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案現場直擊

宋慈突然想起,前一晚,他在義莊驗屍時,從嶽公子的手裡找到了幾根頭髮,也有著同樣的味道……

「我聽說,那位方玉婷方小姐生前最喜歡的,就是梔子花。」

安盛平想起去法源寺找釋空那日,釋空門前就種著大片的梔子花。安盛平邀他一起回府的路上,還曾笑問此事,他雖未正面回答,卻說這梔子花是一位故人所愛。

想來,他口中這位故人,除了那方玉婷,還能是誰?

宋慈不知道釋空的事,不過卻在那棺材的內襯上找到了幾根與昨夜在嶽公子手中發現的有同樣味道的長髮,應該是出自同一個人才對。

可令他不解的是,那棺材的一角,莫名有一片方形的溼痕。幾條淺淺的直線中間有一攤類似水漬的東西……「奇怪了,這棺材裡,是不是裝了什麼東西?」「裝東西?」

「是啊,」他伸手指了指,示意安盛平來看,「你瞧這痕跡的形狀,說明棺材裡應該是放了個方形的盒子,難道你們收屍的時候沒有發現?」

「沒,」安盛平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當時是徐大人和安廣來查的,所以絕不可能私藏物證,但說來奇怪,即便是真的有什麼盒子溢位水來,形成這溼痕,可已經過了多日,怎麼依然如此清晰可見呢?」

宋慈苦笑,指了指天,「這裡天氣如此潮溼,再加上之前棺蓋是蓋著的,所以沒有完全乾透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不知道這裡面到底裝了什麼。若不是你們拿走的,難道是這岳家的人……」

「兩位公子,你們看!」

七月的天氣潮溼悶熱,加之房門緊閉,除了窗子略微開了些縫隙,這房間幾乎沒有通風。

想來,這窗戶上的縫隙,也是岳家人搬離時疏漏所致,也因為這樣,從那視窗飛進了幾隻蒼蠅,落在床鋪的血跡上,貪婪地吸食著死亡腐臭的味道。

而徐延朔所指的,卻不是那裡。

他指著桌上的一隻白玉酒杯,不知為什麼,那酒杯周圍,也圍了幾隻蒼蠅,正嗡嗡地飛著。

無瑕的白玉,杯口印著一抹嫣紅,像血一樣刺目。那是女人口脂的痕跡。

方玉婷曾用這酒杯喝過酒。

「奇怪,一杯殘酒而已,怎麼會如此招蒼蠅?」安盛平心裡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難道那方玉婷真的是鬼,就連她用過的酒杯,都帶著腐朽的氣息?

「不對,」宋慈戴上手套,將那酒杯拿起來,放在鼻子旁邊聞了聞,「這杯中不僅是酒,還有血。」

「血?」

他這話說完,安盛平和徐延朔都忍不住上前,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起來。

那杯中,確實有股淡淡的血腥氣。

安盛平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詞—茹毛飲血。

看來,方玉婷不光吃人心,連人血都不放過,如此可怕的女人,簡直活脫脫的羅剎鬼啊!

一旁的宋慈卻並不這樣想,他突然想起了嶽公子和吳師爺手指上的小洞。

「歃血為盟。」

他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什麼?」徐延朔沒聽清楚,「宋公子你說什麼?」

隨著線索一條條清晰起來,宋慈眼前彷彿出現了這樣一幕畫面—

洞房花燭,穿著大紅嫁衣、一臉嬌羞的美嬌娘央求著新婚的丈夫與自己以鮮血立下誓言。她摘下頭上的金簪,扎破兩人的手指,血滴落到酒中,兩人舉杯,飲下了這帶著誓言和詛咒的美酒……

「四郎,徐大人,我在那嶽公子和吳師爺的手上都發現了硬物刺破的傷痕,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髮簪。那兩人應該是心甘情願地被女鬼哄騙,以血入酒,立誓與她永結同心。」

宋慈這話雖然乍聽之下有些離奇,可細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況且,那四人死的時候,臉上都還掛著笑……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徐延朔見宋慈分析起案情來頗有些道理,於是忍不住問起了一直困擾著自己的問題,「為什麼那四人明明被掏了心,可死的時候,臉上卻還帶著笑容?」

對於這點,宋慈其實早就做好了功課:「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很多毒藥都有這種效果。早年我就聽聞從西域傳來的一種花,好像是叫曼陀羅,花開極美,但卻有劇毒,人若是服用了,早期症狀是咽乾舌燥,瞳仁放大,脈相急促,燥熱……時間長了,便會出現幻覺,神志不清,甚至是死亡。」

「宋公子的意思是,那幾人都是中了這曼陀羅的花毒?」

宋慈無奈地搖搖頭:「學生慚愧,我也沒見過那傳說中的毒花,所以具體症狀還不甚清楚。不過,我細細查了嶽公子的屍首,他指尖烏黑,但口中卻沒有異味,如果真的是中毒,那毒素應不是從嘴裡進入身體的。」

「難道那簪子不僅僅是為了扎破手指滴血,而且,」安盛平一手抱肩,一手摸著下巴,沉思道,「還有毒?」

宋慈苦笑下,沒有回答,雖然確實有這個可能,但事情沒有調查清楚前,還不能妄下判斷。

三人不再多說,一起將這房間裡裡外外又搜尋了一遍。因為徐延朔之前曾來檢查過一次,所以這次並沒有再發現什麼其他的疑點。出了房間,宋天福還一直在外面候著,這人雖然憨直,但規矩也是懂的,知道沒有吩咐,不能進去給三位大人添亂。

安盛平對他印象還不錯,只是不知為何,宋天福又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可看他的樣子,又不像是染了病……

宋慈心細,似乎想到了什麼,特意去找了張草紙,讓那宋天福再打噴嚏時接在草紙上。

只等了沒一會兒,他果然又打了一個噴嚏。

開啟草紙,黏稠但並不渾濁的鼻涕中混著一些小黑點。「這、這是什麼?」

安盛平雖覺得有些髒,可仍舊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宋慈卻朝宋天福做了個「請」的手勢:「宋大哥,麻煩您找個地方坐下,讓我看看你的鼻子。」

「看小人的鼻子?那怎麼敢當!」宋天福羞赧地搔了搔頭。「請了,」宋慈笑了,「我看完以後,保證藥到病除,再也不會打噴嚏了!」

「嘿嘿,那敢情好!」

說完,宋天福在花壇邊找了個位置坐下,揚起頭,把鼻孔朝天,讓宋慈檢視。

宋慈用草紙墊著,又從一個裝了各式刀具的布包裡,取出一把掏耳勺一般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探進宋天福的鼻孔裡,輕輕撥了撥。

即刻,便有些黑色的粉末從他鼻孔中掉出來,掉在了紙上。

「四郎,徐大人,你們看!」

宋慈難掩眼中的興奮,就連聲音也提高了幾度,現在他已經完全可以證明一件事了。

這不是鬼作祟,而是人在搗鬼!

「這粉末就是嶽府上下家丁護院全部昏過去的原因!此案必是有人裝神弄鬼,假借十年前故去的方家小姐之名,犯下了這四起命案!」

他雖沒有解釋,但安盛平和徐延朔都是腦筋靈活的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真的是鬼乾的,那把棺材放進岳家,何必再翻牆出去?鬼怪不是應該憑空而來,又憑空消失才對嗎?

還有這種種跡象都表明,不論是受害人本身,還是那些昏倒的家屬,都是被人用了藥物所致。鬼有妖法,自然是不可能用什麼毒藥來害人的,能用毒藥的,只能是人。而且,還是群裝神弄鬼、毀人名節、害人性命的萬惡之人!

正在這時,剛剛外出尋找線索的安廣和阿樂也適時回來了。安廣看起來還和往常一樣,冷冰冰的,似乎沒什麼變化,但阿樂看起來卻很是興奮的樣子。

「公子您看,我們……」阿樂這麼說著,下意識地偷偷打量了一下旁邊的安廣,見他沉著臉不說話,於是又悻悻地改了口,「是安大哥發現了這個。」說著,把手往前一遞。他手中,居然拿著一截紅布條。

宋慈接了過來:「這是?」

安廣仍舊不說話,似乎並不願意邀功,倒是不介意阿樂來向眾人解釋。

「這是在院子外面的一棵樹上找到的布條兒,安大哥說,可能是那幾個抬棺材的人翻牆出去時,不小心剮到樹枝留下來的。」阿樂倒也不是個會獨佔功勞的人,有什麼說什麼,再加上剛剛見識了安廣的輕功,現在心裡更是對他佩服不已。

「哦?那除此之外呢,」這一次,問話的是安盛平,他臉上帶著笑,顯然是看出安廣對阿樂那一聲聲的「安大哥」很是不爽,可是又不好當著眾人發作,「你們還發現了什麼沒有?」

阿樂搖搖頭,有些無奈:「沒了,外面就是大街了,這兩天又下過雨,找了半天,除了這布條,什麼也沒找到。」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知何故地皺起了眉頭,將手在前襟上蹭了蹭。

宋慈看出他的不適,問道:「阿樂,怎麼了?」

「回公子的話,不知怎麼了,這手有些刺痛的感覺。」

別人對他這番話倒是沒什麼反應,可宋慈心疼自己的小廝,不由伸了手:「手拿來,我看看。」

阿樂見自家公子如此關心自己,感覺手上的痛癢也沒那麼嚴重了,抿著笑,將雙手向前,遞了過去。

可宋慈卻並不這麼想,他拉起阿樂的手,左右看了看,接著,又放在跟前,探身嗅了起來。

「阿樂,你剛剛除了那紅布條,可還摸過什麼?」

「沒什麼了,外面亂得很,幾乎什麼都沒找到。」

宋慈點點頭,剛剛阿樂把那紅布條給他時,他手上還戴著手套,所以不覺得有什麼。此刻見阿樂手不舒服,他這才注意到,阿樂的手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他接著又低頭聞了聞那布條,果然,布條上,也是這個味兒。

「怎麼了?」一旁的安盛平好奇地問道。

「我懷疑,這布上有毒。」

「啊?有毒!」

此話一齣,眾人譁然。尤其是阿樂,他剛剛用手捏了那布條,此刻手又一直刺癢不舒服,難道說,自己是不知不覺間中了毒?

「公子!」阿樂覺得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我不會要死了吧?」

「死不了的,這恐怕是塗在身上裝神弄鬼用的。」宋慈覺得有些好笑,本想逗逗他,可看他那緊張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哦,對了!既然布條是安廣找到的,那你剛剛有沒有用手摸過?」

宋慈將視線轉向了安廣,安廣雖然不太願意和宋慈講話,但也知道正事要緊,只得沉著一張臉低聲道:「並未用手摸過,只用劍尖挑了。」

安廣有潔癖,如若不是情非得已,絕不會用手去摸任何東西。除了腰間別著的那柄軟劍,他的身上也總隨身攜帶著一柄短劍,就是為了以劍代手,去觸碰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宋慈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點了點頭:「看來,那些人是把毒物都塗在了衣物和鞋子上,也難怪他們踩過之處,連花草都枯死了。這麼做倒是有些好處,一來,那些花草枯死,會讓人先入為主,以為他們鬼氣重;二來,雖然我不知道這毒物到底有何功效,可搞不好,人聞了也能產生幻覺。」

「這麼說來……」徐延朔聯想到了那嶽公子烏黑的手指,「那假冒方玉婷之名的女鬼身上也有毒?所以岳家小公子碰了她,毒素才從手指侵入皮膚,使得他到死都在微笑!」

「極有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了。」

徐延朔看著宋慈,心想,從外表看,宋慈就是個文弱書生,內裡卻蘊含著無窮無盡的能量。

如果不是他,也許日後出現第五個、第六個受害人時,他們仍是毫無頭緒,仍然會死死地盯著方玉婷,認定了她就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耽擱了幾個月的案子,居然因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就這麼逐漸明朗了起來。

也許,他們離抓到真兇的日子不遠了。

安盛平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久違的欣慰的笑容:「好,很好!現在屍體看過了,案發現場也看過了,惠父兄,下一步我們要怎麼辦?」

宋慈看看他,又看看徐延朔,嘴角也牽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接下來,我們去酒館。」「酒館?」

「是啊,不要酒樓,不要路邊的小攤位,要去那種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的,最亂,生意也最好的酒館!」

「這……」徐延朔剛剛對他生出一些好感,誰知道,這宋公子居然口口聲聲要去最好的酒館,他看起來不像好大喜功之人啊。

安盛平搔了搔頭,倒是沒有問原因,因為他知道宋慈之所以會這麼說,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可他來長樂鄉也沒多久,就算出門,也都是為了調查案情,宋慈口中那種魚龍混雜的酒館,還真不知道哪裡有。況且就算有,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過。

這時,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不論什麼事都能辦得妥妥當當的人—福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