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城女屍案

「阿樂,人家的事,你莫要管,要是管好了還行,管不好,就惹到你頭上了。」

那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其中一個軟軟的,聽起來有些福建口音,似乎是個少年郎。

另一個聲線清冷,倒是一聽就讓人覺得舒服。只是他那話裡話外,充滿了諷刺,好像是在勸人,但仔細聽,根本就是在罵人才對。而且,他罵的不是別人,正是院裡這些吃俸祿的官差和老爺。徐延朔的眉頭又擰緊了幾分,循聲邁出院子,一眼看到個髮髻高綰、手牽毛驢的少年正在和一個青衫束髮,一手拿傘、一手提油紙包的青年對話。

那青年面容清秀,眉梢嘴角似乎都帶著笑意,看起來就像這雨後的晴空,帶著股讓人無法忽視的自信和爽朗。

只是不知為何,這笑容看在徐延朔的眼裡,卻覺得有些刺目。「諸位,案件尚未查清,鄙人在此保證,我們絕不會冤枉好人,

更不會放過行兇者!」

「奇怪,這事兒不是應該縣令管嗎?」那少年呵呵一笑,看似小聲嘀咕,實則很有煽動力地往那青衫青年身邊挪了挪,輕聲道,「公子,這人比縣令官兒大?」

青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延朔,道:「應該是了。」

「可是,他穿的是便服,您是怎麼看出他也是個官兒的?」聽著兩人的對話,一旁的圍觀群眾也不禁好奇起來,有人忍不住問道。

「你看,他雖是穿著便服,但袍子下面卻是官靴。而且……」青年微微一笑,解釋道,「就連縣令大人都對他畢恭畢敬,自然是他的官階比較大了。」

「比縣令還大的官兒?那不能啊!咱們長樂鄉,再沒比唐縣令更大的官兒了!」

青年笑笑,突然轉過頭,直視著徐延朔,說道:「若是我沒猜錯的話,這位應該就是京裡派來的金刀名捕,徐延朔徐大人了。」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一片譁然,他們早就聽聞當今聖上極其重視這次的「女鬼挖心」一案,可這位所謂的京城裡來的大人,他們連見都沒見過,只聽了個名號,又怎麼可能認得出?

「這人倒是聽過,說是上面派來查女鬼那案子的!可你怎麼就肯定是他?」

「這位大哥您別不信,我們公子看人可準了!」那小廝說著,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他要說是,那就絕對是!」

「哦?」

徐延朔也不生氣,信步走到那青年面前,隔著籬笆圍欄,同樣直視著他。

這青年雖然清瘦,但頗有些高度,再加上一副寬肩,與徐延朔平視起來,倒也有股不輸給他的氣派。

「那倒是請這位公子說說看,你是怎麼看出本官身份的?」這「本官」二字出口,無疑是預設了他的猜想。

身旁的群眾見狀,趕緊噤了聲,再不敢喧譁吵鬧。

青年微微一揖,這才畢恭畢敬道:「大人右手虎口處有舊傷,想來是多年用刀所造成的,而且我注意到您幾次將左手插在腰間,似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放在佩刀上,但是今日卻並沒有佩戴,所以只能放在腰間。試問,有哪位平時慣用佩刀,最近來了長樂鄉,官階又可以讓縣令大人都畢恭畢敬的武官呢?這樣一推算,那應該就只剩下聖上欽點,派來這長樂鄉查案的徐大人了。」

聽他這麼一說,徐延朔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會習慣性地在思考時用手握住刀柄,只是今日出來的目的是迎接遠方的客人,沒穿官服,也沒帶佩刀,以免太過招搖。

只是,他百密一疏,還是漏了這平時穿慣的官靴。

想不到,正是這些小細節,出賣了他的身份。

「放肆!」

唐縣令此時也跟著走了出來,一齣門就聽到他這句話,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指著那青年道:「哪裡來的刁民!怎麼敢和大人這麼說話!」

「無妨,」徐延朔正想找個機會向長樂鄉的百姓介紹自己,於是雙手抱拳,對著院外圍觀的眾人行了個禮,「各位百姓,本官徐延朔,奉當今聖上之命,來調查日前在長樂鄉發生的連環殺人案!今日剛好有事,途經此地,沒想到卻遇上了這樣一起命案。所謂案無大小,人命關天,諸位都是住在附近的鄰里,不知可否提供些線索,也方便我們儘快找出兇手,還李家姑娘一個公道?」

孰料他話音剛落,還不等有人回答,那青年身邊的小廝卻又笑了,道:「大人,您與其問他們,倒不如去問問我家公子,您要是能讓他進去看看,那李小姐自己就把兇手是誰告訴您了!」

徐延朔這回是真的有些不悅了,這少年還沒搞清楚狀況嗎?那李小蓮已經死了,怎麼可能向她詢問!要是死人能說話,那還調查個什麼勁兒!

正待他即將發作時,剛剛負責驗屍的仵作正巧提了箱子出來。仵作一眼便瞧見了站在籬笆牆外的那對主僕,也將他們剛剛的話全都聽進了耳朵裡。

剛剛那唐縣令還埋怨自己的驗屍手段,在那位京裡來的大官面前害自己吃了癟,那現在正好,既然這青年如此猖狂,倒不如讓他進去試試,也讓大家知道知道,這驗屍一事,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

想到這兒,仵作湊上前貼著唐縣令的耳朵小聲說:「大人,依小人之見,不妨讓這位公子進去驗看一番。眼下這黃潑皮聲稱自己是被冤枉的,百姓都聽見了。一,這青年不是官家身份,驗看結果無論如何,於我們並無損害;二,也可以堵住悠悠之口,免得落人口實呀。」

唐縣令也不想在徐延朔面前落下「草菅人命」的名聲,點頭默許了仵作的建議。

「這位公子,您要真有這個本事,不妨進去驗看,也好幫我們儘早破案!」

他年紀比那青年大上不止兩輪,卻對他用了「您」這樣的稱呼,顯然是有些諷刺的意思。再加上他話說得雖然得體,但語氣卻明顯不善,任誰都能聽出他言語中帶著挑釁的意味。

孰料,那青年和他身邊的小廝卻偏像沒聽出來一樣,居然真的接了話頭,準備進去摻和一腳。

只見那青年微微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油紙包遞給小廝,又在他耳邊低低囑咐了幾句。接著便撩了下襬,繞開人群,推開柵欄門,走進了滿是官差的小院。

仵作見他進了院子,心裡也是吃了一驚。剛剛之所以說那番話,純屬是為了激他,不承想,這青年還真有這個膽色!仵作忙放下手中的木箱,向前幾步朝徐延朔行了個禮:「大人,既然這位高人願意幫忙,還請大人行個方便!」

剛剛明明還稱他為公子,此刻卻又刻意改成了高人,此中意思,不言明也罷。

「你說他?」不等徐延朔回應,唐縣令卻先是不屑地撇撇嘴,「一個平頭百姓,能有什麼本事!」「徐大人,」那青年全然不理會仵作和縣令臉上的不屑,直直地

盯著徐延朔,朝他微微一笑,很是恭敬地彎下腰,朝他作揖道,「晚生不才,沒什麼本事,但還是請您讓我看看屍體,也好還死者一個公道。」

徐延朔看著他的雙眼,那眼睛裡帶著自信和睿智,徐延朔突然覺得,這青年似乎不是在說大話。

「來人啊!」

「是。」

「請這位公子進來,本官倒要看看,他是怎麼和死人說話的!」青年也不怵,微微一揖,表示感謝,然後朝著自己的小廝搖了

搖頭,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示意他在此等候,便轉身接了仵作遞過來的木箱,小心翼翼地進了屋。

令人不解的是,青年進屋後,卻沒有第一時間檢視屍體,而是先站在原地,把外屋仔仔細細看了個遍。直看到那唐縣令有些不耐煩,幾乎又要開口罵人時,這才嘴角微揚,邁步進了裡屋。

和仵作不同,青年走到屍體旁邊,先是一動不動地觀察了一陣兒,時而蹙眉,時而微笑點頭,誰也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待到他觀察完畢,這才向前幾步,蹲在屍體身側,將死者的衣物翻看了一遍,接著又執起死者的雙手,不知在看些什麼。這些都檢查完畢,才開始驗屍的工作。

其實徐延朔聽那小廝說青年可以和屍體對話,便大概猜出了青年要做些什麼。可既然連這經驗豐富的老仵作都查不到,他一個小字輩居然敢放下大話,著實讓人有些生氣。但倘若他真能幫忙把這案子破了,倒也算他有些真本事!

「大人,我看得差不多了,」此時,那青年已經驗過屍體,他站起身,朝著徐延朔行了個禮,「不知您可否聽聽我的看法?」

「但說無妨。」「好!」

他唇角牽起笑容,踱步到了剛剛一起被押進來的黃潑皮面前。

「我想先請問一下這位……大哥,」他問道,「他們為什麼要把您綁起來?」

黃潑皮冷哼一聲:「哼,就因為我今日來過這裡,和這位小蓮姑娘打過照面!」

「哦?那您過來的時候,這位小蓮姑娘可還活著?」「當然活著!只說感了風寒,身體有些不適,我走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

「那您因何事而來,來的時辰可還記得?」「為了要債,她老爹欠了我些銀錢,催了幾次也不還,著實可恨!

至於我來的時間嘛……」黃潑皮努力回憶了一下,道,「應是未時。」「您可記清了?」

「當然,剛吃過晌午飯沒多久。」「那又是幾時離開的?」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她爹孃不在,我留這裡幹嗎?再說了,我看這天氣馬上就要下雨了,今天出門又沒帶傘,肯定不會久留的。」

「原來如此……」青年笑笑,朝他輕輕一揖,「多謝大哥了。」

待問完這些,他又抬起頭,看了看屋裡的人。然後走到死者父母的面前:「請問二老,今日除了這位大哥外,可還有什麼人來過您家?」

老翁搖搖頭:「應該是沒有了。」

說完,又想起之前那位徐大人曾問過他家的未來女婿有沒有來,後來趙先生被帶到以後,因被黃潑皮那麼一鬧,也忘記問了。於是,老翁又馬上指了指此時正站在牆角的趙先生。

「那是我女婿,不知他今天來過沒?」

青年回頭,看著趙先生,眼神里帶著詢問。

趙先生慌忙擺手:「不曾來過的,今日小生忙著為學生批改課業,並未曾出門!」

「哦!」

青年點點頭,微微一笑,一副瞭然的模樣。這時,他又注意到了剛剛莫名其妙衝進來,對著受害者屍體痛哭不已的年輕後生。

「不知這位是……」

「公子!」出人意料的是,那後生居然直接跪倒在地,對著他聲淚俱下起來,「公子您可要給蓮妹申冤啊!她死得太慘了,請一定要抓住那個畜生!」

青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趕緊伸手想把他攙扶起來。怎奈,他說什麼也不肯起身。

「公子,公子您一定幫蓮妹啊!」

「好了好了,這位兄弟,我知道了,您要是信得過我,我一定會還她一個公道的。」

好說歹說地,青年終於把那後生扶了起來。待到詢問過後才知道,原來這後生名叫張阿福,他和這被殺的李小蓮原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奈何他家中貧困,沒錢下聘娶妻,只好忍痛與李家斷了往來。但今天張阿福聽到小蓮遇害的訊息,這才哭著跑了來,想要見心上人最後一面。

據他所說,他今日也不曾來過李家。

「一個是未時來的,另外兩個說沒來過。」青年雙手抱肩,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道,「今日這雨是申時下的,下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停。」

見他自言自語,一旁的唐縣令有些不耐煩:「下不下雨,和這命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男子說著,回身,走到屍體旁,給眾人解釋道:

「大家請看,這女屍上身衣物乾爽,下身裙襬和褲腳、鞋子卻都是溼的,而且鞋底還沾了泥巴,這證明她今日出去過,而且是下雨的時候出去的,也就是申時!」

「這還用你說,剛剛仵作不是已經驗過了,他也說這女屍死了不到一個時辰。」

青年輕輕一笑,眼裡綻放出自信的光芒:「但是請大人注意我剛才的話,我說她下半身有被雨水淋溼的痕跡,可是上半身卻沒有,這說明她在下雨時外出過,而且,是打了傘的。」

縣令「嘖嘖」一聲,鄙夷道:「下雨天,誰出門還不打個傘啊?」「正是,既然下雨,那出門時必然會打傘,可是不知道大家有

沒有注意到外屋?我剛剛看了,門口掛著兩件蓑衣,還放了一把傘,可蓑衣和那傘卻都是乾的,並沒有淋過雨的痕跡。」

說完,他帶領著眾人走到外屋,將那掛在門邊的、李家的雨傘開啟。

果然,傘面乾爽,根本不像剛剛使用過的樣子。

接著,他又指了指死者的父母:「兩位老人衣衫浸透,既然今日出了門,想必是沒有帶雨具,所以才會被淋溼吧?」

「是,出門時不知今日有雨,所以我們老兩口都沒帶傘。」「那請問二老,您家是不是隻有這一把傘?」

「是了,原本是兩把,後來有一把借給了隔壁的董大娘,所以現在家裡就剩下這兩件蓑衣和一把傘了。」

他這話說完,徐延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如果這位李小蓮姑娘在下雨天外出,但下半身溼了,上半身卻沒事,那肯定是打了傘的。可既然她家的雨傘沒有溼,那也就是說,是有人撐了傘,送她回來的。

那黃潑皮聲稱自己是未時來的,下雨前就已經離開了,而且他也沒有帶傘,那也就是說,在他離開後,李小蓮又出了門,而且遇到了什麼人,把她送回了家。

然而唐縣令卻不太明白,根本繞不過味兒來,正待開口詢問,卻見青年又轉了身,來到黃潑皮跟前。

「這位大哥,您說您下雨前就離開了,是直接回了家,還是又去了哪裡?」

黃潑皮雖然是個粗人,卻也知道好歹,這青年對他的態度和那些官差不同,客氣得很,是以他自然也願意回答。

「我去了南市的良記茶水鋪,他家老闆也欠了我兩吊錢,今日正好出了門,索性一次收了。結果我剛拿了錢要出去,天就下起了雨,我乾脆在良記坐到雨停,反正也有茶和點心,不吃白不吃!」

青年被他的回答逗笑了:「那也就是說,良記的老闆可以證明您剛剛一直都在他的鋪子裡了?」

「那是自然,他和他婆娘,還有個小夥計,都能證明!」

聽到這裡,那唐縣令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本來是想抓了這黃潑皮,趕緊把案子結了,也省得京裡來的大官為難自己,誰承想,這廝明明就有不在場證明,卻又非要鬧這麼一齣!

徐延朔搖了搖頭,示意旁邊押著黃潑皮的衙役趕緊將鐐銬給他開啟。

其實黃潑皮的手腕剛剛被徐延朔扭脫了臼,此時已經腫起一個包,只是他一直咬著牙,沒喊疼。

徐延朔剛想過去寬慰幾句,問問傷勢,卻見青衫青年上前一步,猛地拉起了黃三川的手腕。

「大哥,您這手是怎麼了?」

明明疼得倒抽了一口氣,可那黃潑皮卻還是硬生生回了一句,「沒事,剛被……」

話音未落,那青年突然使勁一掰,疼得黃潑皮終於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哎!疼!」

喊完就本能地抬起拳頭,想要反擊,他此時已經沒了鐐銬,得了自由,若是想揍人,對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可那青年卻不動不躲,按了他一下後,反而背起雙手,朝著他微微一笑。

這時,黃潑皮才發現,他那脫臼的腕子竟然被這位公子給治好了。

「神了,一點兒也不疼了!」

他揮著手腕,左右搖了搖。眼前這文質彬彬的公子不僅還了他清白,還治好了他的手,弄得他居然有些感動。

但「謝」字還沒出口,青衫青年已經踱回了裡屋。

他蹲在那女屍跟前,舉起她的右手,仔細端詳,然後轉頭看向徐延朔。

「大人,這位小蓮姑娘是因為被人逼奸不遂,才慘遭殺害的。她臨死前,曾與兇徒有過搏鬥,您看她的手就知道了。」說著,他將女屍的手舉起,示意徐延朔走近觀看。

果然,那女屍手腕有被人勒過的痕跡,看來定是那強迫她的人在糾纏中,試圖掐住她的雙手,迫使她就範。

然而,令徐延朔眼前一亮的是,那女屍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裡,居然有些鮮紅,似乎是……

「是血跡和皮肉!大人,」青年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這就是小蓮姑娘要說的話,她死前曾和那個害死她的兇手搏鬥,並且抓傷了他!」

青年說這些話時,突然回過頭,觀察著趙先生和張阿福的表情。張阿福自打進門就一直在哭,此時好不容易停了,卻仍是紅著

眼眶,一副傷心欲絕又義憤填膺的樣子。而身為李小蓮未婚夫的趙先生一直也沒接近過屍體,許是文弱怯懦。此刻聽青衫青年這麼說,更是驚得退了一步,右手下意識地握住了左邊的手臂,眼神閃爍,根本不敢往這邊看。

青衫青年微微一笑,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他幾步走到兩人面前,回頭看向徐延朔,用眼神示意徐延朔跟過來,近距離觀看。

待到徐延朔走近,青年才又回過頭,對著二人道:「兩位,一位是小蓮姑娘的未婚夫,一位是她的青梅竹馬,都與她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今日既然都說未曾到過李家,可否也和剛剛那位大哥一樣,有人為證?」

兩人原本算是情敵,但現在李小蓮已死,除了同病相憐,便談不上有什麼關係了。

張阿福苦笑著搖搖頭:「沒有人證,我今天雖然一直在田裡忙活,卻並沒有看見什麼人。可能因為下雨吧,往常田埂邊上還能見些人,今天卻一個也沒瞅見。開始時雨不大,我還沒放在心上,後來下得大了,只得在路邊一棵大樹下躲雨。」

說到這裡,張阿福眉頭擰在一起,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好不容易等雨停了,我打算回去換件衣裳,走到這附近,就見到好些人圍在外面,一打聽,才知道是蓮妹出了事!」

青年點頭,目光轉向趙先生:「那這位先生呢?」

趙先生看看他,又看看徐延朔,回答的話語倒是與剛剛所說相差無幾:「學生今日在家批改課業,一直到大人命人來我家,我才知道小蓮姑娘出了事。我一個人,哪有什麼人證……」

青衫青年把腳步往趙先生跟前挪了挪,仔細打量著他的裝束:衣服也是乾的,顯然沒有淋雨,但綰起的髮髻中,髮絲似乎有些溼。呼吸間隱隱帶出一股淡淡的酒氣,若非距離極近,根本察覺不出。

青衫青年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無論是張阿福還是趙先生,兩個人都沒有人證,雖然他們自己做了回答,但是否屬實,卻無人能解。

徐延朔低頭不語,這兩人,一個是李小蓮的未婚夫,一個是她曾經的情郎。若說求而不得,因妒生恨,兩個人似乎都有殺人動機。似乎是看出了徐延朔心裡的疑惑,青年微微一笑,先是用手指

了指張阿福:「大人,這位小哥沒有說謊,他確是剛剛從田裡回來。」「哦?」徐延朔挑眉,「明明就沒有人證,你又從何而知?」

「大人請看。」他說著,用眼光掃過張阿福的褲子,雖然褲腿兒有點溼,還有些許泥點,但並不多,除了能看出剛從下過雨的地方走過,看不出別的。與褲腿不同,他的鞋子非常乾淨,並不像在滿是泥濘的田地裡走過。

就在徐延朔不解之時,青年彎下腰,一把拽起了張阿福的褲腿兒,向上捲了起來。

「他下田時,捲起褲子,脫了鞋襪,因此從外表看起來,褲子還算乾淨。但是捲起的邊緣,難免會蹭上一些泥土。而他沒帶雨具,故而頭髮和身上都是淋溼狀。雖然後來找了大樹避雨,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狼狽,但他卻沒有時間回家梳洗,所以這小腿上的泥濘也來不及完全清洗乾淨。」

徐延朔點點頭:「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看出來的?」

「回大人,這位小哥的衣著樸素,可見並不富裕,但是這雙鞋子卻尤為乾淨,看起來也很新,似乎很是寶貝。我雖然沒有參與過勞作,但是這樣的情景也曾經見過,很多人下田時,為了不讓鞋子紮在泥裡拔不出來,都是先把鞋子脫下,放到田埂上。褲腿兒和袖子也會提前捲起來,及至膝蓋處和手肘,以免弄髒衣褲。」

他說這些話時,張阿福連連點頭:「是啊,這鞋子是蓮妹幫我做的,我一直都捨不得穿,要是早知今日有雨,我說什麼也不會穿出門的!下田時,腳髒了,我也是在水窪裡洗過,擦乾了,這才敢穿上。」

一旁安靜了許久的唐縣令白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這腿你怎麼沒好好洗洗?上面還掛著泥點子,這是留給誰看呢?」

「回大人,那水窪太淺,水不夠啊!況且這褲子髒就髒了,回家洗洗便是,不用那麼寶貝的。」

不過不論怎樣,這張阿福的不在場證明算是落實了,如果他是剛剛從那田裡回來的,那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來過李家,也沒可能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見過並且殺害李小蓮。

既然他的嫌疑已經排除,那就只剩下和李家有婚約的趙先生了。其實從剛剛青衫青年的詢問開始,徐延朔就覺得趙先生這個人

有些言辭閃爍,而且他一直不敢直視李小蓮的屍體,若不是膽子太小,就是心裡有鬼。

可趙先生偏偏和那李小蓮有著婚約,而且下個月就要成親了。按理說,逼奸不成的殺人動機並不充分。試問,如果很快就能娶過門,又何須急於一時,非要將那李小蓮掐死,落個行兇殺人的罪名呢?

排除了張阿福的嫌疑,見眾人都把目光盯向了自己,趙先生連連後退幾步,躬下身子,朝著兩位大人行禮:「還請兩位大人為草民亡妻申冤啊!」

他剛剛一直都用「小蓮」來稱呼自己的未婚妻,此時卻突然換上了「亡妻」這個詞,顯然是為了彰顯自己與那死者的關係,藉以洗脫嫌疑。但偏偏他這舉動在徐延朔眼中看來,卻是此地無銀了。

他猛然想起死者指甲裡的血肉,想來若是將嫌疑人驗身,誰身上有新抓的傷口,那誰就是真兇才對。正想著,卻見那青年朝他使了個眼色,這才注意到,那趙先生行過禮,雖垂手站立不動,但右手卻又下意識地握住了左邊的手臂,且趙先生一直有意無意地將雙手藏於袖中,似乎在掩飾著什麼。

徐延朔眼中容不得沙子,自然不肯放過趙先生,二話不說地走過去,一把拉住趙先生的手臂,猛然將他的袖子拽了上去。

因徐延朔這舉動太過突然,是以那趙先生根本來不及閃躲,況且金刀名捕親自動手,他就算想要遮掩,也不可能是對手。

趙先生左邊袖口被擼到手肘的位置,手臂外側赫然有兩條清晰可見的抓痕。

徐延朔眼睛一亮,證據確鑿,不容他狡辯,已然真相大白。「來人啊!」徐延朔大喝一聲,「把兇犯抓起來!」

原來,李小蓮與趙先生雖有婚約,但卻全是憑著父母之命。若不是因為情投意合的張阿福家境貧寒,父母又急著將她嫁出去,用聘禮填補那筆欠黃潑皮的舊賬,她也不會答應另嫁他人。

但事已至此,她和張阿福也認了命,打算各自安好,再不往來。孰料隨著婚期將近,那趙先生卻不知從誰的嘴裡聽了她和張阿福的那些往事,早就憋著火,懷疑她不是完璧,可那趙先生是個讀書人,好面子,又不好直接退婚,直到今日……

「今天你喝了些酒,越想越覺得心裡憤憤不平,想要找那李小蓮問個清楚!」青衫青年看著被人扣押、跪倒在地的趙先生,從容道,

「孰料你剛到李家不遠,就見那小蓮姑娘出了門,這時又正好下起了雨,你便打傘將她送了回來。」

見趙先生不說話,他又接著道:「你倆本就有婚約,那李小蓮也不防著你,讓你進了屋。進屋後,你追問她是否曾與他人苟且,她自然不會回答你,於是你惱羞成怒,藉著酒勁兒對她施暴,她奮力掙扎,你便生生將她掐死!待到殺了人,你這才怕了,慌慌張張地逃回了家,又趕緊洗了澡,換了衣服,可你卻忘了,李小蓮抓傷你手臂的事,就是你殺了她最好的證據!」

證據面前,趙先生對自己殺人一事供認不諱,門口的李家夫婦萬萬沒想到殺死女兒的,就是他們千挑萬選的女婿,老兩口氣得恨不得將那趙先生千刀萬剮,抓著他又哭又打,而趙先生原本在附近也是小有名氣的教書先生,一時間,一片譁然。

待到那趙先生一臉狼狽地被幾個官差押走,徐延朔看著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李家夫婦,還有跪在青衫青年面前不住叩頭感謝的張阿福,招了招手。

唐縣令看到,趕忙迎了過去:「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知不知道這位公子什麼來頭?」

唐縣令回頭,看看身後伺候的小吏,與那原本一臉不服氣,此刻卻啞口無言的老仵作。

兩人俱搖了搖頭,表示並不知曉這男子的來歷。

徐延朔看著青衫青年,心頭一動,忽地想起了什麼,走過去:「敢問這位公子高姓大名?」

那青衫青年本來正彎腰攙扶對著自己叩首的張阿福,聽到徐延朔這麼一問,連忙回過頭,鄭重回道:「晚生姓宋,單名一個慈字。」

徐延朔趕緊連連點頭,朝他行了個禮:「原來是宋先生,徐某今日便是奉了安公子之託,要來這城門口接你的,不想被這案子耽誤了,還請多多包涵。」他身居高位,卻對個不知來歷的青年畢恭畢敬,甚至還行了禮。

一時間,那唐縣令和仵作等人都愣了,更加搞不清這神秘青年的身份了。

而宋慈微微一笑,對著徐延朔還之以禮:「徐大人言重了,您心中有百姓,自然會把案子放到第一位,聖上封您‘金刀名捕’,您也確實做到了案無大小,人命關天,宋某實在佩服。」

徐延朔看著他,原本聽安盛平提起關於他的事,還有些將信將疑,但現在看來,這宋慈確實有過人之處,能察常人所不能察的細小之物。

只是,就剛才這個案子來說,徐延朔還有一些事不太明白。

「宋先生是如何得知那姓趙的教書先生是在說謊,他曾經來過李家,又是如何得知他酒後行兇,而且回家後還洗過澡這些細節呢?」

「徐大人有所不知,宋某不擅飲酒,所以對酒的味道比較敏感。那趙先生說話時,口中有淡淡酒氣,而且他與人對話,尤其是回兩位大人問話時,都刻意低頭,乍看會以為是讀書人擅禮數,其實他是不想讓人聞到他嘴裡的味道,可見他心中有鬼。至於回家洗澡一事,不知大人剛剛有沒有注意他的頭髮,他雖沒有淋雨,但髮絲卻是溼的,是因為他殺了人,歸家後心虛,所以才馬上梳洗,想要洗去身上的汙濁和證據。」

「可即便是喝了酒,或是洗過澡,也不能當成懷疑的證據啊?」唐縣令不甘心地問道,「他和死者有婚約,按理說逼奸不遂殺人這事兒,根本輪不到他頭上,再等上個把月,那李小蓮早晚還不是他的人?」

徐延朔蹙了蹙眉,卻不得不承認,這一次,唐縣令說的也有些道理,而這也是他一開始沒有懷疑那趙先生的原因。

既然李小蓮和趙先生有婚約,他又是個讀書人,何必急於一時?宋慈面露惋惜地搖了搖頭,然後又看了看一旁的張阿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其實小蓮姑娘心裡還是有阿福兄弟的。」

這話說完,別說徐延朔,就連張阿福都愣了,他和小蓮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見面了,原本也想著此生再不往來,可此刻,這位公子卻說蓮妹心中還有他!

「小蓮今日出門,恐怕就是想趁著父母不在,要去找這位阿福兄弟,只是半路上,被自己的未婚夫遇到,又趕上下雨,只能返回家中。」

「哦,此話怎講?」

「徐大人請看,」宋慈說著,又引領眾人走回李小蓮的屍體旁,指著她的繡鞋道,「我今日從南門入城,一路上,都是青石路,很少有泥濘,偏偏這位小蓮姑娘腳底的泥土卻是紅色的,而阿福兄弟鞋子上,也沾染著紅泥。這鞋他下地幹活兒時都捨不得穿,只脫了放在田埂,這說明那紅泥只能是在他家附近染上的,所以,小蓮姑娘今日出門所去何處,就不用宋某再細言了吧?」

「是了!」張阿福猶如五雷轟頂,望著心愛之人的屍體道,「我家最近正在修補後牆的破口,用的就是這紅土,這紅土便宜,一般人家是不會用的!這麼說來,蓮妹她……」

宋慈不說話,輕拍了拍張阿福的肩膀,他看著一對有情人陰陽兩隔,著實覺得可憐。

徐延朔嘆了口氣,又看看那一對站在大門口相擁而泣的老夫婦,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大人,既然案子已經結了,您看……」唐縣令上前諂媚道,「下官剛剛命人在悅仙樓準備了一桌酒席,您來了這麼久,都還沒給您接風……」

唐縣令話未說完,徐延朔微微一皺眉,抬起手,示意他不用繼續說下去。

徐延朔極不喜歡官場阿諛奉承那套,不悅道:「不用了,本官今天還要請安公子的貴客回府敘舊,就不勞煩唐大人了。」說完上前朝宋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宋慈苦笑,看來,自己是被徐延朔當成擋箭牌了。不過也罷,他也確實有日子沒見四郎了,當然……想到這裡,他的眼神變得說不出的溫柔,還有那個人,縱使見不到,能知道她在身邊也是好的。

「那就有勞徐大人了。」

宋慈微微一揖,算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