息好,所以今早難免有些宿醉的反應。

宋慈就坐在他對面,仍舊是件青色的窄袖長衫,只是較之昨日那件,顯得更加精緻也更乾淨些。袖口和下襬繡著暗紋,比起安盛平的華貴,倒也有種不失文人之氣的風雅。

昨夜他本想驗過了嶽公子的屍首便離開的,誰知後來安盛平他們也去了義莊。

他索性求了個方便,連帶著把那上個月遇害的,名叫吳晉的師爺也給驗了。

吳晉死了半月有餘,卻一直被安盛平壓著,沒有下葬。雖然差人做了簡單的處理,可最近的天氣不好,總是時不時下上一場雨,潮溼的空氣使得那屍身多少有些腐爛……不過好在基本的檢驗還是可以完成的。

吳晉和那嶽公子一樣,十指烏黑,且手指上還有一個簪子扎破的小洞。

死亡的原因也是被人掏了心,至於臉上有沒有帶著笑……因為時間太長,已經看不出了。

至於更早的兩位受害者,因為當時此案還沒有得到重視,所以那兩個人早就已經入了土,下了葬。如果還想要檢驗,就只能開棺驗屍了。

雖然宋慈有這個心思,可一旦涉及重新挖墳,就不是那麼簡簡單單,只需安盛平一句話就能行得通了。

起碼,也要有對方家屬的同意才行。

所以,與其浪費時間去苦等那兩家的允許,還不如抓緊時間,先去把現在還能找到的細節好好整理一番。

於是一大早,他們便乘了馬車,一起朝著剛遇害不久的嶽公子的家而去。

車廂內無聊,兩人一邊聊著案子,一邊說著昨夜驗屍時的發現。談著談著,許是太過沉重,話題竟又回到了那位值守老伯的身上。

「所以?」

「所以我就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他壓壓驚,省得他以為自己見了鬼,而且還是深更半夜,會帶著小廝去義莊敲門,上趕著吃人的餓死鬼!」

宋慈笑了:「安公子果然是出手闊綽啊,你知不知道,一兩銀子就能買上一畝田了,這足足二十兩,可夠那老伯下半生毫無後顧之憂了。」

他說這些話時,並無嘲諷之意,反而像是誇讚一般,並不會讓人聽了不舒服。

因此,安盛平反而有些得意起來,感覺那一蹦一蹦的太陽穴,也沒有剛才那麼惱地的疼了,「你把人家嚇著了,我這個當兄弟的,自然要給他壓壓驚。再說了,這義莊的值守不好找,難得有個人願意當,不得多給些,讓他高興高興?」

宋慈沒理會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掀開車廂上的簾子,朝外面望了望,好似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是啊,有了這二十兩,還當什麼義莊看守?這麼辛苦,不如回家享清福去了。」

他這話說完,安盛平才徹底傻了眼,萬一那老伯真的不幹了,讓他去哪裡找個肯守著一屋子死屍的人……

再看宋慈,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竟也透出幾分壞意。安盛平無奈地搖搖頭,心裡長嘆一聲,交友不慎啊!

「到了。」

正想著,馬車停了下來。

不等人來扶,宋慈先自己撩開簾子,跳出了馬車。安盛平緊隨其後,也從車廂裡探出頭來。

岳家原本也是富貴人家,可今非昔比,這宅子儼然也成了凶宅。雖然除了那位岳家小公子外,並無他人遇害,可畢竟死過人,

而且還不是好死,因此包括他親爹孃在內,也沒有人敢再住在這座宅子裡了。

才不過短短的三天,這裡便人去樓空,只留了個四十來歲的門房守著。

那門房皮膚黝黑,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倒是老實。

安盛平看著他,心裡默默嘀咕,萬一那義莊的值守真的不幹了,他就重金聘了這人過去,反正看凶宅和看死屍也沒什麼兩樣,這人既然可以留在這裡,說明他膽子也不小。

因為除了那門房,這嶽府再無他人,所以審查起來倒是方便得多。因此宋慈也不顧忌,直接撩了下襬,跨步朝著大門前的石階走

了過去。

「你信中說,那女鬼是夜半時分,被人用大紅綢緞抬了棺材,放到新郎家中的?那抬棺之人,可曾有什麼發現?」

「沒有,那抬棺材的一共有四人,四個人都是紅衣紅褲,臉上戴著個惡鬼的面具,也說不清究竟是人還是鬼。」

「那面具我看了你畫的圖樣,又對著書本查了查,乃是地獄第一惡鬼,名喚羅剎。」

安盛平蹙眉:「羅剎?」

「正是,」兩人一起舉步,邁上門檻,宋慈緩聲道,「而且那羅剎還分男女,男的朱發綠眼,女的樣貌美豔,專以食人血肉為生。」

食人血肉?那豈不正是在說那方玉婷嘛!

見安盛平低眉不語,宋慈搖搖頭,又徑自說道:「你想想,這深更半夜的,四個猛鬼羅剎抬著副掛滿大紅綢緞的棺材,棺材裡又躺著個妖豔動人的美女……這架勢,簡直就是話本里才有的情節啊!而且……」

而且,還是那種最香豔、最吸引人的話本才是。

只是,這不是虛構的傳說故事,卻是活生生髮生在現實裡的情景。也難怪那些親眼見了此番景象的人都嚇得閉口不言,紛紛遠離了這充滿恐怖回憶的血腥之地。

「宋公子,我問了岳家的幾個人,他們說,那日原本派了十幾個家丁護院守在嶽小公子房門口,可不知怎麼,到了差不多子時,那棺材就像是從天而降一般,由那四個抬棺人抬著,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從天上飄了下來。」

由於今日是到嶽府查案的,所以徐延朔也跟了來。他今天一身常服,但腰間卻挎著佩刀,是以說這些話時,左手習慣性地按在佩刀的刀柄之上,看起來好不威武。

「待那棺材落了地,他們也不知怎麼回事,就一個個全都暈了,等到再睜開眼,已經天色大亮,那嶽小公子也早就死在房裡了。」

「公子,這也太嚇人了吧!」

阿樂跟在宋慈身後,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阿樂剛剛沒有坐車,是跟在馬車後面一起走過來的。原本從家鄉出門時,他也騎了頭驢,可臨近長樂鄉時,他在路邊方便,那驢卻不知是被人偷了去,還是自己跑了,所以現在他們主僕二人只剩下了「二毛」這麼一個坐騎,偏那「二毛」擰得很,除了宋慈,根本不讓別人騎!

更倒霉的是,阿樂還不會騎馬,所以只好忍著火,跟著幾位或是騎著大馬,或是坐著馬車的貴人一起走了過來。

「那棺材是從哪裡降下來的?前院,還是後院?」

「前院,而且不止那幾個家丁護院,這嶽府上上下下三十幾口人,除了那新郎官,別人也都一併昏了,直到天亮,一個人也沒醒。」

宋慈點點頭,他發現,前院大部分的區域都是鋪著石子路的空地,靠近牆壁的地方,卻是一塊草坪。那草坪看似不起眼,可遠遠望去,卻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草坪正中間的位置,明顯有被重物壓過的痕跡,觀之尺寸大小,與剛好裝下一人的棺材相差無幾。

他走過去,指了指腳下:「是不是這裡?」

徐延朔點點頭:「正是此處。」「怪了……」

宋慈彎下腰,因為他發現,那些被壓倒的草木全都枯死了。而且草坪上清晰地印著兩排腳印,應該屬於四個人的!且這四人腳印所過之處,也是草木凋零,死得透透的。

「你看到了吧,吳師爺的院子裡,也是這麼個情況。」

因為前兩起案件,第一位受害人家境一般,家中並無花園。而第二位受害人是個買辦,常年不在家,見到花草枯萎,以為是疏於打理。所以,安盛平並沒發現有什麼不妥。

可直到那第三位受害者,也就是師爺吳晉遇害時,他才留意起那花園裡,竟是枯萎了不少花草,而且那些枯萎的花草旁邊,也留下了一排排的腳印。

「公子!」阿樂有些害怕,緊張道,「這群人……哦,不對,是這群鬼,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啊!」

宋慈蹙著眉,沒有回答他,而是專心致志地在看地上的腳印。

「阿樂,你拿幾張紙,把這幾個腳印給我拓下來。」

阿樂平時做慣了這些事,點頭應了吩咐,熟練地從他那總是隨身攜帶的挎包裡掏出一沓子紙來,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蹲在兩排腳印旁。

「四郎你看,這些腳印大小不一,可唯獨這枚腳印,和其他腳印相比,特徵十分明顯。」

安盛平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彎下了腰:「什麼特徵?」

宋慈指著那腳印道:「首先,人腳的大小和身高是有一定比例的,通常情況下,腳越大的,身形越高。同樣,走路時的跨度也和身高有關係,腿越長的,跨步時,邁開的步伐越大,腿短的,步子也小。你看這腳印的尺寸還有他每走一步時的距離……這人少說也有七尺高,而且還是個外八字。還有,你們看這腳印的深度,遠比其他幾個腳印都要更深,說明這人不僅高,還很壯碩。」

安盛平對腳印不瞭解,所以雖然在吳晉遇害的現場也發現了四組腳印,卻不知道要從何入手。現在聽宋慈這麼一說,他立刻覺得明朗起來,也有了可以調查的頭緒。

「不錯!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需要找一個身高七尺,體形偏胖或是偏壯碩,而且還是個走路外八字的男人?」

宋慈點點頭,如果找到這抬棺人,那離找到女鬼的本尊就更近了。

站在一旁的徐延朔雖然沒有說話,但心裡卻也不由得暗暗佩服,他們查了這麼久都毫無頭緒,想不到這位宋公子一來,只從腳印就找到了突破口!

安盛平果然沒有信錯人,按照他所說的,如果這世上還有一人能破此案,就真的是這位宋公子無疑了!

「這位大哥,麻煩你給帶個路,帶我們去嶽公子房裡看看。」看完腳印,宋慈又朝著那位門房招了招手,示意他領路去案發現場瞅瞅。

那門房很是憨厚,點著頭,應了一聲,轉身便走。卻不知為何,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別人還好,唯獨那安廣蹙了蹙眉頭,不經意地往後躲了一步。宋慈知道,安廣雖是安盛平的侍衛,卻一直有些潔癖,對於這一點,宋慈這些年來一直有些好奇。不知以安廣這性格,這些年刀光劍影的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記得當年為了保護安盛平殺那猛虎時,鮮血淋了安廣一身一臉,也不知他當時是個什麼樣的心情。

「對不起,對不起,小人實在沒忍住,驚擾了各位老爺。」那門房用袖口擦了擦有些泛紅的鼻頭,笑得有些傻呵呵的,「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鼻子總是癢癢,許是那鬼不乾淨,反正自從出事那天以後,我就一直這樣。」

那天以後?

宋慈和安盛平忍不住對視一眼,都覺得他說的這話有些蹊蹺。「大哥,我問你,你們公子出事那天,你也在這裡?」「是啊,我可是出了名的膽子大,我本名叫宋天福,我家老爺平時都叫我宋大膽!」他眼裡閃著自信,驕傲地挺了挺胸,「出事兒那天,不是派了十幾個人守在少爺門口嗎,其中就有我!嘿嘿,那棺材進屋前,我還瞅了一眼呢!」

「你說你瞅了一眼,可瞧見了什麼!」安盛平激動得握緊了拳頭,急急問道。

「其實也沒瞧見啥,他們一進後院,我們就暈了,我當時站在最後面兒,也是離少爺房門兒最近的地方,我就記得聞見一股香香的,好像大姑娘身上才有的那種香粉兒的味兒,然後就覺得頭有點兒暈,接著腿也不聽使喚,就倒了。不過我看見那四個鬼臉的紅衣人抬著棺材進了屋,很快那四個人就從屋裡出來,翻牆跑了。」

「翻牆!」

這下連徐延朔也不淡定了,他之前明明就來問過話,雖然他們都說那棺材是從天而降,由四個戴著鬼面的紅衣人抬進來的,可卻從沒有人說過,他們離開時是翻牆走的!

「是啊,就從那塊兒出去的,那幾個人兒身手特別利索。沒了棺材,飛似的就躥出去了!不過有個又高又壯的,可能是塊兒頭太大了,比起其他人,要費勁了點兒。」

他說的那個又高又壯的,應該就是宋慈說的,那個腳印是外八字的男人。

「少主!」

安廣與安盛平之間的默契非常,安廣只說了這兩個字,安盛平便明白了。

安廣是在自動請纓,想要去牆外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去吧,」安盛平點點頭,他又看了看那剛剛拓完鞋印,正站起身擦汗的阿樂,「帶上阿樂一起,有什麼事,你倆一起商量。」

安廣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不情願,但終究沒有說什麼,招呼也未打,徑直走到剛剛宋天福所指的地方,施展輕功,飛上了牆。阿樂看看他,又回頭看了看自家公子,跺著腳,轉身從大門追了出去。

宋慈、安盛平和徐延朔跟著宋天福一起去了嶽公子的房間。

這房間自出事後,幾乎沒有動過,裡面所有的擺設都和「大婚」那夜一樣。

龕前的紅燭已經燃燒殆盡,只留下燭淚堆積起的殘骸,那婚床上,大紅的錦被已經被掀起,床鋪上一攤血跡,血量大得驚人。據悉,那嶽公子被人挖了心後,臉朝下倒在了床上。

屋裡還停著副棺材,上好的烏木,上面刻著暗紋,看得出做工十分講究。

宋慈彎腰,用手圍著棺身仔細摸索了一圈,一些細細的泥土黏上指尖。他抬起手,定睛看了看,一邊輕輕捻著,一邊思考著什麼。「這棺材還真是從地裡挖出來的啊!」安盛平以前並沒有特別注意過這些,此刻看到宋慈用手擦起了土,這才忍不住皺了皺眉,感嘆道。

宋慈微微一笑:「不好說。」

這棺材究竟是地裡挖出來的,還是被人做好抬過來的,確實不好說。這木頭看上去很新,要知道,再好的木材埋在地下十年之久,也會有些腐爛的。至於這泥土……倒是用心良苦了。

棺蓋已經被掀開,扔在了一旁,大紅色的內襯繡著金絲,看起來華麗非凡。宋慈走過去,俯身在那棺材外聞了聞,有股幽幽的,梔子花的香味。

按理說岳公子出事已經幾天了,但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這花香卻仍舊這般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