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兇浮出水面

今天開了一天的鋪子,他熱得渾身黏膩不堪。若不是宋慈他們來敲門,他可能已經從水缸裡舀出一瓢水,直接從頭頂淋下來,解一解這一整天的炎熱。

院子裡的土地也是乾燥不堪的,那不知是酒還是醋的東西卻在土地最需要滋潤之時,解了它的渴,也生出了它心底的罪惡……

吳通家的後院裡,那被潑過的土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變成了紅色。

那紅雖不像鮮血一般豔麗,但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在丁虎親手殺了人的後院之中,卻顯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讓他彷彿一下子又置身於那個遍地屍塊的境地。

他甚至覺得背脊發冷,好像吳通那顆人頭正悄然躲在黑暗之中,睜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毫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

「我的娘啊!」阿樂嚇得扔掉了手中的葫蘆,結果葫蘆落地滾了出去,液體越流越多,地面上顯現出的紅色也越來越醒目,「公子,這是什麼玩意兒!怎麼滿地都是血啊!」

丁虎心中有鬼,聽到「血」字,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他急得脫口而出道:「哦,這、這可能是我師父在後院殺豬的時候染上的吧?怎麼這麼多血……阿樂兄弟別怕,我這就把它打掃了!」說完,轉身就要往屋裡跑。

「且慢!」就在丁虎轉身的一剎那,宋慈卻一把攔住了他。丁虎看向宋慈,發現宋慈的眼裡沒了剛才的慌張與驚訝。看著宋慈的眼睛,一瞬間,丁虎覺得好像他所有的秘密都被人揭開了。

於是,他不顧額頭上滾落的汗珠,朝著宋慈擠出一個連苦笑都稱不上的笑容,「宋公子,您這是幹什麼?」

事已至此,宋慈顯然也不想再裝下去了,他直起身,道:「丁虎兄弟,你說你師父在這後院裡殺過豬?」

「是啊,之前在公堂上你們不是也問了,我師父偶爾也會自己動手的,他和那夏望山熟得很,據說,還從他那裡學了不少殺豬宰羊的本事。我師父用刀也是很有一套的,估計難免也會手癢吧。」

「只有你師父會這樣嗎?那你呢,你有沒有屠宰過什麼動物?」

「我?」丁虎露出個膽怯的表情,「我哪有那個本事!再說師父也沒教過我,我頂多也就是會切切肉罷了……」「那就怪了,」宋慈一手抱肩,另一隻手託著下巴,彷彿陷入了思考,「我怎麼聽說你師孃小產後,你師父怕她看到殺生會想起死掉的孩子,所以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親手幹過屠宰之事啊。」

「是嗎?」阿樂也故意在一旁幫腔,「我記得吳楊氏嫁到吳家也有好幾年了,她好像是成親後第二年小產的,那這麼說來,這院子裡,豈不是好多年都沒殺過生,見過血了?既然如此,這地上的血,究竟是多久前留下來的啊?」

「真有那麼多年,怎麼可能還有痕跡?這血分明就是新近留下的才對!」

「不對啊公子,最近這裡怎麼會有血?丁大哥不是說了,他從沒殺過豬宰過羊的!」阿樂說著,看向了丁虎,「丁大哥,你說是不是啊?」

丁虎嚥了口唾沫,想不到自己隨口敷衍,卻又惹出了這種麻煩,現在想改口也晚了。

可若是不改口,那不就是等於預設了!

「哦,殺豬宰羊我是不敢的,不過,我殺過雞鴨,我們鋪子裡什麼都賣,除了肘子、豬頭……也有醬鴨、醬雞,招牌菜就是樟茶鴨,那個味道可好了!要不要我給二位來一……」

「丁虎兄弟,你不好奇阿樂剛剛灑在地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嗎?」不等他說完,宋慈卻打斷了他。

丁虎隨即一愣,有種不好的感覺在他心裡慢慢堆積起來。見他不回應,宋慈便當作是預設,單方面做出瞭解答。

「這是釅醋汁,說白了,也就是濃醋。這醋啊,可是個好東西。」他說著,信步向前,施施然彎下腰,將裝著濃醋的葫蘆拾了起來,放在手中輕輕晃動,醋味從瓶口散出,空氣中帶著濃濃的酸味。

「平時若是受了傷,可以用醋搓揉,起到散瘀、消腫的作用。即便是出了血,只要血不多,也可以用醋來止血。而且,這醋還能驅蟲,這一點,恐怕丁虎兄弟不知道吧?」

見他彷彿自言自語般,丁虎心中的恐懼又加了幾分,總覺得宋慈似乎馬上就要揭開自己的秘密了。

「呵,」他緊張得笑了笑,「宋公子好端端的,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幹什麼?」宋慈終於停下了來回踱著的腳步,轉過身,直視著他,「以釅醋汁潑地,如果這地面上曾有過血跡,那便可以顯現出來,可既然吳通已經多年不曾在這後院殺生,你剛剛又說自己沒這個本事,那這地上的血跡又是從何而來呢?」

「我是說自己沒這個本事,可我不是也說了,我不會殺豬宰羊,但是我……」

「殺鵝、殺雞?」宋慈長身玉立,平時溫潤如玉的氣質在月光的映照下,卻顯得越發清冷,頭顱微微揚起,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冷冷道,「我看未必吧?這地上的血量,得要殺多少家禽才能做到?」

「這……這麼多年了,怎麼也有好多了!」

「可依我看,這不像是雞鴨,反而……像是死了個人呢。」「公子你別開玩笑了,」丁虎忍不住道,「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是啊,既然不好笑,我又為什麼要開玩笑?」

宋慈隨手將葫蘆朝旁邊一扔,阿樂上前幾步,探了個身,一手接住。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彷彿早就演練好了一樣。

「吳通的屍體至今沒有完全找到,我知道他被人殺了以後還被分了屍,所以一塊一塊找起來,確實有些困難。目前為止,我們找到的屍塊,還有他那顆頭顱,這些加起來的重量也不是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我打聽過吳通的樣貌,他確實不算胖,可不論怎麼說,如果以他的身高,肯定不會是這個重量。而且,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丁虎似乎被他的話迷住了,甚至忘記了反駁,只是隨口接道:「什麼事?」

「我剛剛說過了,這些屍塊,主要是他的四肢和頭,但是卻偏偏連一處內臟都沒有。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心肝脾肺?」

一句話,恰好說到了點兒上。

是的,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丁虎居然沒有把吳通的內臟也連同屍塊一起扔出去,他當時也不知因為什麼鬼迷了心竅,竟把吳通的內臟都放到了一口大缸裡,那是吳通最寶貝的一口缸。

吳通從不肯讓別人觸碰,甚至是靠近那缸。那是他的秘密法寶,也是他能在悅仙樓旁邊屹立不倒的最主要原因。

如今,那留下來的內臟,卻成了丁虎最想擺脫的證據。

一個人做了壞事,難免會有心虛的時候。他被宋慈說中了心事,即便平時遮掩得再完美,也仍舊忍不住將目光投到了那口黑漆漆的大缸上。

只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便很快轉移了視線。

可這一眼就已經夠了。他的表情,足以說明了一切。「阿樂!」宋慈叫了一聲,不用說,阿樂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阿樂將葫蘆往腰上一別,然後擼胳膊,捲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走到了大缸之前。

缸上蓋著個木頭蓋子,上面壓著一塊大青石。阿樂突然歪過頭,朝丁虎呵呵一笑。

緊接著,阿樂直接搬起那塊大石頭,高高舉起來,朝著那口大缸砸了過去……

丁虎知道,他藏不住了,現在他能做的只有兩件事。要麼直接承認,要麼再做一次垂死前的掙扎。

他不想死,所以他選擇了後者。

「這、這是什麼!」他誇張得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從那缸底滾出的一顆……已經看不出是什麼的肉團,「你說這是我師父的!不、不可能!他不是夏望山殺的嗎!難道、難道……我師孃她……」

宋慈和阿樂看著他,臉上或多或少,都帶了絲憐憫的表情。事已至此,他居然還想把罪名推卸到別人身上。

他是把大家都當成了傻子嗎,還是他天真地以為,他們沒有任何證據就敢來抓他?

「吳楊氏被收監之後,你就成了吳通唯一的親人,所以,你才有資格繼承他的店鋪。當然,你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吳通身邊但凡還有另一個親人,這事兒就輪不到你。不過剛巧,他無兒無女,父母雙亡,又是家中一根獨苗,當年孤身一人來了這裡打拼,誰也不知道他還有什麼親戚……而他唯一的妻子,也因為偷情而鋃鐺入獄。」

宋慈的話,很明顯是針對丁虎,所以丁虎也終於不再裝傻,反問道:「宋公子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在懷疑我嗎?」

「呵,」宋慈輕輕一笑,「你之前去衙門想要領走你師父的屍塊,是嗎?」

「是,師父死了,殺害他的兇手也已經關進了大牢,我當然想要給師父辦個風風光光的葬禮,讓他早日入土為安。不過你們卻幾次三番地阻撓,說什麼那些是證據,就是不肯把師父交給我!」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丁虎皺起眉頭,緊緊地盯著宋慈。

「你想要認領屍塊的時候,曾經,在衙門裡簽過字,當時,你簽下的可是你的名字?」

丁虎一愣:「自然是我的名字,我從小到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這個!」

「既然如此,那簽名的,也是你本人了?」此話一齣,丁虎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立刻明白,當時哄騙石長青和吳楊氏出城幽會時,是自己親筆寫下了那兩封假冒了他二人身份的信箋。

宋慈看到丁虎臉上的表情,知道丁虎已經明白自己犯下了什麼致命的錯誤。

「丁虎的丁字,有個豎鉤,而石長青的青字,也有。我問過吳楊氏和石長青,他們兩個確實是接到了對方的邀約才出的城。雖然這二人是表兄妹,但石長青沒見過吳楊氏的字,因此並沒有生疑。反倒是那吳楊氏,她說接到那封信時也曾有過一瞬間的懷疑,在她記憶裡,表哥的字是很規矩的,可那信上的字跡卻十分潦草……」宋慈說著,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接著說,「不過她當時想著,也許這信是石長青在緊急之中寫的,難免會和平時不太一樣,所以也就沒有深究。」

「你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信並不是他二人寫的,是有人冒名頂替,最好的證據就是那豎鉤。你自己寫丁字的時候難道沒有注意過嗎?你那鉤相對一般人的,要平得多,也粗得多些。」

「哈哈哈哈哈哈!」丁虎雖然早就猜到他要這麼說,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好笑,真是好笑!你意思是,現在連字也能當作證據了嗎?」

「怎麼不能?」這一次,宋慈直視著他,神情肅穆,十分認真,「我們讀書認字之時,一般都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所以,那是最初的記憶,也是最根本的東西,絕對不會隨隨便便更改。」

「你現在的意思是我寫了那兩封信,假借著他們的名義把他倆騙了出去?」

然後不等宋慈回答,丁虎自己先嘆了一口氣:「好吧,既然你已經查到了,那我也沒必要隱瞞了!那些信確實是我寫的,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那兩封信是師父叫我寫的,信上的內容也是他告訴我的,他臨走前那一日,跟我說要試探一下那對姦夫淫婦是不是真的有私情,但是又怕師孃認出他的字,所以才叫了我來代筆。不過這信雖然是我寫的,可是我沒參與這件事,畢竟是師父的家務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摻和。可師父非要來找我,我也沒辦法,怎麼寫個信還有罪了?」

「這麼說來,你是承認你知道吳通假借進貨為由,實際是要回來捉姦了?」一旁的阿樂也不含糊,直接反問道。

「我都說了,我只寫了信,別的不知道。」

「你別自相矛盾了,剛剛你都認了那信是你寫的,信上可是有日期的,你是傻子嗎?你師父在那信中提到的日子之前就走了,肯定是虛晃一槍,要回來捉姦!你說你不知道他的計策,除非這信根本就不是你師父讓你寫的,是你自己為了殺他,支開了吳楊氏和她表哥!」

阿樂平時雖然看起來呆頭呆腦的,但關鍵時刻卻伶牙俐齒,完全不給別人反駁的機會。這番話著實打了丁虎的臉,讓他又一次懊惱自己還是太沖動,給別人落下了把柄。

見丁虎沉著臉,不知該怎麼應對,宋慈這才繼續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石長青第二次被人下毒的事情,也是你做的吧?夏望山是個粗人,他不會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害人,況且他雖然魯莽了些,但卻敢做敢當,如果當日他有心殺石長青,我認為,那一刀他未必會砍偏。所以,我覺得他供詞裡說的,當時只是要嚇嚇石長青,很有可能是真話。至於吳通這個人,通過我們的調查,他其實有些窩囊,並不是那種真的會去殺人放火的性格,早先之所以會跟夏望山一起行兇,多半也是喝了酒,被朋友譏諷,才一時衝動而做出了錯誤的決定。等到他酒醒了,即便仍舊有心捉姦,也不會再有膽子傷人了。」

「是啊,我聽說吳通和夏望山關係好得很,這男人啊,越是在熟人面前,越得要面子!」阿樂也在一旁搭腔道,「他之前就是因為好面子,又被夏望山攛掇,才跑去在手臂上刺了青,弄了個老虎。當時疼得齜牙咧嘴的,你說好笑不好笑!」

他邊說邊露出笑容,好像真的在說什麼有趣的笑話。可丁虎卻笑不出來,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想哭。

「你憑什麼說是我給石長青下了毒?」

就在他幾乎要問出來的時候,宋慈卻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淡紅色的小紙包。

「這是我在張麻子那裡買來的老鼠藥,你很聰明,知道如果吳通毒害石長青的事被揭發出來,我們勢必會去查證他最近有沒有買過將人致死的毒藥。這條街上有兩家賣藥的,可你都沒去,因為除了吳通,你也是他們熟悉的臉孔,只要你去買,他們一定會認出你!所以,你特意跑去了夏望山家附近賣鼠藥的張麻子那裡,這樣,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你的頭上。你買的時候還特意說,是夏大哥託你來買的。可千算萬算,你卻忘了一點,吳通雖然不是什麼達官貴人,但吳記鋪子的滷味卻是出了名的,所以,張麻子居然認出了你,這一點,你沒想到吧?」

聽著宋慈的話,丁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他腦筋飛轉,在想要不要把罪名推到吳通身上,反正死無對證,他們也沒有辦法。

可就在丁虎幾乎要開口的時候,宋慈卻搶先了一步。

宋慈將丁虎的犯罪過程說了個清清楚楚,彷彿親眼所見一般—「你跟著吳通也有幾年了,想必沒少被他壓榨,他收了你為徒,也不過是找個人替自己幹活兒、打雜,至於工錢,頂多也就是餬口罷了。你當年年紀輕,也許還不覺得什麼,可你早晚要成家立業,但你連養活自己的本錢都沒有。又也許,你在學徒的這些年中,受了吳通和他娘子的氣,心裡早就對他們有了怨恨,巴不得這兩人死了。剛好他們無親無故,若是出了意外,能繼承家業的,自然就是你這個徒弟。

「我不知道你究竟蓄謀了多久,也許午夜夢迴,你睡不著時,早在心裡巴望了無數次。而就在這時,石長青出現了,他給吳通和吳楊氏之間原本密不可分的關係造成了一個缺口,一個你剛好可以見縫插針的缺口……」

丁虎不說話,似乎已經呆了,只能等著宋慈繼續說下去。

「不過很可惜,你原本想要挑撥這兩人的關係,讓他們為了吳楊

氏爭風吃醋,大打出手,但這兩人在某種程度上,卻都很懦弱。一個明明被人砍了一刀也不敢言語,一個只有喝醉了,才會為了面子,在朋友的煽動下去行兇,而且,還不敢自己下手……事後,吳通應該是很後悔,也很害怕,他怕石長青報復自己,所以安生了好久。試問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麼敢去下毒?而且就如剛剛所說的,就算那毒藥是夏望山託你去買的,他又不住在這裡,怎麼找機會下毒?你也許會說,這毒,是你師父下的,可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多此一舉,讓夏望山來託你買老鼠藥?這也太麻煩了,直接讓你這個當徒弟的去買不就好了?

「其實我們一開始對這件事是毫無頭緒的,如果吳通被殺後,只是被埋在後院裡,那他就算爛到地下,也不會有人發現,畢竟大不了就說他外出進貨遇到了意外,有去無回了。可偏偏,他的頭顱和屍體碎塊卻被扔得到處都是,似乎非要鬧個滿城風雨兇手才順了意。這就讓人不禁好奇了,是什麼樣的殺人犯會在殺人分屍後,還這麼明目張膽地來挑戰官府呢?如果不是野狗咬爛了吳通的臉,也許我們也不會繞那麼多彎子。還有那手指,既然兇手刀工這麼好,幹嗎非要留下幾根手指來,讓人一眼看出那袋子碎肉是人的屍體?所以,綜上所述,這兇犯是鉚足了勁兒,想讓官府查下來。而幾次問話,你這個小徒弟也愣頭愣腦地什麼都說,包括吳通、吳楊氏和石長青之間的糾葛,還有夏望山這個屠戶朋友,居然全都是你不經意提起,才引導我們走到了看似正確的方向。

「那兩封支開吳楊氏和石長青的信,你既然已經承認是你寫的,那你應該也知道,這兩人那晚根本不在家,而吳通,也是在那一晚遇害的。你趁著這兩人不在,就在這後院砍死了吳通!剛剛,你自己不是也說了,你師父不是死在自己屋裡的,這麼說,你似乎很清楚他究竟是死在哪裡的,對不對?」

說到這裡,宋慈突然暫停了陳述,又往前走了幾步,低頭看著那缸裡的一顆人心,「吳通被你分屍的時候,其實還沒有死透,人要是生前就被人砍殺,那創口處的皮肉是緊縮捲起的,而且周圍會有血跡。相反,若是死了以後才被分屍,那創口皮肉不卷,周圍也不會出血,只是白色……所以,作為一個有足夠刀工來分屍的你,如果這時候還要狡辯說你只是參與了幫忙肢解,卻沒有殺人的話,就只能是說謊了。」

宋慈說完,揹著雙手,抬起頭,直視著丁虎的眼睛,似乎在等待著丁虎的回應。

而丁虎看著他,突然覺得,他掛在嘴角的淡淡笑容竟是那麼的可惡,那麼的令人想要發狂!

丁虎其實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人揪出來,如果這裡管事的還是那唐松,他根本就不怕。畢竟那人審案一向糊里糊塗,不管是不是冤案,只要趕緊結了就好。

當夏望山被判秋後處斬的訊息公佈出來後,丁虎甚至有些自鳴得意,覺得自己連徐延朔這樣的大官都騙了,那是不是說明,自己比他們都聰明,也更有本事?

可他卻沒想到,就在他覺得終於達到了目的後,卻被這麼兩個不速之客給破壞了!

既然如此,他決定最後放手一搏。

如果他們來之前,只是想要自己著手調查,卻並沒有告訴其他人,那他大可以直接將這二人殺了,就像他殺吳通一樣。反正對於他來說,殺一個是殺,殺三個也沒差!而萬一他們早就都知情了,那也無所謂,反正橫豎都是個死,那就當是拉了個墊背的!黃泉路上,他也不孤單了!

這麼想著,他裝作不經意地退後了幾步,來到了靠近後門的地方,然後突然將大門門閂提起,再拴好,將大門牢牢地鎖上。再轉過身,拾起了放在牆角的一把砍刀。

這是吳通平時放在後院砍柴用的,雖然不及他用慣了的那把用來切滷味的刀來得鋒利,可現如今手邊也沒有別的工具,只好拿這個先湊合了。

他打量著眼前這兩人,一個是年輕的公子,看起來文文弱弱,手無縛雞之力。另一個,還不過是個少年,身量不高,自然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你們倆,今晚是自己來的嗎?」

他一步步朝前走著,手中的砍刀在黑夜裡閃著股詭異的光。而他的臉上,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撕下了以往裝傻充愣的面具,換上了一副令人生寒的表情。

然而面前的兩個人卻好像沒有絲毫的畏懼,那名叫阿樂的少年甚至上前幾步,站到了宋慈身旁,笑眯眯地看著朝他們步步逼近的丁虎。

「公子,還真讓徐大人給說對了,我看這丁虎不是瘋了就是傻了。」宋慈蹙眉苦笑,卻仍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說?」

「他也不想想,咱們能是單槍匹馬來的嗎,都知道他是個連自己師父都能殺了分屍的亡命徒了,我們還能自己送上門找死不成?」阿樂說著,突然抬起了頭,朝著左右看了看,然後將手指往嘴裡一放,吹了一聲口哨。

那口哨聲彷彿劃破了寂靜的黑夜,在這夏日的夜晚,顯得尤為刺耳。

而隨著那口哨聲落下,丁虎這才發現,屋頂上居然站著三個人。他去過衙門幾次,自然認識那幾個人是誰。

一個就是剛剛阿樂口中的徐大人徐延朔,一個是郡國公家的安公子,還有一個,是安公子那不苟言笑的貼身侍衛。

他雖然早就知道徐延朔和那侍衛的武功應該不弱,可卻沒想到那姓安的貴公子也有這個本事,能夠翻身躍上如此高的屋頂。

夜色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幾人臉上的表情,心裡更是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恨。

他明明差一點就可以成功瞞過官府,明明已經騙過了所有人……現在,他是真的被逼急了,打算來個魚死網破,誰也別便宜了誰!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剛剛還低低拿著的砍刀,此時也高高

舉起,大叫著,朝眼前兩人衝了過去。

那一刻,他甚至沒有想著要先砍誰,只知道這兩人隨便砍了哪一個都算他賺了!

而另一邊,阿樂見殺人兇手舉著把明晃晃的大刀,凶神惡煞般朝他們這邊跑過來,嚇得夠嗆。但是,這些年宋家對自己不薄,他和宋慈雖然名為主僕,可私下裡,卻好得像是一家人似的。

要是公子受了傷,老爺和夫人得多傷心啊!眼瞅著,丁虎發了瘋地舉刀逼近,危急關頭,阿樂竟然忘記了一切。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身體彷彿不受自己支配一般,下意識地,就站到了宋慈的跟前,伸出雙手,將宋慈牢牢地擋在了身後。

而幾乎同時,安盛平從屋頂上飛身一躍,他身形極快,明明比那丁虎晚了好幾步,卻不知何時竟超過了他,猛一回首,衣袂輕揚,髮絲飄搖,嘴角還帶著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

丁虎被這笑容驚出一身冷汗,身形一滯,轉眼間,手中的砍刀已經揮了出去。

刀砍下的一瞬,安盛平只用右手一擋,手中的扇骨便穩穩夾住了砍刀。接著,他一個鷂子翻身,丁虎便覺手腕一陣劇痛,然後竟跌了出去。

安盛平落地後又隨意將右手一揚,刀便又從扇骨中扔了出去,一刀刺入丁虎身後的牆壁,竟是直接插了進去,牢牢地固定在了牆上。

安盛平卻像個沒事人一樣,隨意撣了撣身上的土,又皺著眉,看了看被砍壞的扇子,輕嘆了一口氣。

「唉,可惜了,我還挺喜歡這扇子的,上面有紫陽先生題的字,還是惠父兄費了好大力氣幫我找來的……」

說完,他再看向已經被掀翻在地的丁虎時,眼中的惋惜又加上了幾分冰冷。

那一瞬間,丁虎就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完了。

「你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完美的犯罪。」此時,宋慈也從阿樂的身後施施然踱步而出,他站在一襲白衣

的安盛平身側。「一個人若是犯了錯,總會留下些蛛絲馬跡,即使能騙過周圍人的眼睛,可有心之人還是會發現這其中的紕漏。」宋慈說著,略帶惋惜地搖了搖頭,「你很聰明,但卻把聰明放到了錯誤的位置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既是你自己犯的錯,那就自己來償還吧。」

至此,這殺人碎屍一案,才算正式落下了帷幕。

短短幾天之內,連續破獲了兩起命案,但結果卻是天差地別。竇天寶之死乃是意外,雖然涉及了他家族之中的種種矛盾,可最後的結果卻又在令人唏噓的同時,多少感受到了絲絲溫情。而吳通一案,雖不及竇天寶之案那麼複雜,卻足以見識人心險惡。

丁虎被關進了大牢,只等秋後問斬。夏望山雖然沒有殺人,但也不是完全無辜,畢竟,他曾經襲擊並砍傷過石長青,因此也受了些刑罰才得以被放出。

經查證,吳楊氏和石長青並無苟且,但人言可畏,這長樂鄉,兩人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不知是不是出於對吳楊氏的愧疚,或者是一起經歷了牢獄之災,石長青心底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他這一次竟然不顧母親的反對,想要正式迎娶吳楊氏,用盡下半生來好生照顧她。

怎奈,吳楊氏卻徹底傷了心,甚至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她變賣了吳通的產業,帶著銀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她叫石長青不用再來尋她。石長青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鐵了心要與一切揮別。雖然無奈,但也只能笑一笑,繼續自己的生活。

至於那個淑香丫鬟,也因為吳通人頭之事,與那田力走得越發近了。

經過此案,安雨柔也知道了淑香和田力之間的事情,不等淑香自己提出來,就說明了自己願意成全她與田力,並將一紙賣身契當面撕毀,還了她自由之身。

淑香縱有萬般不捨,也能明白主子的一片苦心,千恩萬謝之後,帶著安雨柔給的一筆豐厚的賀禮,離開了董府。

淑香走的那天,安盛平也來為她送行,連帶著,還捎上了宋慈。雖然淑香和宋慈沒有什麼交集,但安盛平卻有些私心,因為他

知道淑香離開時,姐姐定當會至大門口送別,而他帶著宋慈站在門外,說不定,姐姐與宋慈還能「巧合」地見上一面。

而事情果然按照他所預料的發展,安雨柔在董府的大門之內,拉著淑香的手做著最後的叮嚀之時,宋慈站在門外,剛好將這一幕映入了眼中……

無奈事先沒有打過招呼,安雨柔自然也不知道此時大門外還站著自己一位故人。當然,若是她事先知曉,也許宋慈也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她。

她毫不知情,與淑香說了幾句話,這才帶著依依惜別的映月轉身離去,只留給宋慈匆匆一瞥的背影。

但僅僅是這一眼,也勾起了宋慈對往昔無盡的想念……

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了她頭上的那根金簪,那日,她曾叫安盛平拿著那金簪來問自己,願不願意去郡公府提親,而他,卻只能冷漠地拒絕。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董疏城會死在戰場上,不知道她年紀輕輕就要為了亡夫而守寡。如果早知這一切,如果可以重來,也許他拼盡全力,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會爭取一下,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帶給她幸福。

而如今,他與她,卻只能隔著一扇門。一扇董府的大門。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

結束了這兩起無端惹上身的案子,宋慈他們的腳步也終於可以回到了原先的軌跡上。

方玉婷一案,才是他大老遠從家鄉趕往湖南的最根本原因。

而眼看方玉婷的死忌將至,宋慈想要去她墳前親自看一看的願望也愈加迫切起來。

當然,他也不會忘了那釋空。

站在釋空的角度,宋慈甚至不敢去想事隔十年之後,得知自己心愛的女人從墳墓裡爬出來,一次又一次嫁與他人,一次又一次殺人害命,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如果換作他,如果那方玉婷換作安雨柔……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一晚,宋慈居然真的夢到了這一切。

夢裡,他回到了故鄉,穿上了大紅色的喜服,原本安靜的家中張燈結綵,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

酒席間推杯換盞,不勝酒力的他彷彿墮入了雲中,腳下又輕又軟,每一步都軟綿綿的。

夢中的他雖然不明所以,卻仍舊被這喜悅的氣氛所感染,幸福得像是個得了壓歲錢的孩子,笑得燦爛無比。

而當他回到被佈置成洞房的房間時,卻在床邊看到了一副烏黑的棺材。

紅燭搖曳,燭油化作相思之淚,順著燭身緩緩地滑落,堆砌成了一片引人遐思的旖旎畫面。

他看著那副棺材,心跳得比打鼓還要快。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是期待,還是緊張?是畏懼,還是痴愛?一切的一切,卻又在棺蓋開啟時,悄無聲息地融進了他的骨血,

沉浸在了他的夢中。

那是個穿著大紅嫁衣的窈窕身影,她背對著自己,頭上蓋著一方描金的喜帕。

即便是在夢裡,他仍能感受到那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

而當她轉過身,揭去蓋頭,出現在宋慈夢中的,竟是記憶中安雨柔柔和的面龐和那雙從未改變的生動的眼睛。

他是愛她的,那愛貫穿了他整個的青春和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但他也對不起她,因為他辜負了她對自己的一片真心。

現實中,他不敢有非分之想,但此時此刻,他和她是在夢中。那是屬於他的夢境,而她,便是他夢中的佳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微微翻起,就像是一隻蝴蝶在撩撥他內心最深處的悸動。那一刻,宋慈竟然不能自已,朝她張開了那等待已久的懷抱。

可就在這時,她卻從袖子裡伸出了手。

他記得那雙手,纖纖指尖,柔若無骨……曾幾何時,他想要牽著那雙手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共度白頭。

可此刻,那手卻化作森森的白骨,宛如利爪,筆直地刺進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感覺不到疼,卻見她從自己身體裡掏出了一顆血淋淋的心。那心還帶著溫度,一跳一跳的,好像還活著一般。

可是低下頭,他卻只看到自己的胸前被刺了一個洞,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傷口緩緩流下,浸透了他那原本就是大紅色的衣衫。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安雨柔的臉也從清純淡雅化作了妖豔瑰麗,彷彿一隻食人血肉的妖精,露出了帶著慾念的笑容。

宋慈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驚醒。身上的衣衫卻已經被冷汗打溼,在夏夜的微風中,竟透出了絲絲涼意。

他睜著雙眼,一整晚再也沒能睡去。就這樣死死地盯著房梁,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