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樹林外徐延朔與宋慈的對話。他們當時說,吳通的頭是被一把極鋒利的刀砍下來的。也許是屠夫或是劊子手……那有沒有可能,就是那切滷味的刀呢?
事不宜遲,他馬上叫人去把吳通的娘子和那小徒弟叫到衙門裡來問話,問問他們為何這吳通失蹤了幾日,卻不見他們來報官?難不成,他們心裡有鬼,早就知道那吳通死了,所以才壓著他失蹤的訊息,不肯上報給官府?
吳通今年三十有八,而他的妻子吳楊氏卻只有二十一歲,居然相差了足有十七歲,倒真是一對老夫少妻。
和吳通平凡無奇,甚至可以說有一點點其貌不揚相比,吳楊氏卻是一朵嬌花,她膚色白皙,體態豐腴,雖然穿著身質樸的布衣,但卻遮不住那一身媚骨,好像個嫩得能掐出水的花骨朵一般,眉梢眼角都帶著萬種的風情。據說,這吳楊氏在坊間還有個綽號叫作「滷水西施」。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吳記的滷水鋪子生意才能那麼好,
居然可以緊鄰著長樂鄉最氣派的酒樓—悅仙樓,而酒樓的生意也被吳記搶去了不少。
再看那跪在她一旁的乃是吳通的徒弟丁虎,倒也人如其名,真真是個虎頭虎腦、虎背熊腰的愣小子。他今年整整二十歲,比吳楊氏年齡還小上一歲,但可能是因為平時總是起早貪黑地幹粗活,切滷肉,所以長得極為精壯,倒是看著比吳楊氏還要略大一些。雖然樣貌也不算英俊,卻有種年輕人特有的陽剛之氣,從某些意義上講,確實比已近不惑的吳通要更加吸引女性。
所以,看到這二人往堂下一跪,不用說什麼,眾人就已經先入為主,覺得這二人很可能有私情,然後一起聯手謀害了親夫。
「吳楊氏,我且問你,你丈夫明明已經失蹤了多日,怎麼不見你來報官?」
吳楊氏明明已經知道了丈夫的死訊,卻並沒有顯示出過多的悲傷,她跪在堂前,微微俯身一揖,卻又恰到好處地顯露了自己那傲人的身材,可看她臉上的表情,又不像是刻意勾引,好似這麼做已經成了習慣。
「回大人,當家的只說去外地進貨,他臨走前,還是小女子幫他收拾的行李,他人還沒有回來,我又怎麼知道他是在路上,還是失了蹤?」
「你說他去外地進貨,還是你幫他收拾的行李?」安盛平皺了皺眉,「那他是去哪裡,做些什麼?」
「回大人,咱們吳記滷味有一道招牌樟茶鴨,那鴨子的醃製過程很是複雜,光是香料就要用上二十幾種,其中有一味密料是從玉潭鎮上一個叫王老六的人那裡進的貨。這滷鴨子的秘方,我丈夫從不肯告訴別人,就連我這個當娘子的也不知道。所以每隔大概一個半月,他就會獨自去王老六家一趟,親自把香料揹回來。這一來一回,大概要五天時間,有時候他和那王老六喝起酒來,就忘了時間,還要再耽誤上幾日,故而小女子才不能確定他是出了事,還是去跟那王老六瞎混了。」
「好,既然你說他去找那王老六了,那除了你之外,可還有其他人能證明?」
「這……」吳楊氏想了想,「他每隔一個半月就去找那王老六的事,我們整條街都知道,但是那天他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所以除了小女子之外,他有沒有在路上遇到什麼人,我就不曉得了。」
說完,又轉頭看看丁虎:「阿虎,你快跟大人說說,當家的是不是去那王老六家了!」
丁虎有些木訥,似乎想了很久,這才點點頭:「是,當家的臨走前一天剛好給我發了這個月的工錢,我還納悶,怎麼這個月提前了兩天?然後我記得,他當時說,最近天氣不好,所以要提前去找王老六,走之前先把工錢給我,免得拖後。」
「既然如此,那我再問你,你丈夫身上可有什麼特徵?」「身上有特徵?」吳楊氏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安盛平嘆了口氣,只能說得更明白些:「他身上是不是有個刺青?」
「嗯,還真有一個,就在他左胳臂上,不過大人,您既然說小女子的丈夫死了,那也該讓我認認屍吧?」
「這……」安盛平看了看一旁的徐延朔和宋慈,神色有些為難。這個時候,徐延朔顯得更加有經驗些,他瞅著堂下跪著的吳楊
氏和丁虎,正色道:「你丈夫死得蹊蹺,那屍體乃是證據,豈能隨隨便便叫你們觀看!」「蹊蹺?」
吳楊氏沒有說話,反而是一旁的丁虎有些好奇:「大人,我師父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個有待查明,本官再問你們,這吳通平時可與他人結怨?生活中或是生意場上,有沒有什麼仇家?」
徐延朔此時故意顯示出官威,也是為了震懾二人。他判案無數,自然看出吳楊氏有些不對頭。雖然她佯裝不知情地問起了吳通的屍首,可按照正常來說,一般人知道自己家人死於非命,第一反應便是追問死因。
就好像那丁虎,又如之前竇天寶一案中的竇何氏,她知道竇天寶不是被自己毒死後,反應也相當激烈,馬上追問竇天寶是因何而死。
可偏偏,這吳楊氏卻沒有,她這個反應,是不是因為她早已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怎麼死的?而她想要去認屍,是不是因為她也早就知道那屍體已經無法辨認?
「仇人?我們老老實實做生意,哪有什麼仇人?」
雖然師孃想要岔開這話題,可丁虎卻不識趣,直接拍了拍腦門:「誰說沒有仇人的,那隔壁酒樓的石長青不就是?」
誰知,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吳楊氏的臉上頓時變色,竟當著大人們的面,在下面偷偷伸了胳臂,狠狠地擰了丁虎的後腰一下。
丁虎「哎喲」一聲,像個傻子一樣地看著吳楊氏,又是委屈又是無辜道:「師孃你掐我幹啥?」
他在吳記做了好幾年了,跟著吳通的時間比吳楊氏嫁進來的時間還要長,再加上他這師孃與他年齡相仿,所以對待她並不像對待吳通時那般尊敬,也不用「您」來稱呼。
吳楊氏更氣了:「你瞎說什麼?」
「我沒瞎說!」丁虎也來了脾氣,反駁道,「誰不知道石長青跟師父不對付!他老瞎說當年和你青梅竹馬,跟你多親近,為了這個,師父跟他吵過多少次了!那人沒臉沒皮,保不齊就是他把師父給害死了!」
因為生氣,丁虎也不顧吳楊氏的阻攔,大聲在公堂之上嚷嚷了起來。這一吼,還真說到了點兒上,一下子就吸引了徐延朔他們的注意力。
「大人,大人休要聽他胡說!丁虎腦子不正常,他說話不可信的!」吳楊氏阻撓不成,只能趕緊開脫道。」
「吳楊氏,你切莫阻撓,妨礙公務,你擔當得起嗎?」徐延朔喝止她,繼而問那丁虎道,「丁虎,這石長青究竟是何人,與吳通夫婦又有何仇怨,你且一一說來,切不可有所隱瞞!」
「是,大人!」丁虎聽話地點點頭,也不去理會吳楊氏正朝自己使眼色,如實回答起來,「那石長青是我師孃的表哥,他現在在我們吳記隔壁的悅仙樓裡當賬房,整條街都知道,他和我師父不對付,兩人一見面就吵。」
此話說完,引得眾人把目光都投向了吳楊氏。
吳楊氏簡直百口莫辯,她憋紅了一張臉,想了好久,這才趴在地上,朝著堂上的幾位大官磕了一個響頭。
「冤枉啊大人!小女子確實與石長青是表兄妹,但是我們並無苟且,我十七歲就嫁給了吳通,成親後也一直恪守婦道,絕沒有半點私情!石長青也是去年才到我家鋪子隔壁的悅仙樓來當賬房的,之前我們已經好多年不曾見過了!是,我夫君是懷疑我倆,就連那些街坊鄰居也總是瞎傳,可這也要有憑有據才行吧?」
她越說越氣,最後竟然把視線轉移到了丁虎的身上,一雙眼瞪得老大,眼睛裡還帶著兇光,彷彿在埋怨他多嘴,害自己惹上了嫌疑。
不過她說的也確實有些道理,抓人要抓贓,抓姦要抓雙,他們有沒有姦情,當然也不能僅憑一面之詞就草草地斷定。因此,徐延朔做主,先將那吳楊氏收了監,丁虎暫時放了回去,等待進一步的調查。待到回了後堂,這才叫了人去查石長青。結果這一查,居然還真叫他們查到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如丁虎所言,石長青與吳楊氏確實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也對彼此都有些好感,不過因為石長青的母親不喜歡吳楊氏,所以才沒有定下親來。
後來那開滷味店的吳通上門求親,他雖然年紀大了些,但家境不錯,所以吳楊氏的父母便答應了下來,讓他倆成了親。
兩人感情還算和睦,吳楊氏嫁到吳家的第二年也有了身孕,只可惜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卻意外跌了一下,滑了胎。那之後吳通心疼少妻,怕她身體吃不消,兩人一直也沒有再要孩子。
一直到了去年年中,吳楊氏的表哥石長青突然來了悅仙樓,還當起了算賬的先生。
吳楊氏成親後,似乎便與那石長青斷了聯絡,因此再度相逢都免不得驚喜。那石長青也是個痴情的,居然這麼多年都沒有娶妻,仍是孑然一身。
吳通本來就介意他倆那段過往,再加上石長青嘴上沒有把門兒的,在悅仙樓做事,幾杯酒下肚,就到處胡說八道,說自己當年與那吳楊氏花前月下、郎情妾意……
開始時,吳通還只是敢怒不敢言,頂多旁敲側擊地提醒他注意一下。結果日子久了,吳通反而被石長青認為是個軟柿子,被欺負得越來越厲害。
吳通終於忍不住,和石長青狠狠地打了一架。那一次鬧得很厲害,石長青被悅仙樓扣了兩個月的工錢,他和吳通也都掛了彩。不過也許是因為他倆一個是幹體力活兒的,一個是賬房先生,所以相比較而言,石長青傷得要更厲害些。
「兩個人本來就有宿怨,這一次石長青又吃了虧,所以心中憤恨,想要報仇也是情理之中的,看來,那吳通還真有可能是死在他手裡的!」聽完調查結果後,安盛平越發覺得吳通之死,這石長青的嫌疑最大。
徐延朔的看法和他一樣,只是更注重細節:「話雖如此,但連打架都是吳通佔了上風,而且,吳通一個開滷味鋪子的,耍刀的功夫怎麼都比石長青要厲害吧!就算他一時失手,真的是被那石長青害死,可是我看了那些肉塊,手法極老練。安公子,你注意到沒,那些肉塊的大小,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你覺得一個算賬的能有這本事嗎?」
他這麼一說,倒把安盛平給問住了,「難道,那分屍的是吳通的老婆?她一個女人家,肯定沒少下廚房,再說跟了吳通這些年,那鋪子不也是他們一起打理的,搞不好,屍體是她切的。」
這話說完,連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懷疑,吳楊氏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雖然是媚了些,可怎麼看也不像是敢殺人分屍的主兒。
「應該不是,」不等徐延朔回答,一旁的宋慈替他答道,「那吳記鋪子不是專門請了個切滷味的夥計嗎?仔細看,丁虎的右手要比左手更健壯些,那是長年累月握刀造成的。而且按照我們的調查,吳通應該是非常疼愛他那小妻子的,又怎麼會有夥計不用,卻讓吳楊氏來做這種粗活?」
因為吳楊氏還在被收監,徐延朔便下令將石長青叫來了衙門問話。和樣貌普通的吳通相比,這石長青確實年輕得多,也英俊得多,當然,這也僅僅是和吳通比較而言。
不過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石長青居然受了傷,左手手臂纏著布條,看他包紮的那個程度,好像傷得還不輕。
他畢竟是讀過書的,此時雖然行動有些不便,卻仍舊沒有失了禮,一上堂就施施然行了個禮。不過他沒有功名,行禮過後,仍撩了衣襟,跪在地上。
「石長青,」安盛平蹙眉,盯著他那手臂,「你這手,是怎麼傷的?」
「回大人,草民的手,是被奸人所害,還請大人為草民做主啊!」也不知道這石長青是不是提前得了訊息,知道那吳通死了,所以早就有所防備,料到官府會找自己問話。此刻,他居然不急不躁,非但沒有絲毫的緊張,反而還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急著要找人告狀。
原來,這短短的一個月內,他居然兩次遭到暗算。
安盛平覺得他的話有些不可思議,若是達官貴人被人暗殺也情有可原,他一個市井小民,誰會殺他!
「你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有人要殺你?如果是的話,你且細細講來,自然會有人為你做主。」
「是,回大人,這絕不是草民信口雌黃,此傷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說著,居然在堂上扯下了自己手臂上的布條,露出那仍舊沒
有痊癒的傷口。」
「這刀傷便是吳通乾的!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原來,那次與吳通發生口角,繼而大打出手過後,石長青便長病不起,一直在家裡養了半個多月才回到悅仙樓。他實在不想與吳通再遇上,但悅仙樓和吳記滷水鋪子只有一牆之隔,就算他刻意迴避,也不可能真的全都躲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他復工的第四日,就在巷口撞見了出來辦事的吳通。
吳通受傷不算重,只是被抓傷了手臂,這才見了一丁點兒血,相比,石長青卻被揍得很慘,在家休養了很久。
這次見面,吳通對石長青冷嘲熱諷了一通才離開。而且他走的時候還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彷彿那場架過後,他更加認定了石長青就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石長青很氣,但氣憤過後,卻仍舊沒有辦法。
吳楊氏已經嫁給了吳通,他們早就沒了可能,而且就算他讀過書又怎樣,他在悅仙樓這樣的大酒樓做事又怎樣?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夥計,哪像吳通,有著自己的店鋪和生意,不管掙得多還是少,好歹也要被人尊稱一聲老闆、掌櫃的。
因此,石長青也沒了和他繼續鬥下去的心氣。只想著以後好好在悅仙樓幹,等到自己攢夠了銀子,積累了經驗和人脈,說不定過上幾年,也能自己開個飯館兒,到時自然也揚眉吐氣了。
他這麼想著,自然也收了心,不再與吳通周旋。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雖沒有害人之心,但吳通卻早就對他起了殺意。
大概半個月前,酒樓生意極好,收工的時辰要比往常晚了一些。當時天色已經全黑了,而且外面還稀稀拉拉地下著小雨,石長
青本來想在酒樓一層大堂裡打個地鋪湊合一宿,但是一想到家中還有老母,又怕徹夜不歸母親會擔心。只好硬著頭皮,撐了把傘,連夜往家裡趕。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雨聲,他幾乎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可就在他即將轉過最後一個巷口時,卻突然從路邊閃來一個黑影。那人動作極快,再加上雨天,夜黑,石長青根本什麼都沒看清,胳臂上就實實在在地捱了一刀。
那人下手快狠準,根本不帶絲毫的猶豫,顯然就是衝著他來的。鮮血當時就噴湧而出,要不是他手裡還握著一把傘,趕緊用傘頭抵著那人的身子,朝著路邊的石牆懟過去,說不定他早就沒了命!
那人雖然力氣大,刀法準,但貌似下盤不穩,被他這麼一推,居然直接摔了個仰八叉,半天沒起來。
石長青捂著受傷的胳臂,掉頭就往回跑。一邊跑還一邊叫,大半夜的,他這扯著脖子喊救命的架勢,立刻惹得附近鄰居都點了燈,紛紛探出頭……等到他確認了安全,再帶人回去時,雨巷中除了那把染血的油紙傘和一柄明晃晃的殺豬刀,就再也找不到別的了。
看到那刀,石長青腦子猛地炸開了,因為,他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吳通。
吳通開的是滷味鋪子,那鋪子裡除了雞鴨之外,也賣醬肘子和豬心、豬肝、豬尾巴這些吃食。雖然多數時候,那些肉都是買來的,但誰知道吳通興致好時,會不會直接買上些活物,帶回來自己宰殺?
石長青平時雖然交際廣,可恨他恨到要動刀子的,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吳通一人了。
他沒有聲張,包紮好傷口就回了家。接著一連休了七八天,這才回去悅仙樓上工。
石長青明白,吳通人太狠,他確實惹不起,所以他也不想追究這事,只希望這次吳通解了氣,能放過自己。
可誰想到,吳通暗殺一次不成,居然還搞起了第二次。
「初三那天是草民的生辰,那一日,悅仙樓的幾位兄弟幫我慶祝,我隨手開啟了一罈陳年老酒,打算敬大家一杯,結果……」
「結果什麼?」
「結果恰在那時,一隻貓從房樑上跳了下來,舔了灑在地上的酒,居然直接抽搐倒地,不多時便死了!」
「死了?」安盛平問道,「你確定那酒是吳通放的?」
「不確定,當時人太多了,沒有人注意是誰把酒放到那裡的。不過吳通也曉得那一天是草民的生辰,再加上他離悅仙樓很近,所以要偷偷混進來,把毒酒放進去,也是很容易的。」
石長青雖說得如此篤定,可畢竟沒有真憑實據,實在很難叫人信服。
徐延朔立即安排人走訪了石長青家附近的那條巷子,並且去問了幾個那日他生辰時在場的悅仙樓的夥計,想要看看他說的是否屬實。結果居然句句屬實!」
「他被人砍了的那天確實下著雨,而且天色已經很晚了,有很多鄰居當時已經睡下了,所以印象比較深。」安廣負責走訪了那一片的居民,有很多人都能證實石長青沒有說謊,「我還去找了給他包紮的大夫,都可以證明他的話。」
「是啊,我看了那傷口,確實是刀傷,而且以恢復的情況來看,想必那晚打鬥也是十分慘烈。」宋慈苦笑著搖頭,同時也覺得有些遺憾,因為那傷已經結痂,時間也太過久遠,導致他不能看出更多的細節。
「酒樓那邊查了嗎?」
「查了,」這次說話的,是衙門裡一個姓趙的小吏,便是他負責帶人去了悅仙樓查問,「和那石長青說的一樣。而且,那些人本想要報官,卻被石長青攔住了,於是便有人懷疑是他和吳通的私仇,既然當事人都不肯報官,他們也不想多事。那件事以後,就沒人接近石長青了,怕被他連累,送了命。」
安盛平聳聳肩,這石長青確實像個掃把星,要不是那貓,說不定當時跟他喝了酒的幾個人,現在全都見閻王了,不過……這是不是變相說明,他被逼急了,要開始反擊了?
「狗急都能跳牆,這石長青兩次都險些被殺,莫不是他受不了了,所以去找了吳通,來個先下手為強?」
「以他那身手,可能嗎?」徐延朔一手抱肩,一手託著下巴,想了想道,「除非,他是買兇殺人,根本不是自己動的手。」
「我還是懷疑他與那吳通的老婆有私情,總覺得,吳通老婆知道吳通死訊不是很傷心的樣子。」
「確實,那一日在公堂上,她並沒有問過吳通是因為什麼死的。就連那夥計也禁不住好奇,脫口而出問了吳通的死因。但她作為妻子卻沒有問,要麼她早就知道吳通是怎麼死的,要麼就是根本不在意。」
說到這裡,徐延朔轉頭看向宋慈:「宋公子,有沒有可能從吳通的屍首推斷出他死亡原因和確切的時間?」
宋慈自己也很想知道這些,但僅憑現有的證據,實在是……
「抱歉。」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查?」安盛平徹底沒了頭緒,實在不知該
如何是好了,「現在連吳通的屍體都找不全,而唯一有嫌疑的,結果可能反而是受害方!」
他無心的這句抱怨卻一下子提醒了宋慈。「你說什麼!」
「我說,那石長青根本就是受害者啊!」
「沒錯,就從這裡入手!」宋慈撫掌大笑起來,「吳通雖然死了,可石長青還活著。既然他說是吳通要害他,那我們就去查查,到底是不是真的!」
徐延朔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先不去管是誰害死了吳通,咱們將思緒反過來,先去調查吳通是不是真的要害石長青?」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要查吳通是不是有意害石長青,首先要看他有沒有不在場的證明。雖然事隔有些久遠,但石長青被襲擊的那個雨夜,吳通確確實
實沒有在家,這一點,吳楊氏和丁虎都能證明。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洗了衣裳晾在院子裡,當晚我在洗澡,結果天突然下了雨,我就叫當家的去收衣服,結果喊了幾聲他都不回應。我起身一看才知道,他也沒和我說一聲就跑出去了。」說到這裡,吳楊氏似乎還有些埋怨,「害得我只能自己去院子裡收衣服,本來都快晾乾了,結果全都溼了!」
丁虎雖然不住在吳通家,但是卻比吳楊氏還要更清楚他家老闆的行蹤,想不到隨便一問,就輕輕鬆鬆地回答了出來。
「那天我師父去和夏掌櫃喝酒了,他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個豬頭,不過他不缺肉吃,第二天就賞給了我。雖然有時候店裡賣剩下的滷味我也能帶走些,但是整個豬頭,還是第一次拿,所以記得很清楚。」
他口中那個夏掌櫃,就是和吳通有生意往來的一個肉鋪老闆,說白了,就是個屠戶。
雖然是個殺豬的,卻有個很文雅的名字,叫夏望山。他和吳通只差了兩歲,算是故交。自打吳通開了滷水鋪子,就一直在他的肉鋪進貨,所以兩人算是無話不說的朋友,感情相當深厚。
一聽到吳通居然有這麼一位朋友,宋慈眼睛一亮。
要知道,分割吳通屍體的手藝絕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正如之前宋慈和徐延朔討論過的那樣,能切割成大小一致的屍塊的這種事,怕是隻有屠夫和廚子才可能辦得到。
夏望山就是個屠夫,吳記鋪子開了很多年了,既然吳通一直與夏望山合作,那也說明,這夏望山有著多年的經驗,已經是個老手了!「不過,他們既然是朋友,又沒有什麼矛盾,為什麼會對老友下
手呢?」關於這一點,安盛平實在搞不懂,他叫人查了夏望山,知道兩人合作得一直很愉快,並沒有金錢上的糾紛,而且夏望山也不是好色之人,應該不會是看上了吳楊氏,見色起意殺了自己的朋友。
「沒有矛盾,也可能殺人的,」徐延朔經驗豐富,「有時候可能是喝醉了酒,有時候也許是意外失手……總之,人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有可能會犯下更大的罪行。」
安盛平卻還是無法相信,他看看宋慈:「惠父兄,我還是覺得沒可能啊,就好比你我,就算哪天我失手誤傷了你,也肯定會馬上送你去就醫的,難道我不但不救你,還要把你剁碎了毀屍滅跡嗎?」
雖然明知道他有玩笑的成分,但宋慈卻笑不出來,「你不是他,你怎麼知道別人怎麼做?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有沒有可能,那晚去傷人的,根本就不是吳通?」
畢竟,吳通平時主要是做滷味的,就算偶爾也會殺只雞,宰只鵝,但是一來體力不行,二來經驗也不太足,所以手法肯定不會太好。
但石長青說雨夜襲擊自己的人,手法快準狠,就算吳通有殺人的動機,也不見得有殺人的本事!可夏望山不同。夏望山和吳通是好朋友,也許能替吳通殺人……
「再說石長青生辰那天是初三,吳楊氏證明了一大早,吳通就買了一壺酒回來。吳楊氏以為他是買了自己喝的,就收到了櫃子裡,結果吳通回來找不到,還叫罵了一通,嚇得吳楊氏趕緊將酒找了出來,他這才罷休。」
「後來那酒去了哪裡?」
「不知道,吳楊氏說再沒見過那酒,興許是他拿到朋友家喝了。」
「如此說來,那給石長青下藥的,還真有可能是夏望山。」
徐延朔沉思了一會兒,道:「既然吳通幾次三番想對石長青下黑手,卻都沒有成功,那怎麼可能就這麼善罷甘休?」
「也許是他想通了,懸崖勒馬了?」
「不可能!若是想通了,就不會有第二次,他是一次不得手,馬上又起了新的殺意。」徐延朔無法認同安盛平給自己的這個回答,他太瞭解這樣的人了,尤其是兩次失手後,這人已經完全暴露了,更不可能留著石長青在這世上,「如果不殺了石長青,吳通根本不可能罷休!而且事已至此,已經不僅僅是因為石長青覬覦自己的妻子了!恐怕,還有不甘心的成分,失敗的次數越多,也就越加重了殺死石長青的決心。」
安盛平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不禁覺得,這吳通有些死心眼兒,「這麼執著,為了個女人,至於嗎?」
「你覺得不至於,是因為吳楊氏不是你的妻子。」宋慈雖然也無法感同身受,但是將自己帶入其中,多少還是有些明白吳通的心思的,「等有一天你也遇到了無法失去的人再說吧。」
「無法失去的人……」
這話彷彿一根刺,刺進了安盛平的心裡。這世上,真的有他放不下的人嗎?
釋空放不下方玉婷,宋慈放不下姐姐,姐姐卻又放不下董疏城……人啊,為什麼總是被情所困?
如果感情是這麼負累的東西,那他情願不要。
「幾天前,那吳通卻是自己離開的,按照吳楊氏和丁虎的口供,
他這次去找王老六進貨要比平時早了兩天。關於這一點,我也找人去問了王老六,他說吳通並沒有來過,也沒有跟他說過這個月要提前兩日。其實……有沒有可能,進貨只是個幌子,吳通是想尋找機會,伺機再對石長青下手?」徐延朔考慮良久,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他這想法很大膽,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那夏望山這幾日又在幹什麼?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或是有沒有不在場的證明?」「說到這個也是奇怪,」那趙姓小吏答道,「夏望山前幾日突然關
了鋪子,沒有開張,說是得了傷風,可是小的帶人去他家檢視的時候,卻並沒有看到任何生病的痕跡。」
「哦,此話怎講?」
「回安公子,一般傷風感冒之人,總要吃些藥吧?可那夏望山家
中找不到藥渣,也沒有熬藥的味道,甚至連張擦過鼻子的紙也不見。傷風感冒至少也要幾天才能痊癒,他又直接關了張,想來定是十分嚴重才對!可小的說的那些,在他家全都沒有發現,這件事,肯定有蹊蹺!」
安盛平點點頭,對這小吏頗有好感。」
「既然沒有傷風,又關了鋪子,那看來是可疑啊!怎麼樣,惠父兄,要不要親自去夏屠戶家走一走,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宋慈正有此意。
吳通的屍首目前只發現了一小部分,大部分究竟去了哪裡,他們還不得而知,也許走上這一遭,當真會有所發現。
於是,一行人不再耽誤,直接備了馬車,去了夏望山的家中。夏望山此時雖然還沒有被收監,但作為嫌疑人,已經被官差控
制了起來。如今這群大官要來他家中檢視,他也只有被押解著,隨時等著被問話的份兒。
他是個屠夫,家中自然免不得有些動物殘骸,再加上年過三十卻並未娶妻,生活上也邋邋遢遢,因此這院子裡有股撲鼻的惡臭,實在是非常髒亂。
「呵,這味道……」安盛平掩著鼻子,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一陣陣往上翻湧,「怎麼比那天那堆屍塊兒還噁心!這麼難聞,你一大活人怎麼住得下去啊?」他邊說邊看著被拴著雙手、一身肥膘的夏望山。
夏望山名字雖然風雅,但樣貌卻與那名字完全不符。他又高又胖,肥頭大耳,那張胖臉也油光光的,下巴上長了不少疙瘩,一看就是平時吃得太好,所以才胖成了這副尊容。
他沒有回安盛平的問話,猙獰著一張臉,似乎在無聲地抗議,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官差到他家裡來亂翻,還把他綁了,好像他犯了什麼大罪似的?
「公子你看!」阿樂今天也跟了來,幫著宋慈一起搜查夏望山的家,因為他接觸過吳通的屍塊,所以有發言權,「這些肉的大小……」
宋慈順著他所指,便看見案几上扔著一把剁肉用的菜刀,旁邊還零零星星地,放著幾塊碎肉。
肉塊的大小確實與他們那日整理了大半天的,吳通的屍塊極其接近。再仔細觀看,就連那整齊的邊緣也十分相似。
「這些到底是豬肉還是人肉?」安盛平小聲問道。
宋慈信手拿起一塊肉放在手中,觀察了一會兒後才回道:「豬肉。」
「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把人肉混在豬肉裡,拿出去賣了?」
此話說完,就連安盛平自己都覺得噁心。
「這些肉很新鮮,吳通卻死了一段時間了,以現在的天氣,那些肉儲存不了多久。」
宋慈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此時此刻,卻也覺得這夏望山與那吳通之死,必然存在著聯絡。
「還等什麼,給我搜!」
隨著安盛平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官差們立刻進到院子裡。他們有的帶著鏟子,有的扛著鋤頭。彷彿要掘地三尺,將那吳通的屍首找出來一般。
而徐延朔也沒有閒著,他剛剛已經先行一步進了屋,並且在夏望山床頭的櫃子裡發現了一個褐色的包裹。
包裹有股香料的味道,開啟來,裡面是幾件男人的布衣和一包散碎的銀兩。
銀子不多,二兩左右,當時去找王老六問話的時候,徐延朔特意問了一下吳通每次去進貨時,大概要花上多少銀錢。如果王老六沒有說謊,那這些錢,便剛好是他購買香料時需要交付的錢款。
至於那幾件衣裳……夏望山人高馬大的,這衣服他連胳臂都進不去,就更別說穿上了!
相反,吳通的身形,卻似乎差不多。
「夏望山,這東西你怎麼解釋?」徐延朔大步從屋裡跨出來,將包裹往地上一扔,裡面的衣服頓時散落出來,「吳通去王老六家進貨,怎麼進到你房裡了?」
夏望山明明死到臨頭,卻居然面不改色,撇了撇嘴:「這又不是我偷的搶的,是老吳自己放我家的,你們要問,就去問他啊!」
這吳通已死的事,他明明早就知曉了,現在卻這麼說,擺明了是覺得死無對證。
「呵,有趣,他自己放你這裡的?」安盛平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你和他什麼關係?他來你這裡,卻還要和老婆說謊不成!」
「他來找我,當然不需要說謊,只是他老婆和姓石的不乾淨,他假借著去進貨為由,想要抓他倆一個現行!」
夏望山說著,長嘆了一口氣,這才從頭解釋起來—
原來,吳通一直介意與自己的妻子是老夫少妻,樣貌也不是很般配,所以對於那小妻子一直寶貝得很。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裡又怕化了,平日裡什麼粗活累活都不敢讓她做,只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著。
可誰知道,他都如此寵愛她了,那吳楊氏卻不領情,仍舊與她表哥勾搭到了一處。
「悅仙樓與吳通的鋪子僅有一牆之隔,後院更是隻隔了一道籬笆牆而已,老吳說他不止一次看到吳楊氏和石長青在後院說話,兩人本來就有過一段往事,現在重逢,更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連這些都跟你說了?」安盛平冷哼一聲,「你倆倒是好交情,是不是好到,連替他殺人的事兒,你也能幹得出來?」
他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夏望山,卻不承想,夏望山居然連想都沒想就認了。
「對,我是去砍了那姓石的一刀,可我沒想殺他!就是讓他知道知道,別幹偷人家老婆的爛事兒!」
安盛平被他的大義凜然弄了個啞口無言,竟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了。
「你承認那天是你砍了石長青?」一旁的宋慈卻順著夏望山的話頭,繼續問了下去,「這件事,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吳通指使?」
「沒什麼指使不指使的,我倆認識多少年了,那天他找我來喝酒,喝多了就開始哭,說那婆娘跟她表哥不乾淨。我聽了也氣!後來我確實是酒上了頭,做事沒怎麼考慮,就提著刀去了。但是我沒想捅死他,我若真想殺人,他哪還能跑得了!」
「哼!」徐延朔卻冷哼一聲,「不想殺人?那你這出手可夠狠的,聽說差點見了骨,你要是再用幾分力,豈不是將石長青的手臂都剁下來了?」
夏望山被這麼一質問,果然心裡開始發虛,他眼神閃爍,不敢直面回答徐延朔的問話,「我、我喝多了,力度沒控制好!」
「不管怎麼說,你當街砍人就是不對!」徐延朔說著,朝兩邊招呼一聲,「來人啊!把這人給我看緊了,一會兒帶回衙門去!」
「是!」
訊問的另一邊,指揮著官差挖地尋找屍首的姓趙的小吏也有了新的發現。
「徐大人、安公子、宋公子!」他朝著徐延朔他們奮力地揮手,然後撩起前襟,一條腿屈膝,半蹲半跪在了地上,「你們看那地上!」
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因為他們幾人都是有過判案經驗的人,因此一眼就看出了可疑。
這夏望山家中本是凌亂不堪,院子裡也是雜草叢生,但與這繁亂的景象格格不入的是,院子中放著三個碩大的花盆。只是這花盆裡雖然填滿了土,卻連一株花草都沒有。
這些泥土看起來很新,像是最近才翻動過,而且土質溼潤,一看就不是陳年舊物。
「呵,徐大人、惠父兄,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安盛平彎著腰,看著那花盆裡的填土道,「一個殺豬的,居然還學人養起花花草草了!不過,這花盆裡到底種的什麼,我怎麼沒看出來啊?」
直到此時,夏望山才真的慌了神,只不過,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擔憂,更像是驚訝。他瞅著那幾個花盆,往前快走了幾步,卻忘了自己此時正被人綁著雙手,因此才走出去,就被拉著他的官差一把揪了回來。
「我根本不知道那幾個花盆是哪兒來的,以前從沒見過!」
他一臉的迷惑不解,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不過很顯然,他似乎打算來個死不承認。
阿樂有些不屑地朝他哼了一聲:「你說你沒見過,難道這花盆是自己長腳跑你家來的啊?」
「我真不知道!」
「可是這土明明就很鬆,似乎不久前才被人翻動過,而且,就算是有人放到你院子裡的,誰會閒的沒事放幾個破花盆,裡面連棵草都沒有,不覺得奇怪嗎?」
「來人啊,」徐延朔也懶得和他廢話,直接下令道,「把這花盆裡的土給我翻開,本官倒要看看這土裡種了什麼!」
他話音一落,最先發現花盆有蹊蹺的官差便馬上上前一步,直接將手中的鏟子鋤進土裡,用力將那鬆鬆散散的泥土翻了起來。
隨著鏟子抬起,幾塊泥土被刨了出來,隨著那些土塊,一些粉灰色的塊狀物也被翻了出來。
那些塊狀物掉落在地上,居然很有彈性地跳動了幾下……
其中一塊剛好滾到了宋慈的腳邊,他彎下腰,將那東西用手拾了起來。
一股難聞的卻又熟悉的惡臭。只聞了一下,用手指輕輕地一碰,宋慈就知道了答案。
這裡裝著的就是吳通剩下的屍骸。
若是平時肢解的牲畜,又怎麼會費盡心力地將肉塊藏到花盆之中來掩人耳目?
這夏望山顯然有問題,只不過,他一臉茫然的樣子卻又裝得太過逼真了。
「怎麼樣,是不是?」安盛平焦急地問道。宋慈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來人啊!把這殺人的惡徒給我帶回衙門去!」安盛平指著夏望山大喊了一聲,「你殺人分屍,真是膽大包天!」
「冤枉!」夏望山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奮力掙扎,扯著脖子道,「我冤枉啊!我沒殺老吳!你們血口噴人!」
他悲憤交加的模樣,令宋慈想起了當日初進長樂鄉時,在李小蓮家遇到的那位黃三川。想不到,這原本毫無相似之處的兩人,此刻卻有著驚人的相似。
一瞬間,宋慈居然恍惚覺得,夏望山也許不是裝的,他可能真的不知曉那些花盆和肉塊是從何而來。
徐延朔與他的想法也是不謀而合,若說夏望山是裝的,那他這演技也似乎太過精湛了……
而且,徐延朔也想不通為什麼夏望山承認了吳通會假借提前進貨為名,來到自己家,然後再偷偷回家去觀察自家老婆是不是與石長青有苟且。
既然夏望山都能把這肉塊小心翼翼地藏在花盆裡了,為什麼不藏好吳通衣物的包裹呢?如果是想要錢,那為何包裹裡的銀兩卻沒有被他花掉?
還有那人頭,那夾雜著一根手指的,用紙包好的肉塊……若是說他百密一疏,但疏忽的地方好像多了一些吧?
帶著這些疑問,他們直接提審了三位有嫌疑的當事人。吳通的老婆吳楊氏,吳楊氏的表哥石長青,還有吳通的好友—屠戶夏望山。
公堂之上,三個人第一次當面對質。
而這次的對質,卻又問題重重,令他們產生了更多的疑問。
首先,夏望山很坦然地承認了自己替吳通去砍了石長青一刀,但卻死活不認第二次的毒殺。
「那天我和老吳都喝多了,確實是腦子一熱,才想去教訓教訓那臭小子!我們就是嚇唬他,沒想殺人,砍他一刀就是要讓他明白老吳不好惹,讓他別沒事惦記著別人的老婆!後來他也確實收斂了些,既然如此,幹嗎還要再下毒弄死他?殺人可是要償命的,我們還沒傻到這個份兒上!」
「你、你胡說!」石長青憋了半天,直憋得臉都紅了,才喊出這麼一句來,「如果不是你倆,那是誰要下毒害我?我行得端坐得正,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兒,除了你們,我一個仇家都沒有!」
「哼,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行得端個屁,勾搭人家老婆不犯法?你敢睡怎麼不敢認?」
「天地良心啊老夏!」吳楊氏在牢裡關了好幾天,臉上早就沒了那股子嫵媚勁兒,蓬頭垢面的,看起來十分可憐,但卻在聽到夏望山的話之後,扯著嗓子號啕痛哭起來,「我和表哥什麼都沒有,你們一個個的,都往我頭上扣屎盆子!是不是非要我死了,你們才相信我是清白的!」
夏望山與吳楊氏倒也算是熟稔,可此時此刻,吳通既然已經死了,他們又撕破了臉,也就索性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你清白?呵,你要是清白,那這世上就沒有偷漢子的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滷水西施’的名號怎麼來的嗎?
「你、你血口噴人!」
「大人明察啊,這吳楊氏不守婦道,整天在外面招蜂引蝶,街里街坊誰不知道,她天天趁著賣滷味的時候跟男人發浪!」
眼見夏望山越說越毫無遮攔,吳楊氏也越哭越兇,公堂之上,儼然亂作了一團,吵吵嚷嚷的,就好像是菜市場一般。
安盛平皺緊了眉頭,這場面,簡直比那日審問竇天寶一家時還要混亂無章。好歹,那竇家的人也是有頭有臉,讀過書,多少懂些規矩的。可這夏望山卻是貨真價實的市井小民,吳楊氏雖然不如竇天寶妾室臉皮厚,可這哭哭啼啼的架勢,著實吵得他頭疼!
「夏望山,你閉嘴,當家的對我好得很,他才不會不信任我!」「你不信?呵,若不是你和石長青有鬼,他也不會假裝提前去找王老六進貨,偷偷把包袱放在我家,潛回去捉姦!肯定是他發現了你倆有姦情,你們合謀害死了他,然後還嫁禍給我!」開始時,夏望山只是為了給自己開脫而隨口胡謅,結果越是說下去,他越堅信自己的推測是對的,因此聲音也越來越大,底氣更是越來越足,「幾位大人,肯定是他倆乾的!那吳楊氏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工,曾經也去過我家幾次,所以那幾個花盆,肯定是她和石長青搬進去的!」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
「夠了夠了!」堂上的唐松幾乎敲斷了驚堂木,顧不得形象地大聲嚷著,「吳楊氏,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和石長青絕無苟且,那本官問你,吳通說他要去進貨,離開後的第二天,你夜裡在做什麼,可有人證明?」
「這……」
此話一齣,吳楊氏頓時傻了眼,她原本怒視著夏望山,卻在聽到縣官這個問題後,怔怔地跪在原地,竟連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就連一旁的石長青也沉默了,他雖然低著頭,但臉上一陣陣泛起了紅,一看就是心裡有鬼。
唐松好不容易有了表現的機會,冷笑一聲,道:「你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本官早就得了訊息,那一晚,你倆一起出了城,可有此事?」
「這、我……」石長青反應還是快一些,趕緊匍匐在地,邊叩頭邊回道,「大人,那晚草民確實有事出了城,可是當晚就回來了,不信您可以去查,我大概是後半夜回的家,當時還遇到了打更的王伯!對,王伯能為草民作證,當時大概是子時,我記得王伯剛剛敲過更,我倆還聊了幾句……」
「閉嘴!你幾時回來,去哪裡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你出城後做了什麼,去了哪裡,見了誰?」
唐松問這些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瞟過吳楊氏蒼白的面龐。石長青終於語塞了。
那一晚,他確確實實出城見了吳楊氏,可是事到如今,要他如何作答……
「還有吳楊氏,」唐松卻不肯給他倆喘息的機會,「石長青是個男人,他夜裡出城也就算了。可你一個婦道人家,大半夜的,走了那麼遠的路,真的就只有你一人嗎?」
最後那句話問出時,唐松的語調微微上挑,帶著種曖昧不明又有些玩味的意思。
吳楊氏猛地叩了個頭,然後抬起臉,目光如炬地直視著唐松,「回大人,那晚民婦確實是去見了我表哥!他當時說有事,約了我在城外的土地廟見面,可是民婦等了他大概一個時辰,他卻沒有出現,所以我只好回去了!」
聽她說完,石長青先是一愣,而後竟然有些惱火起來。
「大人,那晚草民也出了城,可是卻沒有見到吳楊氏,而且是吳楊氏給我留了字條,叫我去城外的十里亭見面,並不是她說的什麼土地廟。還望大人明察啊!」
這等說辭,完全令眾人始料未及。
原本,他們查出這二人先後出了城,又於半夜分別回了城,還以為二人是約在城外私會。可沒承想,卻又來了個抵死不認,而且看那樣子,好像也不是裝的。
「奇怪,你說吳楊氏約了你,可吳楊氏卻說是你約了她……」安盛平撇撇嘴角,笑得意味深長,「你倆這番說辭,可有人證?若是傳了字條,那字條可有留存?」
吳楊氏和石長青忍不住對視一眼,然後幾乎是同時低下了頭。
「回大人,那字條上寫著,看後即焚,於是草民便把那字條燒了。」「確實是表哥往我家柵欄下塞的字條,但卻不曾留底,民婦看完以後,就把字條扔到灶臺裡,隨著燒了。」
安盛平搖了搖頭:「無憑無證,現在可不好說了……」
「什麼不好說!」
卻在此時,那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夏望山冷哼一聲,道:「大人,這兩人分明就是姦夫淫婦!他們肯定是私會之時,被老吳撞破,於是殺人滅口!我聽說,吳通的腦袋就是在城外被發現的,搞不好那時候這兩人已經殺了他,趁夜跑去外面拋屍了!」
「夏望山,你再胡說八道,我和你拼了!」吳楊氏急紅了眼,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彷彿要挖出他的肉,將他碎屍萬段一般。
「呵,就憑你?你也就是有那個狐媚的本事迷住老吳,再花言巧語地哄騙他,趁機殺了他!」
「我沒有!」
「得了吧,你說你和那男人沒私情,那怎麼還非要半夜裡出去見面!老吳早就懷疑你了,他可是把你看得透透的,就知道你是個不守婦道的賤人!你和石長青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要把吳通給殺了,然後霸佔他的產業!沒錯的,一定就是你倆!」
石長青也急了,他明明是受害者,吳通兩次都想要了自己的命,卻因為各種原因而沒有得逞,怎麼現在反倒成了他和表妹有私情,合謀害死人家親夫了?
「你險些砍死我,現在還反過來冤枉我!你、你……」他畢竟是個讀書人,說不出什麼惡毒的話,被逼迫得急了,乾脆站起來,衝過去,揮舞著拳頭朝夏望山頭上打了過去,「我打死你!」
「還有完沒完!給本官安靜!安靜!」唐松怒道。
卻在這時,吳楊氏竟然一句話沒說,突地站起了身。
她臉色蒼白,滿是淚痕,一臉的悲憤和絕望,哭紅的眼睛怒視著正和石長青扭打到一處的夏望山。乍看之下,她似乎是要衝過去加入這場廝打,可頃刻間,她卻提起裙襬,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好!」
宋慈低吼一聲,而隨著他的聲音,站在安盛平身邊的安廣猶如飛箭一般,衝了出去。
這吳楊氏居然想不開,想要在公堂上尋死。
她速度極快,似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帶絲毫的猶豫,顯然是被逼急了,什麼也不想了。
安廣乃是習武之人,輕功更是了得,饒是吳楊氏再快,也不會快過他去。
所以,當她閉著眼往柱子撞過去時,卻只撞到了安廣身上。隨著她倒地,正廝打在一處的石長青和夏望山也終於停了手。
「表妹!」石長青心裡儼然是有吳楊氏的,他之前一直不敢和她說話,甚至不敢有眼神接觸,因為雖然他自知沒有殺吳通,可心裡卻對她有愧。
若不是那日接了那字條,又知道吳通出了城,他根本不敢去見她。可見了她又能如何?他其實已經默默做了打算,這個月月底,
就請辭不幹了。
當年,他為了母親拋棄了她,現如今,要再次疏遠她。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若不是他喝了酒,嘴太碎,將自己與她當年的往事說了出去,又怎麼會惹來這些閒言碎語,怎麼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他是真的喜歡她,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兩人已經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
夏望山顯然也沒想到吳楊氏真的會撞柱子,他心裡咯噔一下,不由犯起了嘀咕……
難道說,他和吳通都誤會了?
石長青和吳楊氏,也許真的是清白的?「為什麼!為什麼啊!」
大堂之上,是吳楊氏撕心裂肺的哭號。而堂上的其他人卻沉默了。
由於是公審,所以堂下也站了一些好事的居民圍觀。那些人當中,有很多都是認識這幾個當事人的。所以此刻免不得指指點點,眾說紛紜。
但有一個人吸引了宋慈的注意。
那人雖然站在人群裡,但個子要比一般人高些,所以即便是在堂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他平日裡總是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卻又不知為何,此刻他的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冷笑。
那笑容極淡,而且稍縱即逝,就連眼神中,也帶著絲陰冷,深棕色的眸子好似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但轉瞬,又恢復了往日天真懵懂的無知。
宋慈覺得心中一沉,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敲了一下頭,一些從前看不清的東西,卻一下豁然開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