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義莊驗屍

雨歇後,院落中的合歡花被雨水淋溼,抱作一團。從遠處望去,就像是一片紅色的小傘,悽悽然,又透著些許的可愛。

安盛平走到近處,看著那花,心裡又想起了日前見到的血腥一幕。姓岳的公子被方玉婷撥開了大紅的喜服,胸口又硬生生被掏了一個血洞。

洞中沒有心,可他死的時候,臉上卻還帶著笑。

那微微的笑容,最是情痴,也不知他生前到底見了什麼,以至於死的時候仍舊那麼幸福。

不知道,當他的心被那女鬼挖出來時,會不會感覺到痛?

他是方玉婷嫁的第四個丈夫,但是安盛平卻可以肯定,他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昨日收到驛報,說是宋慈今日便可入城,但他從早上一直等到現在,卻遲遲沒能見到那熟悉的身影……

許是因為申時那場雨吧?

徐大人去南城接他,一直也沒見回來,不知這兩人現在見上面沒有?

正想著,卻見自己的貼身侍衛安廣穿著一身勁衣,跨過月亮拱門,從前院走了過來。

安廣從小受的是軍事化訓練,素來不苟言笑,但此刻臉上的表情卻較之往常更加冰冷了幾分,安盛平知道,這是他等的人到了。

「少主。」

安廣只說了兩個字,安盛平便笑了,朝他擺擺手,示意他隨自己一起外出迎客。

董府大門外,一匹黑得發亮的高頭大馬緩緩而來,馬上之人身材挺拔,一派威嚴,正是徐延朔是也。而他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小廝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牽著頭神氣十足的小毛驢緊隨其後。

那毛驢上端坐著一人,雖然和駿馬之上的徐延朔相比少了幾分氣派,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卻透著股難以言喻的靈動。那人朝著安盛平的方向揮了揮手,唇邊帶出一絲笑意,就彷彿是那微風拂過湖面時泛起的漣漪。

安盛平也笑了,拱手道:「惠父兄,久違了。」

宋慈一直覺得,安盛平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有趣的一個。

從少年時代起,他們便在一起讀書,與一般的世家公子不同,這安盛平雖然貴為郡公之子,卻並沒有紈絝子弟的架子,反而多了三分瀟灑,兩分風流和五分的赤子之心。

安盛平曾經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擲千金,只因為那人是個孝子,卻在成親前家遭突變,父母身染重病,為了救治雙親,那人幾乎散盡家財,未婚妻卻臨陣悔婚!安盛平氣不過那女人嫌貧愛富的嘴臉,便掏了一千兩銀子,替那個孝子買下了鎮上最大的一間店鋪,叫他以後可以好好生活。

安盛平也曾和一位同窗大打出手,險些被先生從學堂除了名,只因那同窗生性風流,拈花惹草,明明家有孕妻,還跑去外面調戲良家婦女,最後弄得妻子早產,那民家女也險些想不開去投了河……

但兩人之所以會走得這麼近,不僅僅因為志氣相投,更主要的是,這安盛平還曾經救過宋慈的命。

那日學堂組織學生們踏青郊遊,一行人三五成群,一路上走走停停,吟吟詩,做做對,倒也別有番情趣。誰知卻突然從路旁躥出一隻吊睛白額的大蟲,一下子就撲倒了一位姓王的學生。

那王生是班上年紀最小的,平日裡深得學長們寵愛,但生死關頭,卻無一人敢上前相救。

宋慈膽子再大,也斷不敢貿貿然上去與猛虎搏鬥,但他曾聽聞野獸都怕火光和吵鬧,於是急中生智地抄起郊外野炊用的銅盆,又尋了根木棒,奮力敲打,企圖將那猛虎嚇走。

可誰承想,那老虎反而被徹底激怒了。盛怒之下,老虎竟然放下已經嚇昏過去且不知死活的王生,轉身朝著宋慈撲了過來。

當時,安盛平就站在宋慈身邊。

他身為郡公之子,身旁總跟著個叫安廣的護衛,那護衛與他年紀相當,但平時不苟言笑,也沒人知道護衛的功夫有多了得,只當他是個陪讀,從沒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如今那老虎威脅到了主人家的性命,安廣面不改色地迎了上去。待到那老虎近了,他這才展開身形,右手自腰間一摸,竟然抽出了一把軟劍。

直到此時,眾人才知道安廣平日裡別在腰間的竟不是腰帶,而是武器。

老虎兇猛異常,但安廣幾招過後,那老虎竟然掛了彩,身上被安廣刺破了幾處,傷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早已急紅了眼,恨不得將面前之人生吞活剝。

見他們鬥得正歡,宋慈趕緊趁亂扔了手中的銅盆,想要跑去看看那姓王的學生是不是還有氣息,安盛平也擔心著自己的小學弟,於是與宋慈一起繞過纏鬥的安廣與猛虎,一心想要先去救人。

誰知他倆這一行動,安廣心繫少主,不由得分了心。而那老虎彷彿看穿了安廣的心思一般,居然側了身,直接朝著宋慈和安盛平的方向跑去。

宋慈走在前面,迎面正撞上轉身的猛虎,關鍵時刻,不知是出於本能,還是別的原因,安盛平竟然搶先一步,一把將宋慈拉到一邊,護在胸前。

那老虎行動迅猛,利爪一撓,不偏不倚地抓上了安盛平的背脊,竟生生地在他背上撕下了幾條血肉……

宋慈被他擋住,只感覺到迎面而來呼呼的風聲和老虎口中的血腥之氣。

宋慈被安盛平突如其來的一拽和老虎撲面而來的衝擊驚得愣在了原地,待到他反應過來時,安盛平已經面朝宋慈,重重地倒在了他的腳下。

那老虎一擊即中,又奮力朝前猛衝,眼瞅著就要撲向宋慈。

誰知就在這時,它卻突然停在了半空。接著,老虎四分五裂地在宋慈面前被人撕成了碎片……

血雨之下,宋慈看到安廣舉劍站在自己面前,那斑斑的血水染紅了他的衣衫,也映上了他的雙眼。

如果安盛平死了,安廣也不能活。

雖然早就知道少主的性格,但是安廣怎麼也想不到少主居然會為了救宋慈而不顧自己的性命。

要是少主真的死了,那在自行了斷之前,他必定先殺了那個姓宋的替少主抵命!

諷刺的是,王生居然毫髮無傷,只是被嚇昏了而已。反倒是安盛平,為了救宋慈,硬生生地捱了那老虎一爪,導致失血過多,險些喪了命。

宋慈從不知道安廣的武功這麼好,也從不知道,安盛平竟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居然會為了救他幾乎搭上自己的性命。

有了這層關係,兩人接觸的機會便比旁人多了,而相互瞭解後才發現,在某些方面,他們居然驚人的相似。而這一動一靜,一個外揚、一個內斂的性格更是互補,所以自然而然地兩人便成了莫逆之交。

只是自那以後,安廣卻一直對宋慈抱有成見,是以每次見他,都繃著一張臉,頗讓人有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伯父的事,我都聽說了,只苦了惠父兄……」

又添了一杯酒,安盛平的笑容之中似乎多了些惆悵。

年前,宋慈中了進士,原本要去出任浙江鄞縣縣尉,可眼瞅著調令到了,他的父親卻染上了重病,為了照顧年邁的父親,他只能將到手的官職推了。

說到宋慈的父親宋鞏,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他乃是廣州節度推官,為官數十載,不知破了多少案子。宋慈一身驗屍的好本領,便是從小耳濡目染,得到父親真傳,並在日後檢驗屍體的基礎上,結合對周邊事物的觀察,以及受害人背景的分析,才最終練成的。剛剛,藉著準備酒席之時,徐延朔把今天發生在南市的李小蓮

一案簡單地跟安盛平描述了一下,安盛平便知道,這次請宋慈來幫忙是對的。

若說這世上當真有人能破女鬼挖心一案,此人必是宋慈無疑。

「我也只是盡為人子女的孝道罷了。」宋慈擺擺手,原本想要示意自己酒量不佳,真不能再飲了,可安盛平提起遠在家鄉的老父親,又免不得勾起了幾分牽掛,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口。

「那伯父現在身體如何?」安盛平見宋慈面露牽掛擔憂之情,心裡也不是滋味,畢竟如果不是為了他所託,宋慈也不會千里迢迢趕到湖南來幫他破案。

這一來一回,少則個把月,多則數月半載,也不知宋伯父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最近還算穩定,而且你是知道的,家父生平最看不得冤假錯案,最在乎的,也都是百姓的安危疾苦,若是不盡快破了此案,受害人只會更多,他老人家知道了,也難安心靜養。」說到這裡,他眼中熠熠生輝,有種說不出的光芒,畢竟父親如此胸懷大義,身為兒子,他是十分驕傲的,「信中你只說此類案件發生了兩起,不知現在是第幾起了?」

三個月前,也就是女鬼第一次挖心後,這案子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相反,很多村民只把這當作靈異事件,以訛傳訛,鬧得遠近村落、鎮子,都把這事兒當成了茶餘飯後的一樁奇聞。

誰也沒想到,接下來還會有第二起、第三起……

就連安盛平也是在這案子連著發生了第二起之後,才來關注,自動領命來長樂鄉調查此事。當時他一籌莫展,除了兩具被人掏了心的死屍,以及縣誌裡那寥寥幾筆關於「方玉婷」的記錄,其餘什麼線索都沒有。

萬般無奈下,他想起了宋慈。

兩人雖分開有些年頭了,但這些年來,卻一直沒有斷了往來。包括書信,逢年過節的節禮,甚至每到一處,他們也會習慣性地為對方寄上手信,或是自己所記錄的關於當地的風土人情、奇聞趣事。

所以,當安盛平到達長樂鄉後,很快就給遠在福建的宋慈寫了信,講述了這起當時還只有兩位受害者的案件。

宋慈沒有耽誤,收到信件後,反覆研讀了許久,當晚徹夜未眠,第二日便安排好了家中的大小事宜,又親筆給安盛平回了一封信,囑咐家人幫忙寄出。

而信還未寄,他的人已經先行上了路。所以,安盛平才知道,他不日便會抵達。

信中,宋慈很有先見之明地指出,這案子之後肯定還會有受害者。而他之所以會在收到信件後的第二天便急著動身,就是為了想要在案件進一步惡化前,竭盡所能將它的傷害控制到最低。

安盛平無奈地笑笑:「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你雖然人在福建,但卻比我們這些身在其中的人看得還要明白。」

說到這裡,他放下酒杯,看了看窗外漸漸深沉的天色。又快日落了,不知這太陽下山以後,那方玉婷會不會又從墳裡鑽出來,去抓哪家的小相公來吃。

「昨天剛死了第四個,這次死的是城南嶽老闆家的小兒子,他家是開當鋪的,也算有些家底,據說那位嶽小公子今年才二十出頭,風華正茂的年紀。」「屍首看過了嗎?」

「看過了,和之前那三位差不多,都是被人開膛破肚,取了心去。」說到這裡,安盛平眼前彷彿又出現了昨日才剛剛看過的,那位嶽公子的面容,「人死了,臉上還帶著笑,看起來,走的時候又好像沒什麼痛苦。」

宋慈蹙了眉,雖然早就猜到這案子不會就此結束,但想不到他一路上風餐露宿,卻還是晚了一步!

才不過遲了兩日,就這兩日而已!

如若他能早一步到達,說不定這位嶽公子……「最早那位是年初才剛剛考中了秀才,家境一般,年方十九的聶公子。第二位是個買辦,家中曾有過一房妻子,後來妻子因病故去,這是一位張姓漢子,時年二十有七。」

一路上,安盛平那封信已被宋慈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因此關於受害人以及那方玉婷的種種,宋慈早已爛熟於心。

「如今這第四位受害人姓岳,二十出頭,家裡是開當鋪的……卻不知,那第三個受害者又是什麼背景?」

雖然這幾人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但和這三人相比,反倒是第三名受害者的情況更為特殊。

「這人年方三十,姓吳,單名一個晉字,」安盛平苦笑著道,「乃是這長樂鄉縣令唐松的師爺。」

師爺?

聽他這麼一說,宋慈這才想起,之前在李小蓮家時,唐縣令身邊雖有小吏服侍,卻並未看到什麼師爺之類的人物。

如此說來,方玉婷也算是口味獨特,不挑不揀,當真什麼型別的心都能吃得下啊!

「既然是這長樂鄉的師爺,那這位唐縣令,想必也十分重視此案吧?」

「聽說吳晉確實跟隨他多年,只不過……」

說來奇怪,那日發現吳晉的屍首後,這唐縣令哭天抹地,茶飯不思,看起來著實傷心,但不足兩日,他便依舊花天酒地,似乎早就將舊部之死遺忘在了腦後。

見宋慈緊鎖眉頭沉默不語,安盛平突然想起了當年兩人同窗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宋慈也是如此,一旦遇上什麼不解之謎,便會異常興奮,竭盡全力也要將謎題破解。

和喜歡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宋慈不同,郡公之子的身份迫使安盛平註定要走上仕途。他不想步大哥、二哥的後塵,靠著父親與家族的榮光上位。雖然他也渴望權力,但比起那些,他更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攀登上高峰。

甚於兄長,甚至是父親……

所以,在得知了這次的事件後,他才主動請纓。越是棘手的案子,越能施展才能。希望此案一了,自己能憑藉能力,如父兄一般,在朝廷中擁有一席之地。

說來,能得知這樁離奇又引人關注的案子,還多虧了一個人。一個對於他和宋慈來說,都意義非凡的人。

想到這裡,安盛平的目光不自禁地飄向了桌面。他雖比宋慈家境顯赫,可卻從未有過顯擺闊綽之舉。今天是為慶祝二人久別重逢,他特地讓廚房安排了一桌既有特色又隆重得體的飯菜,招待故友。掃過這滿滿一桌的美酒佳餚,安盛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一道看似不太起眼的芙蓉蓮子糕上。

那蓮子糕是宋慈帶來的,聽說今日入城後,他並沒有急著來見安盛平,反而繞了個遠,去南城的望月樓,親自買了兩包蓮子糕過來。

不過他既然買了兩包,何故在這桌上的,卻只有這麼幾塊呢?安盛平有意逗弄他,拿起一塊,也不相讓,徑自吃了起來。這蓮子糕的製作工藝十分煩瑣,而且因為主料是蓮子,所以只有正當季時才吃得到,雖然看似不起眼,卻也十分金貴,每日限量,並不是什麼人去了都能買到的。

梅花狀的蓮子糕,白白糯糯,上面還點綴著五個紅點兒,看起來就像是花蕊一樣,雅緻得很。一口下去,軟糯清甜,還帶著絲絲蓮子的清香,濃淡相宜,回味起來更是唇齒留香,讓人一吃難忘。

「惠父兄好大的面子,那望月樓的芙蓉蓮子糕可是每日限量的,有時候天不亮,隊伍就排得老長了。我來這長樂鄉這麼久,也只吃過一次而已,還是賣了乖,才從人家手指縫兒裡求過來的,哪像你,一來便帶了兩斤!」

說著,又故意瞥了瞥桌上已經被吃得所剩無幾的蓮子糕,狡黠道:「只是想不到多年不見,惠父兄竟也變得吝嗇起來,明明買了兩包,卻只拿一包出來分享,這未免有些不地道吧?」

宋慈知他有意捉弄自己,這些年來,只要是和「那人」有關,他便總是以此來逗弄自己,久而久之,倒也慣了。

「既然愛吃,那便多吃些!」說著,宋慈又用筷子夾起一塊放到安盛平面前的碟中,「明明是給我寫信說方玉婷那案子,結果還在結尾處寫著南城望月樓的蓮子糕有多美味,卻因為不想給家丁們添麻煩,總也不好意思叫他們去排隊,這信我一路上不知看了多少次,都快會背了,既然你不願意別人受罪,那這個苦,便只有我來吃了。」

「再吃一塊,不信堵不住你那張嘴!」安盛平不客氣,幾口吃完自己剛夾的那塊,又把宋慈放到自己碟子裡那塊拿了起來,「再美味也只吃過一次,我能記得多少,還不是因為有人愛吃,你才特意繞了遠去買的?總在我面前耍心思,卻不見你在那人面前有這麼機靈!」

說到底,這些年,要是宋慈真敢在那人面前有過一星半點的表示,兩個人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而宋慈心裡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時至今日,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怕是真的不能再挽回了。

這般想著,他轉頭望了望四周,這府邸雖不如郡公府輝煌氣派,但卻打理得規規矩矩,乾乾淨淨,倒也是她一貫的風格。

只是入府時,那牌匾上大大的「董」字卻還是刺痛了他的眼。董府,她現在也該被人尊稱一聲「董夫人」才對。

一念至此,酒入愁腸,雖然喝得不多,卻覺得胸口悶悶的,似乎有些醉了。

與此同時,後院西廂。

八仙桌上簡簡單單地擺著四菜一湯並一籠點心:糟溜魚片、素燒二冬、清灼菜心、秘製板鴨、翡翠絲瓜湯和一籠白白糯糯的芙蓉蓮子糕。

桌旁立著兩個二十上下、俏生生水靈靈的丫鬟,裡屋的門旁還站著位五十開外、慈眉善目、一臉富態的老嬤嬤。

「小姐,該用飯了。」

「是嗎?」因在廂房內讀著一本詩集,她居然忘了時間,要不是映月剛剛過來掌燈,她都不知道已經這麼晚了。

夏日裡,日頭長,光線還算充足,而且下午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後花園逛逛來打發時間,她用過午飯後,就一直埋頭在屋裡讀書,倒也不覺得餓。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時辰了。

日子,又這麼過了一天。

將手邊的書放下,斂了斂衣裳,她站起身,緩步朝著屋外走去。一件簡簡單單的藕粉色襦裙,上面配著件同色的織花短衫,青

絲雲鬢,披散在肩頭,因為今日沒有外出,所以鬆鬆地綰了髮髻。發角彆著支金簪,上面是兩隻栩栩如生的彩蝶,好似在花間飛舞,共同環繞著一顆珍珠。倒是印證了那句「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耳畔一對水滴形的翠玉墜子,隨著走動靈動輕擺,更襯得她花容月貌,溫婉端莊。

「夫人,今兒個是用玫瑰還是用茉莉?」一旁穿著水綠色衣裙的小丫鬟低眉順目道。

安雨柔朝她看了看,微微一笑:「茉莉吧。」她喜歡玫瑰的柔美,更愛茉莉的芬芳。

「是。」小丫鬟點頭應著,回手拿起桌上一個白瓷小瓶,從裡面夾出幾朵白白淨淨的茉莉花苞,放進一旁早就備好的手盆裡,然後再倒上溫水,將帕子浸在裡面打溼了,輕輕擰乾,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

見她低著頭,安雨柔有心跟她說不必如此拘謹,可又一想,這孩子心重,說多了怕她多想,只得笑了笑便罷了。

「小姐,您猜猜今天晚飯有什麼!」

一個穿水藍色羅裙的丫頭做了個鬼臉,笑呵呵地問,眉眼間似乎還透著股擋不住的雀躍。她看起來比那綠裙小丫鬟長了幾歲,性子開朗些,人也敢說話。

只是,為何這兩人一個人稱她為小姐,一個又叫她夫人呢?

原來,這水藍色裙子的丫鬟叫映月,她和那位周嬤嬤都是安雨柔出嫁前便伺候在安雨柔身邊的。周嬤嬤幾乎是看著安雨柔長大的,而這映月是家生子,從八歲那年便跟著安雨柔,如今也有十三年了。

至於那綠裙子的淑香,卻是回到董家老宅以後,去年年底才提拔上來的,跟了安雨柔還不到一年,所以總顯得有些拘謹。

安雨柔今年二十六,是郡公三女,跟弟弟安盛平總被人喚作安四郎一樣,安雨柔在家時,也總被父母兄長親切地喊上一聲「三娘」。

她十七歲那年,被父親許配給了已故的護國將軍董昭的二兒子董疏城。成親前,她與董疏城曾有過兩面之緣,也就是這兩面,讓他對她一見傾心,再見鍾情。

他從小在軍中長大,跟隨著父兄一起習武練兵,性子原本極沉穩,不苟言笑,更不懂情為何物,一心為民為國,只想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在戰場之上。直到見了她,才突然明白心動的感覺。

董疏城是不怕死的,父親和大哥相繼為國捐軀,雖有難過,但擦乾眼淚,他還是那個屹立不倒的鐵血男兒。可自從娶了安雨柔之後,他卻突然不想死了。

戰場上,越是不怕死的人,越能活到最後。他心裡有了牽掛,自然就有了弱點。

婚後第三年,番邦入侵,他率十二萬大軍將強敵抵擋在關外,血戰幾天幾夜。

那場仗贏了,但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他雖是軍中統帥,卻和戰士們一起將熱血灑遍了腳下的蒼茫大地。歲月流轉,黃沙覆蓋了他的身軀,卻掩埋不了安雨柔的喪夫之痛。

如果說成親是奉了父母之命,但婚後三年,這個不苟言笑、不懂柔情,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邊關安全、百姓安危上的董疏城,卻讓安雨柔真的生出幾絲真情來。

只是,這遲來的愛情剛剛萌芽,卻又被他的死訊無情地扼殺了。如果說從未怨恨過,那是不可能的。

九年前,父母逼迫她嫁人時,她怨恨「那人」不言不語,不敢大膽一次,好不容易接受了現實,也磨合了脾氣秉性,終於放下執念,放下對「那人」的思念,想要和自己的夫君好好過日子時,等著她的卻又是這樣一個結局。

她不知自己前世是不是造了什麼孽,所以今生才要受到這樣的報應。讓她一生孤獨,愛一次,卻更傷一次……

「那人」起碼還活著,她不求別的,只要知道他過得好,她就能安心了。可自己的夫君卻死在了戰場上,連屍首都沒收回來,只建了座衣冠冢,就算聖上追封又有何意義。

她真正想要的,還不就是一人心,到白首。

原本,她是可以留在臨安城的,那裡有將軍府,有郡公府,她想在哪裡生活都可以。可是,她受不了睹物思人,更受不了孃親每次見她都哭哭啼啼,說她命苦……所以兩年前,她便回到了董疏城在湖南的老宅。

董家已經沒人了,一門英烈,三代忠良,只剩下她。

只可惜,她沒能在董疏城出征前,為董家留下一點血脈……

思緒拉回眼前,安雨柔將視線落到八仙桌上,今晚的菜餚都是她的口味,清清淡淡,最適合夏日。而且,她幾乎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放在蒸籠裡,剛熱過,還冒著絲絲熱氣的芙蓉蓮子糕。

「是四郎送來的?」

安雨柔微微一笑,眉梢眼角說不盡的溫柔。她這個弟弟在家中排行最小,可比起兩位哥哥來,反而跟她更親近些,對她這個姐姐也是最好的。

「小姐猜對了一半,」映月狡黠,故意朝她擠擠眼睛,「雖然確實是四少爺命人送來的,但這東西卻不是他自己去買的。」

自然不是他自己,他整日忙著那惱人的案子,哪有時間去外面排隊?

「是安廣?」

「不對!」

「那就是福順了。」

安廣雖是安盛平的貼身侍衛,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四弟是不會讓他去做的。所以福順的可能性反而大些。

福順跟著安盛平的時間也有三四年了,這孩子天生一副笑臉,嘴巴又甜,最主要的是,他為人處世相當成熟,路子也廣,不管什麼事交給他,都能辦得穩妥細緻,也因為這樣,從不收小廝的安盛平才破格抬舉了他,讓他跟在身邊,幫忙打理一些瑣事。

「也不對!」

見她猜不出,映月終於忍不住,轉頭看看周嬤嬤,一副迫不及待想要揭曉答案的樣子。

周嬤嬤點點頭,示意她可以如實說。

映月笑了,也不避諱淑香,回答道:「回小姐,今兒個宋公子來了,他來的時候特意提了兩包蓮子糕,聽說是進城時,繞了遠,去那望月樓買的。也是他運氣好,今天下雨,居然沒人排隊,還富餘兩斤,所以他乾脆全包圓了!」

她說得眉飛色舞,但聽到別人耳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周嬤嬤雖然早就知道了原委,但心裡也是喜憂參半,小姐雖守寡多年,她盼著小姐能早日再找個好歸宿,不要年紀輕輕的,就這樣孤獨終老。可另一方面,她對那人瞭解不多,只知道他與小姐曾有過一段情誼,但不清楚為何當年老爺要把小姐嫁出去,他卻無動於衷。如今,時過境遷,小姐守了寡,他又會不會嫌棄小姐呢?

不過,凡事也要看小姐自己的意思,倘若小姐真的還放不下那人,就算撕破這張老臉,她也要去找那人問個明白!

淑香雖不知道這宋公子是誰,可見那映月姐姐開心的樣子,也知道這位宋公子必定是夫人和安公子的舊識。她年紀輕,鬧不懂這裡面的關係,因此好奇多過於關心,倒也並沒有過多地放在心上。

至於安雨柔……

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她從沒想過此生還能再見他,雖然偶爾也會從四弟那裡聽到些

他的訊息,但隨著她嫁人後,重心慢慢轉移,再加上那時夫君還在世,四弟也不好頻繁地來見她,所以有些事,她也刻意讓自己去忘了。

一直到幾個月前,長樂鄉發生了這件離奇的案子,她給父親寫了信,說明了其中的原委,父親才派了四弟來調查。上個月,又來了位金刀名捕徐大人,說是要幫著四弟一起破案。

徐大人不是本家人,因此被安排住進了董家的別苑。

而四郎是她親弟弟,又是郡公之子,旁人不敢說閒話,是以也沒讓他出去另找房子,直接搬進了董家老宅,和自己同住。

後來,四弟一日閒談時告訴她,「那人」本來考取了功名,也得了官職,卻因為家中老父病重,竟然把官辭了。

宋慈的為人,她是瞭解的。這人重情講義,心思細膩。只是,他這種種優點,卻又全都與她無關。

當年父母有意將她許配給董疏城時,四弟曾經拿著她給的金簪,偷偷去問過宋慈,他當時的話,如若四弟轉達得沒錯,那每一字、每一句,她時至今日仍舊記得清晰,痛得慘烈—

他說:「董家三代忠良,是皇上身邊的忠臣,百姓心中的英雄,宋某何德何能,只盼著三小姐能與董大人琴瑟和鳴,白首同心!」

當年她對董疏城毫無愛意,寧死也不想答應這門婚事,但他這番話,卻徹底傷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