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語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天空依舊,陽光依舊,大門依舊,衛兵依舊,就連那蓊鬱的梧桐樹林,也同樣伸展著千萬只綠色的巴掌,在微微吹送的嘉陵江暖風中,傲慢地搖曳著。所不同的是人的心情。當車子重新又停在美國大使館門前,杜先生帶著秘書,踏著高高的石階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的時候,他的心情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他知道他提包裡裝著的東西的分量,那不僅是一個美國人為日本國充當間諜的證據,還裝著他的政府的尊嚴、他的組織的尊嚴、他的團隊的尊嚴。所以,今天杜先生的步子邁得特別的沉穩、有力、充滿信心。他仰起頭,細心地打量著這座巴洛克風格的高大建築,心中竟然沒了那種慣有的壓抑感、刺痛感。他顯得非常輕鬆,非常莊重,甚至還有一絲不容覺察的自得和自負。人就是這麼奇怪,四兩重的心有著改變一切的神奇魔力。

會見照例安排在二樓的接待室裡,施密特先生迎接的態度較前次明顯溫和了許多,言語間也透出幾分輕鬆、詼諧。

「坐,請坐。怎麼不坐?難道你準備丟了東西就走人?還是為了表示對我的敬意,客隨主便,等我先入座?」

「都是,也都不是,這要看主人需要什麼,如果您希望我丟下東西走人,我不會多留半刻。」

「你覺得受到冷遇了嗎?」

「沒有。」

「那就入座吧,你就是給我帶來的是毒藥,我們也得在必要的禮節中交接嘛。」

這個開場白不錯,雙方都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既在互相示好,又在互相保持尊嚴,冷熱有度,軟中帶硬。

可施密特先生開啟杜先生遞交給他的資料夾,粗粗看了裡面破譯的電報後,卻突然仰靠在椅背上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麼呢,這能說明什麼?」

杜先生偏偏不按他的思路走,答非所問地說另外的事,其實也是想趁機刺他一下,但話說得相當恭敬禮貌,足見杜先生在外交上的老到:「首先,我非常感謝閣下高度重視我們的要求,雖然心有疑慮,但依然在會見我之後的當日及時跟薩根做了嚴正的交涉。所以,今天我要專門向閣下鞠個躬,表示感謝。」

杜先生起身恭敬地向施密特鞠躬。

施密特先生並不領情,因為他感到了來者不善。他想,我和薩根的談話他怎麼知道?莫非他在我身邊安了線人?這麼想著,聲色不覺地變嚴肅了:「鞠躬就不必了,但話有必要說清楚,你從哪裡得到訊息,我跟薩根交涉了?」

杜先生從資料夾中抽出一份電文,遞給施密特看,一邊不慌不忙地說:「這不是明擺著的,那天晚上八點十分,薩根給日軍南京特務總部去電匯報——今上司找我談話,足見我身份已被其懷疑,恐有麻煩……至今大使先生外出未歸,他的上司自然就是閣下您了。」

施密特先生一驚,但又不願甘拜下風,依然假作怒顏,極力地狡辯道:「‘我’是誰?‘上司’又是誰?你無證無據做出這種推斷,‘我’就是薩根,‘上司’就是我,難道這就是杜先生的工作方法?如果你是這樣工作的,對不起我無法配合你,這樣的話你也許真的可以丟下東西走人了。」

杜先生穩穩地坐著,笑道:「我們中國人有句俗語:既來之,則安之。我既然來了,當然要把想說的話、該說的話都說了才行。」

施密特先生氣咻咻地說:「可我沒有時間陪你!」話雖這樣說,卻又沒有起身逐客的意思。這給杜先生一個訊號,其實施密特先生是想談的,只是不願談得這般沒面子,他的臉面不僅代表他個人的尊嚴,也代表美國政府。於是,杜先生不再跟他玩機鋒,雙手抱拳,向對方示敬,開誠佈公地說:「施密特先生,我們不妨還是坦誠一點吧,從這些電文上雖然看不出‘我’是誰,但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個‘我’就是薩根。閣下您瞧,該電文落款s,想必閻下心知肚明,s就是薩根替日本人幹活的工作代號,所以……」

「沒有所以!」施密特先生失禮地打斷杜先生的話,提高聲音說,「你說的足夠證據只不過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的認為而已,在我這裡……你代表不了我,更不可能說服我!」

杜先生的臉色陡地陰沉下來,心想,這就是你們美國人的不是了,錯了就錯了,怎麼還這般強詞奪理,死要面子!這麼想著,杜先生騰地站了起來,還以相等的聲音和顏色:「看來,我是沒必要再留下來了,那麼後會有期!」隨即拿起腳下的提包,準備往外走。

施密特先生沒有站起來,他一直盯著杜先生默不作聲。眼看他的隨從已經拉開門,杜先生即將出門之際,他突然說:「請留步,杜先生。」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杜先生萬萬沒有想到的,施密特先請走了自己的隨從,然後態度雖然還是那麼傲慢,但說出來的話已經透出十足的誠意:「尊敬的杜德致先生,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你已經無需向我提供薩根勾結日本人大行其醜的任何憑據,不需要了,因為我掌握的證據比你這些電文要過硬得多,充分得多!大使先生也賦予了我處置他的權力,你也許要問,那我為什麼不處理他?我可以告訴你,我想處置他,很想很想,我恨不得馬上就把他逐出中國!」

兩人互相注視,好像在互相辨認。

施密特收回且光,繼續說道:「其實我在等待你來,我有要事要問你,在我說明問題之前,我希望你給我一個承諾,你將給予我絕對的誠實,絕對誠實地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

杜先生從他的口氣和目光中感到,他沒有否定的權力。

「可以。」

「你的數學家陳家鵠到底有沒有死?」

「……」

「你不要耍心眼,你已經承諾我,要誠實,絕對誠實。」

「……」

「事關重大,如果你想讓我處置薩根,你必須對我毫無保留。」

杜先生終於還是說了實話,施密特聽了氣得一屁股跌坐沙發上,連聲嘆息:「完了,他贏了,你們休想把他逐出中國。」不等杜先生有何反應,他又接著說,「我無法理解你們中國人為什麼就那麼愛說謊?難道謊言能給你們力量嗎?」

面對施密特的指責,杜先生又撒了一個謊,「並不是我故意要說謊,當時我們都以為陳家鵠被炸死了,沒想到……」

施密特打斷他:「你沒想到的事情多著呢,如果我告訴你薩根已經知道陳家鵠沒有死,你會怎麼想?你們以此作為討伐他的一個重罪,可他知道陳家鵠沒有死,這個罪不成立!」

「他不可能知道。」杜先生今天第一次覺得說話心虛。

「哼,愚蠢的人總是最自信的。」施密特站起來,似乎是為了離愚蠢的人遠一點,邊走邊說,「老實告訴你,他知道了,否則你已經在中國看不到他了。我手上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確實在為日本人充當間諜,理當革職,驅逐出境。我本來已經對他做出處理,停止工作,遣送回國,他就拿這件事把我難住了。我原來還在想,也許是他在狡辯,他用謊言來爭取時間等大使回來,企圖做垂死掙扎,沒想到撒謊者是你。你讓我很失望,現在你可以走了。」

杜先生想起身,突然覺得雙腿發軟。他定了定神,對施密特說:「可以證明他為日本人幹活的證據還有很多……」

施密特擺擺手,刻意地轉過身去,移開目光,毫不掩飾他的輕蔑和厭惡。「你是不是要建議我去搜查他的房間,把電臺找出來?請不要再說愚蠢的話了,這一次你輸定了,輸家還包括我。我可以告訴你,即便如此,大使回來了照樣處理不了他,你們用謊言救了他。現在我想誰也處理不了他,除非你們先把陳家鵠處理了。就這樣,我先告辭了。」

施密特說罷即走,把杜先生一個人丟在沙發上。這結果是杜先生來之前怎麼也沒想到的,他木木地呆坐著,突然覺得這屋子是那麼大、那麼冷。不過,倘若杜先生有未卜先知的本領,能夠知道好運度過此次危機的薩根,最終將會成為陸從駿他們處理惠子的決定性棋子,他一定不會如此窘迫,如此沮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福禍相依,塞翁失馬四字成語,其意義有時候能抵得過一篇文章、一本書,甚至一部鴻篇巨著。

2

一個小時後。

陸從駿下了車,興沖沖、喜滋滋地往杜先生辦公室走去。五個小時前,他懷著同樣的心情來給杜先生送剛剛破譯出來的特一號線密電,得到了杜先生口頭嘉獎一次。當時杜先生連聲道好,眉宇問露出了孩童般的歡喜,這種樣子對杜先生來說實屬罕見,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都還在眼前晃盪。杜先生當即讓秘書安排約見施密特先生。他知道下午一上班杜先生就去見施密特先生了,現在杜先生又召見他,可以想見一定是讓他來分享從美國大使館帶回來的喜悅。陸從駿甚至邊走邊得意地想,杜先生這樣的人,原來也是做不到寵辱不驚的。

哪知道,杜先生一見他就劈頭蓋臉臭罵一頓!

當初杜先生之所以在給美國大使館的材料中謊稱陳家鵠被害,一方面是想借此給敵人放個煙幕彈——他死了,你們就休手吧;另一方面是覺得,這個謊言是包得住的,陳家鵠身在鐵桶一般嚴絲密縫的黑室裡,誰能知道底細?可薩根居然知道了,是哪個環節出事了?

「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杜先生的斥問,陸從駿乖乖道出了真情:他為了向陳家鵠家人證明陳沒死,曾安排他們通過電話。杜先生聽了,氣得恨不得抽他耳光,可抽耳光能解決問題嗎?現在的問題是誰向薩根通的風、報的信。

不用說,肯定是惠子。

說到惠子,兩人都有話要說,杜先生強忍住憤怒,有話好好說。

「你不是在偵查這女人嗎?」

「是。」

「有結果嗎?」

「請允許我說實話。」

「廢話!難道你以前跟我說的都是假話?」

陸所長讓自己冷靜了一下,緩緩道來:「是和不是對半開吧。說她是嘛,理由很多,比如她到重慶飯店工作,還有她跟薩根的關係,都可以當證據看。還有,她的哥哥曾經是日本陸軍情報官,當初陳家鵠差點被日本軍方呼叫就是她起的頭。說她不是吧也有理由,到現在為止,我們盯她那麼久了,還沒有掌握確鑿證據可以證明她在從事間渫活動。」

杜先生對陸所長的回答顯然不滿意,斜他一眼,「你這等於沒說,我要的是你的判斷,不是情況介紹。是和不是,我要你拿出決定。」

陸從駿遲疑一會兒,鬥起膽量說:「以我之見,惠子跟薩根不會是一夥的,她不過是被薩根給利用了。」他快速地看了杜先生一眼,發現他正看著自己,低下頭又說,「當然我的判斷不一定準確,懇請首座指教。」

杜先生冷笑一下,「以我之見,惠子的事情不是小事。」他已經平靜下來,口氣沉緩,卻更像大人物在說話,「現在看來陳家鵠確實是個人物,藏起來只是權宜之計——你總不能老把他給藏起來吧?那個院子下一步要做你們的家屬院,我已經在落實翻修的資金了。」

陸從駿很明白杜先生的弦外之音,就是要讓他儘快拆散他們的夫妻關係。「但是我們完全可以把她說成跟薩根是一夥的。」

「光說沒用,得有證據。」杜先生抽出一支菸,又甩給陸從駿一支,後者連忙給他點上。推了一口煙,杜先生接著說,「你不是說他們夫妻感情很深,感情有多深難度就有多大,你必須要拿出能夠讓他心服口服的證據,要讓他來感謝你拆散了他們,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嗯,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做,不要再幹傻事。」

3

高興而來,敗興而歸。

上了車,陸所長迫不及待地解開了風紀扣,不是因為天熱,也不是因為捱了杜先生的罵,而是……他想起剛才杜先生的「要求」,心裡頓時有些煩躁。說句良心話,他實在是不想去做那個惡人,活生生地拆散陳家鵠兩口子。他知道陳家鵠對惠子的感情,更知道惠子對陳家鵠的無限眷戀。關鍵是,如果真的不擇手段將兩人拆散了,未必就對黑室、對破譯工作有什麼好處。更何況,怎麼說呢,古人不是說,四百年才能修到同坐一條船的緣分?一對夫妻就是一座廟,他現在要拆廟呢,心裡總是有點兒忌諱和隱憂。

但杜先生的指令是絕對不容置疑的,更不能違拗,哪怕是一點小小的意見或建議你都只能順著他的意思來,不能當面頂撞,不能陽奉陰違。看來,這惡人他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了。俗話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現在處的江湖可不是民間坊裡的一個地窖,它是一個國家的黑洞,大著呢,深著呢,強著呢,悍著呢,險著呢,惡著呢。陸從駿深知,自己只能在這個強大無比的「大江大湖」裡任人擺佈,隨波逐流。

所以,回到五號院,陸所長直奔老孫的辦公室,劈頭蓋腦地問老孫:惠子那邊的情況究竟怎麼樣,她到底是不是間諜。老孫被他突如其來的發問搞蒙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暫時還……還不好說。」

「你不是一直在跟蹤她嗎?到現在還沒個結果?」陸所長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兩眼瞪著他說。

老孫便直言相告,他覺得惠子不太像間諜。

陸所長髮無名火,拍著桌子對他吼道:「什麼像不像的?有哪個人生來就長得像間諜?」老孫愣愣地望著他,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陸所長冷笑道:「虧你還跟了我這麼多年,連這個也不明白?她是間諜當然更好,她不是間諜,我們就不能想其他辦法了?」

老孫望著陸所長,驚愕之下似有所悟,便想起一個主意。

「辦法倒是有一個。」

「說。」

說的是家鴻的事。

家鴻的表現,對老孫來說是兩個字:驚喜!從陸所長那次跟他談話後,家鴻一直恪盡職守,把他所看到和了解的惠子的一些異常情況,都及時、如數地報告給老孫。只是惠子可以說的事情實在不多,「如數」也不過是寥寥。

情況從他知道薩根是日本間諜後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也許是石永偉一家人的罹難加深了他對惠子的恨,最近一段時間,他經常捏造一些事實來狀告惠子與薩根怎麼怎麼著。家鴻不知道,其實老孫一直派人在監視薩根,雖不能說亦步亦趨,時時刻刻都掌握了他的行蹤,但至少已經有兩次,老孫明明知道薩根沒跟惠子在一起,可在家鴻的彙報中,居然有鼻子有眼地說他們在哪裡幹什麼。更……怎麼說呢,說起來是有點惡俗了,薩根帶惠子去南岸國際總會的那次,小週一直盯著梢,老實說他們在那兒待的時間很短,惠子的表現一點都沒問題,很早就執意要回家,出門時薩根想攙她手被她斷然拒之。可在陳家鴻的彙報中,變成了深夜「十一點才回家」,離開那兒時兩人「手攙著手,無比親密」,給人的感覺兩人在那裡面一定開了房,睡了覺。

陸所長一直默默聽老孫說完這一切後,沉思良久,說:「且不管他為什麼要誣陷惠子,我關心的是你想幹什麼。」

老孫似乎考慮過,不假思索地說:「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安排他們兄弟倆見個面?」

「幹嗎?」

「讓家鴻對我們說的這些對家鵠去重說一遍。」

「目的是什麼,讓陳家鵠拋棄惠子?」

「至少要懷疑吧。」

「是,要懷疑,懷疑的是結果是什麼?」

老孫不知所長想說明什麼,一時無語。陸所長說:「你想過沒有,這樣搞的結果肯定是陳家鵠跟我吵著要回家去明察暗訪,我同意嗎?就算我同意了,他回家了,通過明察暗訪,發現其實不然。結果肯定是這樣的嘛,除非你把惠子身邊的人,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他妹夫,家裡所有人都收買了,你行嗎?」

顯然不行。