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義莊驗屍

她一氣之下,同意了爹孃的安排,這才從安小姐,成了董家的少夫人。

她曾經最喜歡,想要送他當作定情信物的簪子,他連碰都不肯碰一下。而她,卻像為了證明自己的不在乎一般,一直把那簪子戴在頭上,即便婚後也不曾摘下來。

她恨他的決絕,卻更恨自己放不下。

時過境遷,好不容易那些記憶都淡了,他又來做什麼呢?莫不是為了那女鬼挖心的案子?

安雨柔不是那種會自作多情的人,或者說,她曾經是。只是在他那番話之下,她早就忘了那個多愁善感、年少無知的自己。

說不想,雖然只是自欺欺人,但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再想起,又有什麼用?

「哦。」

她應了一聲,那芙蓉蓮子糕剛剛咬了一口,此時卻如鯁在喉,看著映月那期待的目光,她竟不知是該嚥下去,還是該吐出來。

心頭泛起一陣苦笑,面上卻不露聲色,彷彿從來都與她無關一般。

「倒是宋公子有心了。」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喜歡望月樓的蓮子糕,要不是湊巧,那便是四弟在信裡告訴他的。可他現在居然真的買了來給她,反而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既然當年拒絕了她,如今又何苦再來討好!

她的心,早如死水一般,憑什麼他以為他來投一顆石子,就能讓她再泛起漣漪!

周嬤嬤和映月顯然沒想到她會如此淡漠,不由得都有些失落起來。尤其是映月,她皺著眉,完全不理解小姐的心裡是怎麼想的。

當年,小姐做了一幅畫,四少爺還叫宋公子幫忙題了詞。那畫小姐當作至寶一般,以前每晚都要拿出來看看的,只是後來嫁了人這才把那畫鎖進了箱子。

雖然姑爺對小姐也不錯,可在她看來,小姐喜文,那宋公子既有才華又有智慧,比起舞刀弄槍的姑爺來,反而更配自家小姐。

只可惜天意弄人……

不過既然現在姑爺已經不在了,那說不定,這兩人還有機會再續前緣!

「小姐,您忘了?這宋公子一直……」「行了,食不言寢不語,映月你忘了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嗎?」

安雨柔不想再聽,她性子雖好,但也有脾氣,擺擺手,示意映月不要再說了。

她本就生得極美,平素恬淡到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此刻眉宇間牽出一分微微的怒意,反而又添了幾分人氣,就像是落入凡塵的仙子,變得生動了起來。

這表情,映月和周嬤嬤已經多年不見了。兩人不再說話,靜下心來伺候主子吃飯。

安雨柔終於艱難地吃完了那塊芙蓉蓮子糕,那糕點一如既往的好味道,只是那軟糯清香此刻卻不由得生出了一分苦澀。

也不知是忘了取出蓮心,還是她的心發生了動搖。有些苦澀,再回味時,卻又彷彿透著些許的甘甜。

入夜,亥時。

七月天的夜晚,天氣還不算太熱,況且今日下過雨,空氣中仍舊殘留著涼爽的感覺。

宋慈今晚沒有騎驢,他喜歡走在空曠的街上,尤其是夜裡的青石路,無論白天有多繁華,到了深夜,街上都安靜得好像另一個世界。洗盡鉛華,彷彿那些喧囂都與自己無關,待到黎明,繁華再起,宛若一個輪迴。

其實,他到長樂鄉後,最想做的事是去義莊看看幾位受害人的屍體。他明白—人可以等,可屍體卻不能等。但他了解安盛平,若是不為自己接風洗塵,肯定會過意不去。況且自己一介布衣,貿然去義莊查驗屍體,也需要個由頭。

他趕了兩個月的路,這一路上,他在心裡勾畫出了無數個方玉婷的影子。應是嫵媚妖豔的,若不是極美,那些受害者又怎麼會在死後仍帶著微笑?

可若真有那麼美,又是什麼樣的負心男子,讓她不惜放棄殿前熠熠生輝的新科狀元,甚至背上不潔的罵名,結束自己花一般的生命?

他心裡有太多疑問,這些問題如果不盡快見到屍體,見到案發現場,他一個也解不出。

久別重逢,剛剛酒桌上,他們回憶了很多年少時的瘋狂,也訴說了這些年不為人知的辛酸。加之連日來為這女鬼挖心的案子心焦,安盛平醉得徹底。宋慈不忍叫醒他,於是向安廣打聽了義莊的位置,只叫阿樂提了盞燈籠,主僕兩個輕裝上陣,想要趁夜去會會方玉婷的幾位夫婿。

義莊值守是位看起來足有六十歲的老伯,他沒想到這個時間還有人來敲門,披著衣服起來開門時,臉上還掛著起床氣,頗有些不情願。

因為沒來得及向安盛平討到官文,宋慈只好謊稱自己是第四位受害人—岳家小公子的遠房表兄。因為聽了表弟的遭遇,連夜從外鄉趕過來,來不及去府上,直接來了義莊,想要見表弟一面。

那老伯哪管這些,朝他揮揮手,示意太晚了,明日天亮再來。

於是宋慈使了個眼色,阿樂也是會來事的,趕緊掏出一塊碎銀,神不知鬼不覺地遞了過去。

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只是去見個死人。

老伯接了銀錢,臉上也有了笑容,這才客客氣氣地將二人迎進來,帶著他們走到角落裡一副上好的棺材前,然後識趣地退了出去。雖然嶽公子家中有錢,想盡快將他的屍首領回去安葬,但是因為涉及案件,沒有安盛平的許可,任何屍體都不能離開義莊。岳家人雖自掏腰包,備了口上好的棺木將屍身成殮起來,但目前也只能像普通百姓一樣,放在大廳的一角。想是,下葬時,大戶人家還會再換上另一副,免得這棺材沾染了其他死人的氣息,不吉利。

偌大的大廳,密密匝匝停著十幾副棺材,每副裡面都躺著一具冰冷的屍身。有些沒錢沒身份的,也沒有人來認領,甚至連棺材都沒有,只用席子捲了,可憐兮兮地被扔在牆角。

那岳家小公子年紀確實不大,也就二十出頭,看起來白白淨淨的,雖然死了也有兩天一夜了,可面上還掛著那詭異的笑。

阿樂跟著自家老爺少爺,從小到大自認為也見過不少屍體,但是像這樣的,他卻是第一次瞅見。

大半夜的,黑燈瞎火,只點著個燈籠,伴著微弱昏黃的光,在死人堆裡看見這麼一位,你說可不可怕,嚇不嚇人!

他不由覺得背脊有些發冷,汗毛都豎起了幾根,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嚥了一口唾沫。

不過他手裡的燈籠卻沒有晃,少爺在驗屍,需要全神貫注,思緒一動,很有可能會影響到對案子的判斷,所以說什麼自己也不能給少爺添亂。

嶽公子還穿著那件喜服,安盛平有令,誰也不許給屍體擦洗,更不能換衣服,只是為了照顧死者尊嚴,命人把衣衫整理了一下入的棺。安盛平生怕弄亂了什麼細節,影響到宋慈對屍體的檢驗。

即便因為這個,岳家幾乎鬧翻了天,說他以官壓民,一手遮天。可那又如何,自己向聖上請命討來手上這權力,為的不就是查明真相,還一方安寧嗎?又有什麼大得過人命呢?

此時雖燈光昏暗,但心被人活活挖出來,那個血量只要不瞎,一眼便能看出來。

那大紅色的喜服胸口黑了一大片,應是鮮血浸透衣衫,紅上加紅,血幹了又暗下來的結果。

沒有急著解開衣衫檢視傷口,宋慈先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手套輕輕戴上,將袖口也牢牢地纏起來,塞進了長手套的裡面,然後低低喊了一聲:「阿樂。」

阿樂早就習慣了,只被這麼叫了一聲名字,就識趣地又上前幾步,將手中的燈籠舉高。光線照在那嶽公子身上,雖然昏黃,但也足夠宋慈看清楚了。

宋慈有個習慣,檢查屍體時先站在遠處,大面積開始觀察。死者的衣物、配飾、面容,甚至髮絲的任何微小的事物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和普通人一樣,也不過是一雙肉眼,也會有主觀判斷,但這些都需要細節來彌補,如若接下來有細節推翻了他一開始的假設,那他就會進一步探尋,直到找出真相,否則決不罷休。

岳家小公子樣貌中上等,不過按照安盛平早前寄來的那封信,前兩位受害者也是體貌端正,沒有什麼大的缺陷。據說這喜服是跟著那婚書一起送來的,宋慈不是姑娘家,不懂布料和繡工,但這料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上面的花紋也繡得極好,想來也是花了大價錢的。

方玉婷家開的,好像就是綢緞莊吧?不過既然她已經死了,那又是哪裡來的這些銀錢去購買如此昂貴的喜服送給自己的新郎呢?

難道,她是用紙錢在陰曹地府買的?

這麼想著,連宋慈自己都覺得好笑,要不是阿樂在旁邊,他險些就笑了出來。

鬼神一說他不能說不信,畢竟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心存敬畏總是好的,可要說這女鬼殺人,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是抱著懷疑態度的。

何況,方玉婷還是死了十年的女鬼。

她連狀元郎都看不上,又怎會輕易看上幾個富家子、小秀才或是一個小小的師爺?

提起嶽公子的雙手,宋慈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眼神立刻變得凝重了起來,他蹙緊眉頭,彷彿不可置信般又將那雙手提得近了一些。

因為死了有些時日,嶽公子屍僵嚴重,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宋慈頗費了些力氣,才將手掌略微攤開。只見十個捲曲的手指指尖,都泛著淡淡的黑紫色,那顏色不算深,而且要不是因為他已經死了些時日,血色褪盡,恐怕還顯現不出。如此說來,宋慈遲了兩天到反而也有些好處,若是剛死就來驗屍,或許根本發現不了這指尖的變化。

「公子,他指頭怎麼都黑了?」

一旁掌燈的阿樂也看了個透徹,好奇地問道:「莫不是,他中了什麼毒?」

宋慈沒有回答,彎下腰,掰開死屍的嘴,湊近聞了聞。

口中沒有異味,可手指卻呈現出明顯的中毒之狀,說明毒素是從手上進入的,而不是因為吃了什麼有毒的食物。

接著,宋慈又扒開死者的眼皮,只見死者瞳孔渙散無神,沒有太明顯的異樣,只是好像比起常人,略微大了一些。

想來,即便是中毒,死了這麼久,放大的瞳孔也早就縮回了原來的大小。因此這一點,也並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

再回過頭來看那十個指尖,雖然黑紫,但卻十分乾淨,指甲裡也沒有任何搏鬥撕扯時可能出現的皮屑和布料。不過,細心的宋慈卻注意到,剛剛握緊的拳頭裡,似乎攥著什麼。待到掰直手指,分開指縫,這才發現,竟然是幾根頭髮。

髮絲很長,細聞之下,還有股梔子花的味道,應該是屬於女人的。

或者說,應該就是那女鬼方玉婷的才對!

「阿樂。」

又是輕輕叫了一聲名字,阿樂立刻心領神會地答應了一聲,然後趕緊從隨身攜帶的粗布小挎包裡取出一塊帕子,接過他手中的那幾根頭髮,捋了捋,工工整整地用帕子包好,然後又掏出一本厚厚的,從側面看,書頁已經有些發黃的舊書來,把那包著頭髮的帕子放在裡面夾好,塞回了挎包裡。

阿樂兀自進行這一系列動作時,宋慈還在專注地檢查著嶽公子的手指,頭也沒有回。

然後,他竟然真的在嶽公子右手的無名指指腹發現了一個又細又小的紅點。

應該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但是這個孔的大小比起針來又要更大一些,究竟是什麼呢?

腦內靈光一閃,他突然想起了安雨柔成親前,曾經叫安盛平拿著一根鑲嵌著珍珠的金簪來找過自己。當時,安雨柔說如果宋慈願意去郡公府提親,那這簪子,就是她心意的見證。

宋慈想接,可是他沒有這個能力。

正如他當時拒絕時說的一樣,他何德何能,竟然可以和那位董疏城相比,董家一門忠烈,出了三位將軍。何況,就算沒有董家,郡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又豈是他一介布衣可以妄想的?

他懂安雨柔的心,他對她,又何嘗沒有情?但做人,總要有自知之明。

如果不能開花結果,又何必撒下感情的種子,讓它萌芽……

思緒回到眼前的屍首上,既然不是針孔,那麼,看來極有可能是被簪子紮了所致。

長髮、簪子,這些證據無不說明,那晚確實有個女人在場。只是,為什麼要用簪子扎破手指呢?

「阿樂啊,你說什麼情況下,女人會用簪子扎男人的手呢?」

這一次,他沒有隻叫個名字,而是直接問道。和父親辦案時喜歡獨處不同,宋慈檢查屍體時,喜歡帶上阿樂,因為如果遇到瓶頸,有一時想不清的問題,和阿樂聊上幾句,分分心,換換思路,說不定就能找到另一個突破口。

「女人扎男人手啊?」阿樂一隻手提著燈籠,另一隻手摸摸下巴,仰頭道,「那男的不要臉,輕薄了那姑娘,所以用簪子扎他!」

「可如果兩人本就是夫妻,新婚之夜,洞房花燭呢?」「那就有點兒不好說了……」

阿樂年紀不大,但是聽到這種問題非但沒臉紅,反而還笑得有些壞,在腦海裡補充了一幅香豔旖旎的畫面。

宋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回頭看他,自然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再想想,看還能想出什麼來。」

「真想不出了,又不是拜把子,歃血為盟,洞房花燭的,閒得沒事扎自己相公的手指頭幹嗎?」

宋慈皺皺眉,也沒有再問,反正只是暫時猜不出,等他驗完屍,說不定就有新的線索了。

他不再猶疑,伸出手,去解那喜服上的扣襻。

來之前,他看過初步驗屍時仵作填寫的屍格,知道這嶽公子雖然衣衫被人解開,但是鞋襪都還穿著的,撩開兩邊的衣襟,褲子上的褲帶也系得好好的,說明兩人洞房花燭之時,還未來得及發生實質的關係,那女鬼就對他下了手。

再看胸前那傷口,一片已經乾涸的血汙,創口大概有一掌大,肉向外裂開,很不規整,而且旁邊還有一些劃傷的痕跡,肯定不是用刀劍或是匕首造成的。從形狀來看,確實是被硬生生抓開,挖出了心臟。

但一個女人,就算是女鬼,真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想到這裡,宋慈忍不住哼了一聲,別說女鬼了,就連當年那抓破安盛平後背,險些把他害死的猛虎,恐怕一擊之下,只靠利爪,也沒有這個本事!

如此說來,那方玉婷難道真的已經不是凡間之人?

宋慈把目光再度轉向創口仔細觀看,被撕開的皮肉雖然向外翻著,但那邊緣卻是向內蜷縮的,這說明嶽公子當時應該還活著,因為人死後再傷害屍體的話,皮肉是整體向外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向內蜷縮。

這個道理,是在六歲那年,父親告訴他的。

當時他頑皮,趁著母親切菜時去搗亂,結果不小心劃破了手指,手上翻起了一大條肉,鮮血直冒,嚇得母親抱著他一起哇哇地哭,卻一點兒主意都沒有。

父親聞聲趕來,趕忙用雙手牢牢地將那塊肉按了下去,並且使勁攥著。年幼的他雖然疼得痛哭不止,但也知道父親不會害自己,這樣一直按著,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過了半炷香的時間,當父親把手拿起來時,傷口已經不流血,而且剛剛眼瞅著就要翻起掉下來的那塊皮肉,居然又貼合回了它原本的位置,牢固得彷彿只剩下一條紅線,卻從沒有受過傷一般。

父親幫他清理包紮了傷口,又過了幾天,那刀口居然奇蹟般好了。他當時不明白,以為父親有什麼神奇的本事,結果父親告訴他,

人的身體都是有記憶力的,說白了就是自愈能力。如果受了皮外傷,千萬不要把那塊肉撕下來,而是應該趕緊將它貼合回去,讓傷口以為自己沒有受傷,這樣痊癒的速度會比平時快很多。

這本是一個生活小常識,可後來在跟隨父親驗屍的實踐過程中,他卻注意到,這方法一樣可以運用。

如果一個人的傷口是順著破口外翻的,那就說明這人是死後受創,因為皮肉已經沒有了活著時的記憶,所以只能任人傷害。

相反,如果皮肉自動蜷縮,朝著裡面有癒合的慾望,那就說明,此人受創時一息尚存。

看來,這岳家小公子是在還活著的時候,被人生生破開胸膛,挖了心去無疑了。

宋慈將手伸進屍體的胸腔,仔細摸索著,他一邊摸一邊在心裡數著。

肝、脾、肺……一樣都不少,唯一失蹤的,就只有那顆人心。宋慈把手從嶽公子的屍首裡收回來時,手套、袖口和衣袖上都沾了血,不過好在他穿的是件青色的衣服,顏色不算淺,現在天色又晚了,走在街上應該不會把人嚇著。

可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堅硬,居然能破開血肉之軀呢?人的指甲,能有這麼厲害?

宋慈越想越覺得不對,背朝著阿樂伸出了右手。

阿樂趕緊遞上一個小布包,那布包他一直隨身攜帶著,不知什麼時候公子就用得上。

宋慈將那布包放到一旁的棺蓋上,然後打了開來,這布包是母親為他特別製作的,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形狀尺寸規格各異的刀具,每一把都放在一個小布兜裡,絕不會因為開合或是走動而散亂。這些刀具是開始跟隨父親學習驗屍技藝時備下的,如今已有七八年了,每一把背後都有著無盡的故事。

他選了一把刀鋒比較鈍的,拿起來,放在屍體的傷口上,藉著燈光細細翻動,希望可以在傷口上找到兇器的痕跡。

雖然這傷口看起來不像是被利器所致,可宋慈實在是不能相信人的指甲可以鋒利到將胸膛直接破開的程度。所以,他必須再找找線索,希望能有所突破。

阿樂跟隨老爺少爺驗屍多年,識趣地彎下腰,把燈籠湊近,試圖讓光線可以再充裕些。

沒想到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居然真的令宋慈有所發現。

隨著燈光的湊近,恍惚間,傷口上有什麼亮光突然閃了一下。

宋慈的身體伏得更低了,臉幾乎要貼到了那嶽公子的傷口上,可如果不離得近一些,根本看不清也找不到。

顧不上別的,為了能更清晰地感覺到閃光所在,他索性連手套也摘了,直接用手指一點點地在傷口上摸索。

終於,在嶽公子心房附近的骨頭上摸到一塊指甲大小的硬物。他不敢怠慢,直接用指甲捏住那物體的一個角,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出來。彷彿生怕此時轉身去取工具,這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就沒了。

「出來了!」

宋慈直起身,忍不住興奮地大叫了一聲。

偏在這時,許是因為他們在這停屍的地方待得太久,那義莊裡值守老伯剛好挑開門簾,走了進來。

宋慈聽見腳步聲,下意識地扭頭朝門口看了過去。

值守老伯藉著昏黃的燈光,看到一個滿臉滿身都是鮮血的男人站在棺材前,手裡不知舉著什麼,望著自己,臉上似乎還掛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阿樂提著燈籠站在宋慈身後,光從背後打過來,更襯得宋慈面色深沉,有股說不出的鬼氣。

值守老伯只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間豎了起來,嗷地叫了一聲,趁著雙腿還沒來得及發軟之前,轉身撒丫子就跑。

見他號叫著跑了出去,宋慈和阿樂都傻了。

「公、公子……」阿樂有些哭笑不得,「這人怎麼回事,好端端的,這是要嚇死人啊!」

宋慈回過頭,同樣一臉詫異地看著阿樂,一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的表情。

阿樂這才明白那老伯為什麼嚇得像活見鬼一樣,跑了出去。

想來,是被滿身血汙的宋慈和這許多棺材、死人共同構成的詭異情景嚇得不輕。大半夜的,突然見了這麼一幅情景,一般人不嚇死才怪!而那老伯只是跑了出去,已經說明他膽子較一般人要更大了。

這麼想著,阿樂有些想笑,但是看到自家公子那終於找到證據的表情,又覺得不好意思打攪他。只得咳了一聲,剋制住自己的情緒,這才好奇地道:「公子,您到底找到什麼了?」

宋慈此時已經用手細細地將那碎片摸了個夠,又藉著光仔細打量,他可以確認,那東西肯定是鐵。

而且,那碎片的斷口並不規整,似乎是不小心折斷的。

「是鐵器的碎片。」

「鐵器?這麼說來……」阿樂也不傻,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關鍵,「那人不是被女鬼用爪子掏心的啊!」

「不是,」宋慈很肯定地點了點頭,雖然只有指甲大的一片碎片,根本看不出兇器原本的樣子,但又有哪個鬼會用武器的,「這事兒不是鬼乾的,殺了嶽公子,還有之前幾位的,是人。」

這武器很特殊,到底是什麼他說不清,可只要順著這個線索查下去,說不定會有突破。

「公子。」

正想著,阿樂又說話了。

「咱們現在怎麼辦?」說著,朝門口努努嘴,「是留在這裡等著那位值守老伯,還是就這麼走了?」

宋慈一邊收拾器物,一邊回道:「咱們收拾完了,他還不回來,就給他留個字條,免得他回來害怕,然後咱們再走。」

「好嘞!」

阿樂早就困了,最近兩個月為了趕路,風餐露宿的,有時候實在找不到客棧投宿,只能在破廟裡將就一晚。現在終於可以睡上床鋪了,而且安公子還給他們找了這長樂鄉最大最好的客棧,包下了天字一號房!

這種好事,多享受一刻是一刻啊!不然明天一大早,公子肯定又要早起帶著他去查案了。

於是,不用宋慈催促,他便趕緊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碎片,像剛剛包頭髮那樣包好,又塞進書頁裡夾著,放回布袋。

接著把用過的刀具仔細擦乾淨,放回去捲起來收好。

然後為棺材裡的嶽小公子整理好衣物,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這是他每次和老爺、公子一起驗屍時必做的事。雖然檢驗屍體

是為了給死者申冤,接觸這行也有不少年了,可他始終做不到像老爺和公子那樣淡定。只有拜一拜,才能緩解內心的恐懼,希望冤有頭、債有主,那些冤魂千萬不要半夜來敲自己的門。當然,如果是個香豔的女鬼可以例外。

收拾完畢,阿樂將布袋背好,看著一旁也整理了一下儀表的自家公子。

宋慈摘了套袖,手上的血跡也簡單清理了一下。不過他不知道自己臉上也有血,阿樂看著他呵呵地傻笑。

突然那門簾子一下就被挑開了。

明明連腳步聲都沒聽到,門口卻走進來三個人。

為首的兩人全都穿著深色的衣服,一個年紀大一些,四十來歲,留著鬍子,眉頭擰在一起,看起來頗威風,赫然竟是白天才剛剛見過面的徐延朔徐大人。

他身後那位看起來年輕了許多,二十來歲,至多不超過三十。一臉的英氣,五官分明,偏又長了雙狐狸眼,若是笑一笑,不知能勾死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只是他面無表情,周身彷彿冒著冷氣,看起來像座冰山一樣,讓人不敢靠近。而走在最後面,進門時還有些氣喘的,正是安盛平本人。

這三人都有輕功底子,雖然他們如此急促地進門,宋慈主僕卻連腳步聲都沒有聽到。可比起徐延朔和安廣來,安盛平的功夫明顯不到家。當然,這可能也和他尚在宿醉中有關。他似乎還未醒酒,寫了一臉的倦意,看來是被人生生從睡夢中吵醒拽過來的。

「怎麼回事,怎麼是你?」安盛平看到宋慈,不由揉了揉鼻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跑義莊幹什麼?」

他早就知道宋慈一心想著辦案,可也用不著這麼著急吧!明明再有幾個時辰天就亮了,怎麼連這麼一會兒都不能等?

宋慈苦笑,他怎麼也沒想到,剛剛那老伯之所以會跑出去,竟是為了去向大人們報告。

也不知他是怎麼說的,居然驚動得安盛平、安廣和徐延朔三個人都來了。

「不來看看,不安心啊。」「那你看出什麼沒有?」

推開兩人,安盛平又往前走了幾步,而待到兩人距離近了,他這才看清宋慈臉上那一片片血汙。想到剛剛那看守義莊的老伯在他面前又哭又喊的樣子,安盛平還當那老伯真見了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在停滿屍首的房間裡有些不敬,可安盛平實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